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天华提着扫帚追出去。
“都给我站住!”
黄佑安在前面跑,回头嚎了一嗓子:“祁老哥你消消气,我下辈子不敢了!”
扫帚第三下隔空甩出来,带着一股辛辣的药粉尾气。
黄佑安侧身躲过,脚底一滑,踩在豆豆掉的桂花糕渣上,整个妖摔了个四仰八叉。
祁天华赶到跟前,扫帚高高举起。
“好了。”
吴常的手按住了扫帚杆。
祁天华喘着粗气,胖脸涨红。
吴常松开扫帚,转向趴在地上的黄佑安,蜷在墙角的豆豆,屋檐上露出半只眼睛的虫五,以及远处矮墙后面探出一簇赤发的顾九。
“试验丹药,药性未定,不是零食。今天的事,在场四个,每人罚半月香火配给。”
黄佑安趴在地上,尾巴耷拉着,声音闷闷的:“半个月……”
“嫌少?”
“不嫌不嫌。”
矮墙后面的赤发缩回去了。
屋檐上的八只小灯泡全灭了。
废墟一地狼藉。
丹丸、药粉、桂花糕渣、炸开的黄毛,混在碎石和钢筋残骸中间。
祁天华把散落的药丸一颗颗捡回袖中,清点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才收了怒气。
临走前瞪了黄佑安一眼。
黄佑安把脑袋埋进胳膊里,装死。
……
次日。
云栖民宿官方账号发出一条公告:
“因园区施工区域遭遇山林地质事故,古镇主题区全面暂停营业。所有线上订单延期或全额退款,恢复时间另行通知。给各位游客带来不便,深表歉意。”
公告下面评论区炸了锅,但山上的事有条不紊。
赵虎和李猛带着武僧小队在山门引导最后一批游客下山。
行李搬运、交通接驳、退款登记,流程走完,山门关闭。
特事局同步放出消息:白云山区域发生小型地质滑坡,施工方正在抢修,无人员伤亡。
消息淹没在本地新闻的末尾,没激起水花。
山门安静下来之后,云栖进入了全封闭修整状态。
……
第三天上午。
山门外的盘山公路上,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往上爬。
车斗里堆着三个空麻袋,叠得整齐。
陆犀川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他锁好三轮车,拎着麻袋往山门走。
山门口值班的是封枭。
风狸子靠在门柱上,大老远看见三轮车就皱了眉。
等陆犀川走近了,他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又来干嘛?”
“捡点东西。”陆犀川把麻袋往肩上一扛,脚步没停,直奔二期废墟方向。
封枭跟了两步。
消息传开得很快。
顾崇从后院出来了。
梅绾从大厅出来了。袁听潮从顾九的临时教室门口探出头。
连正在搬建材的石镇岳都停下了手里的工字钢,琥珀色的眼珠盯着这个矮个子男人看。
上回这位出手,一枚镇炉环砸下来,稳住了整座白云山的地脉。
上古丹台守炉灵犀。
众妖神色紧绷,以为又出了什么大事。
陆犀川走到废墟边上,弯腰,从碎石堆里翻出一根变形的工字钢截段,掂了掂,塞进麻袋。
又捡了两块碎铜皮,一截断裂的铁管,拍了拍灰,也塞进去。
动作熟练。
一看就不是第一回干这个。
顾崇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站定。
“陆兄。”
陆犀川直起腰,回头。
“有事?”
“……你在做什么?”
陆犀川理了理麻袋口,坦荡荡地说道。
“废墟里不少废金属,扔着也是扔着。我捡回去卖了,多少补贴点家用。”
顾崇愣了一下。
“家用?”
“房贷。”陆犀川蹲下去继续翻碎石,头也不抬,“城里那套两居室,月供三千七,上个月刚涨了物业费。镇炉环养护也要钱,铜料价格今年又涨了百分之十二。”
顾崇先笑的。
金色竖瞳弯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很克制,但确实是笑了。
封枭没他含蓄,靠在门柱上,袖口气流都乱了拍子:“堂堂丹台守炉灵犀,三轮车上山捡废品?”
陆犀川把一截弯了的铁管塞进麻袋,拍拍手上的锈灰。
“废铁现在七毛二一斤,废铜四块六。这堆料少说八十斤,收拾干净能卖个小两百。”
他报数的时候表情认真,像在核算一笔正经投资。
黄佑安的尾巴竖了起来。
这条黄皮子的脑子向来转得比谁都快。
他三两步窜到陆犀川跟前,尾巴摇得像发电机,小声说道。
“陆老哥,咱不说别的。你那手镇炉环的本事,在场谁不服气?上回一砸稳住整座山的地脉,那场面……啧。”
陆犀川弯腰翻碎石,没接话。
黄佑安绕到他正面,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听我说完。云栖现在缺人手,不是一般的缺。二期重建、地脉维护、工程器械检修,哪样不需要你这种级别的?正式签约,香火配给按月发放,岗位薪资比你收废品翻十倍不止。食宿全包,祁老头的药浴免费泡,逢年过节还有……”
“够了。”陆犀川直起腰。
他手里捏着一块拇指大的碎铜皮,在旧夹克上蹭了两下。
黄佑安的尾巴停了。
陆犀川把铜皮塞进口袋,拍了拍手。
“上古差事再好,比不上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三轮车的方向。
“废品站是我正经营生。捡破烂是兼职,干完还得回去做晚饭。”
他伸了个懒腰,扛起鼓鼓囊囊的麻袋往肩上一甩,但麻袋压不住心中微微的悸动。
“大闺女今年三年级,期中考试数学不及格,她妈已经发了两天火了。我要是今晚不回去辅导,明天这个家就没了。”
院里。
袁听潮站在走廊尽头,赤足踩着石阶,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全程。
然后他转头看了看身后正趴在窗台上偷听的顾九。
罗刹童的赤发支棱着,一脸跟自己没关系的表情。
袁听潮收回目光,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吴常从台阶上走下来,把一瓶矿泉水递给陆犀川。
“废墟里的东西随便捡,碎玻璃和带灵力残留的器物别碰,伤手。”
陆犀川接过水,拧开灌了两口。
“得嘞。”
蓝皮三轮车突突突地从盘山公路上颠下去,排气管的黑烟拖了一条长尾巴,和山间的晨雾搅在一起。
封枭看着三轮车消失在弯道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喃喃道。
“……辅导三年级数学。”
顾崇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丢了一句:“把山门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