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镇北码头。
苏晚背着竹筐,换了一身粗布长衫,头上裹着一个头巾。
乍一看就是一个走街串巷的散户。
她在码头边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摊开一张麻布。
将几包草纸和蜡烛摆在上面。
自己盘膝而坐,等着买卖上门。
从她来到这里开始,便有一个搬货脚夫,不断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那人身材精瘦,穿着一件灰色短褂。
一头乱蓬蓬的短发。
他搬完两筐鱼后,没有立刻离开。
从侧面闲逛似的靠近苏晚,低声说了一句:
“草木逢雨否?”
苏晚保持盘膝的姿势,回了一句。
“红花开一支。”
那脚夫轻咳一声,转身走到旁边一堆空麻袋后面。
隔了一会。
苏晚自然的收起竹筐,跟了过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丈距离。
脚夫低声道:
“堂主。”
苏晚看着他的侧脸,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脚四?”
脚四笑了笑,抬手摸了一下耳朵,“是我。”
这是他接头时的习惯动作。
“你怎么打扮成这样了,差点认不出你。”
脚四四处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左相遇刺之后,伪齐朝廷搜捕力度很大。
青木堂已经化整为零,散入三个州府分舵。
潜阳县这边的分舵,是飞廉在主持,原舵主已经战死。
我现在是临水镇码头搬货的脚夫。”
苏晚沉默片刻,“临水镇有多少青木堂的人?”
“分舵十七人。”
脚四回答得很快,“明面上有六个,剩下的人分散在码头、渡口、后街。
黑虎寨也有咱们的人渗透。”
“能动用吗?”
“只要堂主一句话,随时可以动。”
苏晚看着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帮我做三件事。”
脚四立刻挺直了腰。
“请堂主吩咐。”
“联系附近的红莲教暗桩。
盯住黑虎寨,尤其是几个当家的动向。
黑虎寨的盐仓、药仓、马队信息,全部记下来。”
“明白。”
“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你见过我。”
“包括飞廉坛主吗?”
“包括。”
“好。若有急事,怎么跟您传信?”
“东河滩西侧柳树,大青石下。”
“知道了。”
脚四重新扛起麻绳,像一个普通脚夫一样融入人群。
苏晚回到原位继续摆摊。
卖出几刀草纸、蜡烛25根。
半个时辰赚了一两七钱。
见时间不早了,就收摊返回同福客栈。
与大堂里正在忙碌的秦二娘打过招呼,苏晚回到客房。
一进门就看到陈望北、顾清微、罗青禾围坐一起,正谈论着什么。
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吃食。
陈望北面前放着一堆碎银子和铜钱。
“苏晚,快来尝尝青禾买的糖炒栗子和蜜饯,味道还不错。”
陈望北招呼苏晚坐下。
苏晚放下竹筐,把赚的银子放在桌子上。
“在码头摆摊赚的钱,一两七钱。”
“不错,有收获。
那几张皮子我卖了四两五钱。
加上香皂、细盐、蜡烛、山药,今天咱们赚了十三两七钱。
也算小有成绩。”
陈望北给苏晚满上一杯茶。
“不久前,我和清微在东河滩摆摊,遇到黑虎寨大当家屠娇娇了。”
苏晚眼神一凝:“她没认出你?”
“没有,她买了咱们的香皂、细盐,熏香。
给钱也大方,人也很漂亮。”
“她竟然没掀了你的摊子,你们回来的时候没人跟踪吧。”
“没有。
黑虎寨盯的是正街的大宗生意,瞧不上外围的散户摊贩。
明知道我卖的是细盐,人家根本不在乎。
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陈望北笑了笑,一脸轻松。
又对苏晚提起屠娇娇身有怪病的事。
苏晚微微皱眉:“她年纪轻轻竟然也能走火入魔,到底练得什么功夫?”
“管她练得什么功夫,我倒是看出了一丝商机,刚才正和清微分析利弊。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陈望北一脸兴奋,好像挖到宝一样。
顾清微把一片山楂条放入口中,对苏晚道。
“你快劝劝他吧,他一听黑虎寨的寻医榜说,能治愈屠娇娇顽疾的人,赏银300两。
非要去揭榜,为了那点钱,连命都不要了。”
苏晚无语的望着陈望北。
陈望北抓起眼前的碎银子,放在顾清微、苏晚眼前,一脸语重心长。
“不是我贪心。
你们看,这是咱们辛苦一天赚到的银子,才十三两。
咱们山里还有几十口子要养活啊。
眼下藏兵洞虽然能住人,可总不能让大家一辈子都挤在洞里。
我们要在外面买房置地,过上好日子。”
他说到这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盯着苏晚。
“十三两,能干什么?
买几袋粮,几匹布,再添置些铁器就没了。
就算下次咱们多做一些蜡烛、纸张、细盐,也不过多赚一倍而已。
还要再分你三成利润,你又能得多少?
指望卖药材、挖山货致富,那更不可能了。
咱们自己还要用,能卖几个钱?
小本生意,只能糊口。
猴年马月能实现目标啊。”
陈望北放下银子,给苏晚、顾清微又满上一杯茶。
“摆摊一天能赚这么多,已经不算少了,陈大哥还不满足吗?
况且你这香皂、草纸、细盐都是稀罕货,镇上的百姓都没见过,以后销量会越来越好的。”
罗青禾望着陈望北,在她看来,十三两银子就是大钱。
普通农户卖山货,两个月能赚十两就不错了。
“我的理想不是一直当散户,每天换一个地方摆摊,跟黑虎寨打游击。
我也不是说卖货不行。
货当然要继续卖,二娘、梨棠可以帮咱们把生意越做越大。
咱们只负责专心生产,她们在外面替咱们跑货、收钱、探消息。
这叫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用别人的长处,弥补咱们自己的不足。”
“但如果我能把屠娇娇治好了,一次就能获得300两。
知道300两是什么概念吗?
若是在汴梁城,这点钱仅够在外城置一座中小型宅院。
但是换到下面州府,便能购置一座二进院落,余钱还可以置办田产。
如果在临水镇这种地方,有300两虽然比不上首富赵万山,也绝对算是富户了。”
罗青禾双目痴痴的望着陈望北。
她活这么大,见过最多的钱,就是爷爷床底下那口木箱子里,存放的三十两碎银子。
不敢想象300两该是怎样的一笔巨款。
顾清微轻蔑一笑,对苏晚道:“瞧瞧,他从东河滩回来,就这副见钱眼开的嘴脸。”
她轻叹一声,语重心长对陈望北道。
“你可别忘了,冯三刀那伙马匪是咱们杀的,他可是四当家方平的手下。
你还要去给屠娇娇治病,不是自投罗网吗?”
“这也是我正要说的。
陈望北,你想死是你的事,我们不想。”
苏晚抿了一口茶,语气淡然。
陈望北呵呵一笑,分析道:“我知道你们会这么说。
黑虎寨分南寨和北寨,北寨是主寨,有大当家屠娇娇、二当家钱算盘,三当家周莽坐镇。
南寨是黑虎寨的前哨,有四当家方平,五当家杜四娘一起坐镇。
据我所知,黑虎寨四个当家各有心思,都不服屠娇娇这个年轻的大寨主。
而且我怀疑冯三刀在凤凰岭一带打草谷,是方平擅自决定,屠娇娇并不知情。
我去的是北寨,又不是南寨,不会直面方平这伙人。
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此话一出,顾清微和苏晚对视一眼。
她们没想到陈望北会把黑虎寨内部的事了解的这么清楚。
苏晚了解陈望北的性子,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了。
她在想如何让脚四帮忙,在危急关头帮陈望北脱身。
“屠娇娇若真是那种只知道杀人抢劫的主,她今日在东河滩见到细盐和香皂,就不会只买完东西就走。
她大可以派人把我抓进寨子,逼问货源。
可她没这么做。
这至少说明,她不是完全不讲规矩的人。”
顾清微冷不丁道:
“哼,也可能是她已经犯病了,懒得理你。”
陈望北笑容一滞,差点憋出内伤。
罗青禾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苏晚的嘴角也微微翘起,随即又收了回去。
陈望北无奈地看了顾清微一眼。
“清微,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顾清微拿起一颗腌梅子,“我当然希望你好好活着,不要作死。
你以为治好了她拿了赏银就完了?
你碰了她这条线,以后她但凡再犯病、或者寨中有人出事,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你这是给自己找麻烦。”
“各位,富在术数,不在劳身。
一旦我接上屠娇娇这条线,将会是咱们实现阶层跃迁,甚至掌控黑虎寨最好的机会。”
苏晚沉默片刻:“你想过没有,你治好了她,她未必会放你走。
你若治不好,他们八成就把你剁了。
最坏的情况是,你治到一半,寨中有人不想让她好。
假如有人在背后动手脚,罪名却落到你头上,你该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