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黄昏。
临水镇南大门前。
巡检、寨丁的人数比之前多了不少。
两辆满载皮货的骡车缓缓进城。
车上堆着狼皮、鹿皮、貂皮、风干肉、骨雕饰物。
还有几箱北地的熏香与药材。
赶车的男人身材高大,五官硬朗。
披着灰白狼裘,肩背宽阔,皮肤却白得近乎没有血色。
看起来像是久在室内,不见阳光的宅男。
此人名叫赫连玄戈,一百三十二岁。
北蛮黑狼死士营前锋牙官。
在他身边,坐着一个披着狐裘的女子。
女子容貌艳丽,眉眼带着娇媚,肤色冷白,腰肢纤细,身段极为惹眼。
她叫殷绯烟,一百二十岁。
也是黑狼死士营成员。
守城卒看了一眼路引。
“从哪来?”
赫连玄戈操着有些生硬的中原话。
“北地云州,卖皮货,往南边走。”
守卒打开货箱检查。
狼皮、鹿茸、马具、风干肉、银饰、琉璃珠。
没有兵器。
没有违禁盐货。
他挥挥手。
“进去吧。”
骡车进城时,守卒们多看了殷绯烟一眼。
殷绯烟唇角微翘,挺了挺傲人的胸脯,伸了个懒腰。
骡车入城,一阵夜风徐徐掠过街巷。
殷绯烟忽然抬起头,鼻翼轻轻翕动。
赫连玄戈察觉她异样,低声问:
“闻到什么了,宝贝?”
殷绯烟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正是西后街附近。
她的声音很轻。
“有一股很强大的阴气。
像死了很多年,又好像还活着。
我也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赫连玄戈眼神微沉。
“难道这里也有我们血妖族?”
殷绯烟摇头,唇角慢慢勾起。
“不像,他比我们还要高阶。
若能将他找出来,带回北蛮,山渊大巫一定会很高兴。”
赫连玄戈望了眼天色。
“我们还有任务在身。”
黑狼死士营本来的任务,是沿青石镇、双龙镇、临水镇一路南下,摸清地方反抗势力,拔除可能阻碍北蛮征粮的头领。
临水镇只是其中一处地方。
殷绯烟靠近他,耳语道:
“任务可以缓两日,这座镇子有点古怪。”
“先发展几个血奴,逼那位同类自己露面,再摸摸底。”
赫连玄戈沉默片刻。
“也好。”
二人穿过正街,来到东河滩的一间茶馆歇脚。
听到邻桌三人喝酒聊天,天南海北的侃大山,他们还提到百花杂货铺和陈望北的新奇货物。
甚至谈论起陈望北身边的女人,谁更漂亮。
殷绯烟和赫连玄戈并不认识陈望北。
只是觉得这个生意人发明的东西很有趣。
这个群山环抱的小镇,果然与众不同,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闭塞落后。
喝完茶,殷绯烟仔细辨别了一下阴气的来源。
发现气味时有时无,无法判断准确位置。
只能推测大致方位。
最后选择了后巷同福客栈斜对面的红叶客栈。
两个客栈距离只有50米左右。
红叶客栈比同福客栈大一些。
老板娘江红叶四十来岁,独自带着儿子经营客栈。
两个伙计一个烧水、一个喂马,生意虽不算红火,却也过得去。
殷绯烟一进门,便笑着取出两串北地银铃,送给红叶。
“老板娘,初来乍到,往后还请多关照。”
红叶见她出手阔绰,又生得漂亮大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姑娘客气了。
从北地来的皮货商,可真不多见。”
殷绯烟一边喝茶,一边随口问:
“对面那家同福客栈,生意倒是不错。
听说你们镇上,有个很厉害的陈掌柜?”
红叶压低声音。
“姑娘也听说他了?
那位陈掌柜,可不得了。
细盐、香皂、草纸、月事棉,还有一种荀草香膏,都是他手里的东西。
黑虎寨大当家都和他有交情。
赵家、聚仙楼,也都捧着他呢。”
殷绯烟眸光微闪。
“他住在镇上吗?”
“经常往返同福客栈和山里。
具体在哪座山不清楚。”
红叶又道:“不过,他身边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武艺高强。
没人敢惹。”
赫连玄戈与殷绯烟对视一眼。
夜深了。
红叶客栈后院。
红叶刚把热水送到天字房外,殷绯烟招招手叫住了她。
“老板娘辛苦,进来喝杯酒再走吧。”
红叶有些受宠若惊。
“哎呦,您太客气了。”
桌前,烛火明亮。
这蜡烛还是红叶向秦二娘购买的,陈望北山谷出品。
殷绯烟替她倒了一杯北地烈酒。
“红叶姐姐,喝一杯。”
红叶接过酒碗,刚凑到嘴边,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
殷绯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
那张妩媚动人的脸贴近她耳边,笑意依旧温柔甜美。
“姑娘,你这是...”
红叶的心猛地一跳。
“别怕。
睡一觉就好了。”
下一刻。
两颗尖锐獠牙刺进了红叶颈侧。
红叶眼睛猛地睁大。
她想挣扎求救,却发现全身力气正在迅速流逝。
赫连玄戈起身,扣住她的肩膀,将一滴暗红色的血液滴入她口中。
红叶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不多时,她垂下头。
再抬起时,面色苍白,瞳孔已泛出血色。
“主人。”
殷绯烟抚了抚她的脸。
“真乖。”
她一转头,红叶的儿子和两名伙计,已经并排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双眼血红。
就在刚才,赫连玄戈已经将他们都变成了血奴。
“你们先去忙吧,有事自然会叫你们。”
殷绯烟温柔一笑。
“是,主人。”
“宝贝,咱们奔走一天,该休息了。”
赫连玄戈温柔抱住殷绯烟,闻嗅她的红唇,脖颈。
张口咬在她雪白的侧颈,贪婪地吸血。
殷绯烟一脸陶醉,也抱住他闻嗅片刻。
一口咬在他脖颈,同样开始吸血...
这是血妖之间补充能量,交换感知的血契仪式。
淡淡的血腥气,逐渐将整个房间充满。
屋内只剩下二人陶醉的轻哼,和喉咙间的吞咽声...
同福客栈后院。
沈青鸢、沈玉茹、罗青禾和苏晚正围着长桌赶制卫生棉。
新采的棉花刚晒好。
柔软的棉絮铺在布条里,旁边是裁好的竹纸、细棉布和缝线。
秦二娘站在一旁,眉开眼笑。
“这批做完,北寨订的货就齐了。
赵家内宅又要两百条,春风楼那边也问了价。”
沈青鸢手指飞快。
“棉花不多了。
等下一批吐絮,得再招几个会针线的妇人。”
陈望北正在配制火药,闻言点头。
“先不着急扩充人手。”
“东西越稀罕,越不能操之过急。”
姒白忽然停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
街对面红叶客栈旗杆上挂着两盏红灯笼,忽明忽暗。
姒白微微皱眉,鼻翼轻动。
“陈大哥,附近有血腥味。”
陈望北走到她身边。
“哪里?”
姒白望着北边的红叶客栈。
“在那一带,距离咱们不远。
不是方平身上那股浊煞尸气,也不同于拜尸教的阴邪之气。
很奇怪。”
苏晚神色一凝,与陈望北四目相对。
“难道是黑狼营血妖?”
陈望北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一度。
“血妖?什么是血妖?”
苏晚沉默片刻,才道:
“红莲教旧卷里有记载。
西岭有鬼焉,形如人,目赤而生獠牙,昼伏夜出,好食人血。
它们不老不死,靠吸食活人血维持性命。
跟僵尸不是一个物种。”
陈望北皱起眉。
“北蛮人还有这种东西?
这个世界不但有僵尸,尸傀,还有血妖?”
苏晚道:“是的。
据说北蛮王庭豢养了一批血妖死士,隶属于黑狼死士营。
这些死士通常二人一组,每一组死士的能力都不一样。
有的擅长巫蛊术,有的擅长幻术。
血妖是他们之中最特殊的一类死士。
教内长老说过,血妖自身难以繁衍,只能把人变成血奴,再从血奴里挑选强者,慢慢培育成新的族人。
血妖的血肉曾被武者视为大补之物。
有增长内力,延长寿元的作用。
数百年来,西岭血妖被武道高手猎杀的所剩无几。”
“血妖竟然还能吃?
真是长见识了。”
陈望北大为吃惊。
罗青禾听得脸色发白。
“如果被血妖咬了,还能救回来吗?”
苏晚想了想。
“若是被咬初期,还能救回来。
若已饮下血妖之血,便难说了。”
姒白又嗅了嗅。
“气味散了,他们很会隐藏气息。”
陈望北盯着街对面的红叶客栈,来到前堂找到秦二娘。
“二娘,这两天多留意附近的几个客栈。
尤其是夜里,最好不要单独过去,以免遇到危险。”
秦二娘心中一沉,压低声音问道。
“陈小哥,又出什么事了?”
“现在还说不准,你多注意便是。”
秦二娘虽然感觉有点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嘴上答应,心里却没太当回事。
附近的红叶客栈,临水客栈的掌柜都是秦二娘的朋友。
尤其是红叶客栈老板娘江红叶,与二娘是闺蜜,是个超爱八卦的长舌妇。
如果出了状况,红叶会第一个来找二娘。
陈望北是不是过于谨慎了。
第二天一早。
殷绯烟换了一身湖蓝长裙,身后跟着两名血奴。
赫连玄戈提着北地皮货和香料,吻了一下殷绯烟。
“宝贝,祝你顺利。
我去巡检司转转,咱们分头行动。”
“去吧,早去早回。”
赫连玄戈转身离去。
殷绯烟将红叶叫来,爱抚着她的脸庞。
“我们出去一会,稍后你带着儿子去同福客栈。
我回来以后,要看到里面的人全部臣服于我。
明白吗?”
红叶眼神中掠过一丝挣扎,缓缓点头。
“明白,主人。”
殷绯烟一行人来到北寨大门前。
她说明来意,经过一番打点后,准许进入寨中。
屠娇娇坐在寨中正堂。
云雀站在她身后。
殷绯烟笑着行礼。
“屠大当家,我们是北地来的行商,想和黑虎寨谈一笔长久的生意。”
屠娇娇靠在虎皮椅上。
“什么生意。”
殷绯烟轻轻拍手。
血奴打开木匣。
里面有上等狼皮、鹿茸、银饰,还有几柄北地精钢打造的短刀。
“北蛮人如今正在整顿南方商路。
若黑虎寨愿意归附,替北蛮守住临水镇山道,我们可以保住你的商道和寨子。”
屠娇娇脸色沉下去。
“归附北蛮?”
殷绯烟笑道:
“乱世里,识时务者为俊杰。
北蛮兵强马壮,岳武再厉害,也打不过北蛮百万雄师。
黑虎寨若识相,往后便是自己人。”
屠娇娇忽然笑了。
“自己人?”
她抓起桌上的酒碗,猛地砸在殷绯烟脚下。
啪的一声,酒碗摔的粉碎。
“你让老娘给北蛮人当狗?”
殷绯烟依旧笑意盈盈。
“屠大当家何必动怒,我只是给你一条活路。”
屠娇娇拔刀而起。
十几个寨丁涌入,将殷绯烟三人团团围住。
“老娘的活路,是自己踏出来的!
用不着北蛮杂种来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