宿舍是二期工地旁边临时搭的板房。
三张铁架床,一张折叠桌。
石镇岳推门进来的时候,门框跟着震了一下。
他在矿场搬了十四个小时的建材,藏蓝工装从肩膀到膝盖全是灰,头发里卡着碎石渣,左手虎口磨出的茧还没来得及褪。
虽然花岗岩皮肤比人类皮革结实百倍,但工字钢的棱角愣是在上面留了两道白印。
他往最里面那张床上坐下去。
床板发出一声呻吟。
四条铁腿同时往外撇了半寸,整张床的承重极限在这一刻被逼到了临界。
白绮罗已经在了。
巡护背心搭在床头,络腮胡里的蛛丝碎屑清理了大半,剩几根顽固的挂在下巴底下。
他盘腿坐在靠窗的床上,背靠墙壁,闭着眼养神。
门响的时候他睁了一条缝,扫了石镇岳一眼,又闭上了。
三分钟后,第三个人回来了。
乌玄岚推门的动作比石镇岳轻得多。
围裙还没解,袖口卷着。
收工后他又去夜市出了一趟摊,刚收完档赶回来。
他把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转身。
两道目光钉过来。
石镇岳冷冷地盯着乌玄岚。
“说。”
乌玄岚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绕过折叠桌,在自己那张床沿上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
“说什么。”
石镇岳一掌拍在折叠桌上。
这一掌下去,板面从正中裂开一道纹,延伸到边缘,差点把桌子劈成两半。
“七日之约!你亲口传讯,约我与白绮罗三路合击白云山。开战当日,你人在哪儿?”
他站起来。
八尺高的身躯在板房里占了半间屋子的空间,脸上满是怒气。
“我和白绮罗孤军闯山,被金链锁了,被念账单,被按着签打工合同。你呢?”
乌玄岚没说话。
白绮罗睁开了眼。
“我替你回答吧。”
他偏了偏头,络腮胡里那几根顽固蛛丝在灯光下泛着银白。
“七日之约当天,我们的岭主大人,正在黑石县夜市翻肉串。”
石镇岳扭头看白绮罗。
又扭头看乌玄岚。
乌玄岚的黑框眼镜在白炽灯下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挪开了,十指交叉,拧在一起。
“……是。”
石镇岳愣了。
他以为乌玄岚会解释。
至少是被伏击了,被拦截了,被什么不可抗力困住了。
哪怕编一个像样的理由,他都能咽下这口气。
翻肉串。
“你再说一遍。”石镇岳咬牙切齿地问道。
乌玄岚深吸了一口气。
“我提前窥探过云栖的底牌。顾崇、封枭、玄翎、陆犀川,再加上那本《聊斋》的契约体系、白云山地脉加持……我算了三遍,硬拼的胜算不到一成。”
石镇岳盯着他。
“那你传什么讯?”
乌玄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白绮罗替他接了。
“传讯的时候还有三分侥幸,觉得三路合击兴许能搏一搏。然后越想越怕,越算越慌,最后……”
“我去摆摊了。”乌玄岚自己说出了这句话。
石镇岳的眼底空了一瞬。
他活了几千年,从岩层里破壳而出的时候,第一个学会的字是“打”。
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死。
妖族几千年就这三条路。
他从没见过第四条。
摆摊。
“苍梧岭三百七十二口。”石镇岳气得发抖,“地脉枯竭,幼妖断粮,每多拖一天就多死一批。你身为岭主,大敌当前,你去烤肉。”
乌玄岚没抬头。
“烤的什么?”石镇岳问。
乌玄岚抬头看他,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那天烤的什么。”
“……蜜汁五花。”
石镇岳的拳头砸在床架上,整张铁架床的两条腿彻底断裂。
“蜜汁五花!”
白绮罗站起来了。
壮硕的身躯从床上下来,走到乌玄岚面前,双臂交叠。
“说句难听的。我和石镇岳是按你的命令赴约。闯山、战败、被锁、签合同,这笔账,根子在你身上。”
乌玄岚的脊背弓了一下。
没反驳。
白绮罗继续说:“我不怪你算过胜率。算胜率是对的。但你算完了不说,传完讯就跑,把我们两个扔进去当靶子。这叫什么?”
乌玄岚沉默了很久,才喃喃道。
“我怂了。”
三个字。
石镇岳的怒火被堵了一下。
他张嘴要骂,乌玄岚接着说了下去。
“地脉一天天枯,幼妖一天天瘦,整个岭上都等着我拿主意。我算了三遍打不过,但又不能跟三百七十二口说打不过,说了就是岭主无能,说了这个家就散了。”
他摘下黑框眼镜,用工装下摆擦了擦镜片。
没了镜片,那双眼睛比平时显得疲惫很多。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传讯的时候骗自己还有一成胜算,传完了就后悔。后悔了不敢追回,怕你们看出来我慌了。然后就……”
“去切肉了。切肉的时候不用想这些。”
板房又安静了。
石镇岳坐回歪掉的床上,铁架发出一声哀鸣。
他的拳头还攥着,但没再砸。
白绮罗回到自己床铺坐下,盘腿,沉了半晌。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云栖的底牌,我亲身挨了一遍。地脉镇锁、巡天六录使、万民愿力共振,任何一项单拿出来,苍梧岭都接不住。三项叠加,加上那个法相……”
石镇岳闷声接了一句:“强攻是死路。”
“投降呢?”乌玄岚说。
“投降是活路还是死路,取决于投给谁。”白绮罗靠回墙壁,“御灵寮那套我见过,血契一签,生死不由己。但云栖……”
他停了两秒。
“他没签血契。”
三个字的分量比刚才所有怒吼加起来都重。
石镇岳的琥珀色眼珠转了一下。
他想起吴常念账单时的表情。
没有怒气,没有得意,就是念数字。念完了递协议,签完了安排岗位。
白绮罗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三下。
“还债。还完走人。这是目前唯一一条路。”
乌玄岚点头。
石镇岳的嘴绷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四十年。”
三个人同时沉默。
灯泡又晃了一下。
乌玄岚躺了下去,他盯着天花板发呆。
石镇岳侧身朝墙,花岗岩纹理的后背占满了整张床板。
白绮罗闭上眼,巡护背心搭在胸口,络腮胡里最后一根蛛丝他懒得清了。
三百七十二口的存亡,两百一十三万的账单,四十年的工期。
千年基业,一夜之间折叠成三张铁架床。
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