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村里手艺最好的木匠老孙头、泥瓦匠赵三带着徒弟赶来。
陈望北站在院中交代:“老孙头,麻烦你把我家屋顶加固一下,换掉朽坏的椽子,补齐瓦片,外加一层茅草防水。
赵大哥,东屋要盘一铺双人火炕,墙内走烟道,防止倒烟。
塌掉的院墙重新夯土,檐上加茅草。”
老孙头绕屋查看一番,报出价钱。
房顶加固要四两银子,盘炕要三两银子。
修补院墙要一两五钱。
合计八两五钱。
陈望北取出十两银子交给老孙头,“多出来一两五钱,你们几人平分。
三天完工的话,每人再加五百文。”
老孙头面露难色,“三天?大侄子,光火炕的砖就得晾一天啊。”
陈望北直言,“旧砖也能用。
缺瓦片就去镇上采买,钱不够问我要。”
老孙头爽快应下。
陈望北转头吩咐陈大柱,这三天由他监工,还要帮忙干活,给工匠做饭递水。
完工之后他会来查验,陈大柱连忙答应。
又给周老七安排活计,让他帮忙搬东西、挑水运砖。
一天三十文,干满三天一共九十文。
加上之前许诺的三十两,足够还清赌坊欠债。
周老七当即满口答应。
当天下午工匠就开始备料,老孙头去镇上采买木料瓦片,赵三带人挖黄泥运青砖。陈大柱拿着本子蹲在门口记账。
第二天开始施工。
苏晚和屠娇娇一起盯着修缮的进度。
周氏、陈大柱夫妻这几日住进村里的客栈,房钱陈望北出。
陈望北这两天在客房里推演疾风九剑,增加精神力。
以增加神纹外甲的使用时间。
陈望北过来查验房屋。
屋顶换新椽子瓦片,铺了厚茅草。
院墙也重新夯筑加固。
东屋火炕已经盘好,炕面温热。
周氏坐在炕上,伸手摸着滚烫的炕面,满眼欣慰,“望北,这火炕真暖和,没少花钱吧。”
“没多少,你住得暖和,比什么都值。”
老孙头和赵三前来交工。
陈望北额外拿出二两银子给二人当酒钱。
他把陈大柱叫到跟前。
“这三天,你还算上心,往后娘就托付给你和嫂子了。
若是再犯浑,可别怪我不客气。
你把娘照顾好,明年开春,我把家里的三亩薄田换成上等良田。”
陈大柱连连点头应承,“好,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娘。”
九月二十一早上,陈望北回去那天,将院里的柴火堆满。
周氏一直把陈望北等人送到村口。
陈大柱、周老七没跟来。
陈望北塞给周氏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五两银锭十个。
“娘,银票贴身收好,这些银子不能让大柱夫妻和周老七看见,必须握在你手里。
这几天多囤点粮食,不然到十月恐怕就买不到了。”
“这钱太多了,我不能要。”
一百两,周氏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陈望北坚持要她收下,“拿着,银子我有的是,记得要多做两件袄子御寒。”
周氏只好勉为其难的收入怀中。
“娘,回去吧。”
“望北,路上小心,娘等你开春回来。”
“嗯,一定。”
陈望北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带着几女策马离开石桥村。
出了村口,苏晚道,“你就这么走了?”
“我娘不想走,该说的我都说了。
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
北地,黑狼死士营主帅大营。
外面寒风呜咽,主帐中却没有点炭火。
一只黑曜石盆里,盛着暗红色血液。
原本平静的血面,此刻却接连泛起涟漪。
第一圈涟漪泛起血光,代表赤妩的血契断了。
第二圈,是乌骨离。
第三圈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死士统领玄夜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搭在石盆边缘。
她看上去三十岁左右,身材圆润饱满,五官精致,乌发垂肩,脸上没有半点怒色。
依然平静优雅。
帐中十余名死士全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赤妩死了。”
“乌骨离也死了。”
她声音有些慵懒妩媚。
没人敢接话。
玄夜望着血盆中摇晃的血芒。
“赫连玄戈、殷绯烟还活着。”
一名死士低声道:
“统领,血契未散,说明二人尚未身死。
可血芒被外力镇住,像是被囚禁在某处压制血煞的地方。”
玄夜轻轻笑了一声。
“南边那些人,倒比我想象的厉害一些。”
她抬眼,看向帐下挂着的几张画像。
陈望北,苏晚,屠娇娇,姒白,林照野。
她手边还有几幅画卷并未展开,不知画的是谁。
“赫连玄戈擅近战、统御低阶血奴。
殷绯烟擅迷惑与血雾遁形。
赤妩擅杀人,乌骨离擅藏踪。”
“这四人,都不是死在大军的围杀里。
而是折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
她的目光停在陈望北和姒白的画像上。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店铺掌柜,竟然能豢养一具千年僵尸。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我有些好奇。
据说他种出了高产粮,还造出了掌心雷。”
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眉目俊秀的白衣男子走进来。
正是玄夜的男宠,楼弃。
“主上。
潜阳暗线传来最新消息。
征粮队八十余人全灭,寒咒法士乌赫战死,拜尸教的人也在临水镇折了。
玄夜终于抬起头。
“拜尸教的人也去了?”
“去了。”
楼弃道:
“据说是为了那名叫姒白的女子。”
玄夜沉默很久,才缓缓起身。
“连拜尸教都在找她,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主上,还有一件事。
刺杀林照野的力士组,蒙赤·铁勒、完颜·图山他们,已经失联两天了。
不清楚出了什么事。”
玄夜沉默片刻,“再等等。”
楼弃问:
“要不要派余下八人南下?”
玄夜摇头。
“不急。
死士营已经折了四个血妖。
再把八人一股脑送去,一点都不优雅,只会让陈望北他们知道我们急了。”
她披上黑金长袍,走到帐门前。
“楼弃,你陪我去一趟临水镇。”
“是去救赫连玄戈和殷绯烟吗?”
“去探路。
若他们还活着,顺便救回来,毕竟是嫡系血脉。
若屠娇娇、陈望北不肯放人,那就让他们明白。
抓了血妖一族,不是他们厉害。
是替自己挑了一种最痛苦的死法。”
.
九月中旬时,庐州府的粮价就开始暴涨。
陈望北从石桥村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处集镇。
亲眼看见一家粮铺门口围了上百号人。
掌柜的站在门槛上喊:“今日糙米一百二十文一斗!
不还价!嫌贵别买!”
底下人骂声一片,可骂完了还是得掏钱。
不买?家里老婆孩子等米下锅呢。
柴火、木炭、干草,全都涨了三成,棉布直接卖断了货。
临水镇上,往年堆得小山一样多的柴禾,今年连影子都见不着了。
伪齐官府还在加征。
秋征粮刚刮过一遍,又来一道“备战粮”,过了几天再加一道“御寒粮”。
百姓辛苦一年,收的那点粮食,被官府刮走大半。
北地边境的村子最先扛不住,反复征粮征得底朝天,百姓拖家带口往南逃。
北蛮主力一边囤积粮草,一边让伪齐主力死守北境防线。
可伪齐大军根本不是岳武的对手,被岳武连续攻破防线,节节败退。
军中士气低迷,怨声载道,都不想再做北蛮的替死鬼。
士卒无心再战,将领出逃成为常态。
九月二十一,陈望北已经石桥村返回临水镇,粮食、木炭已经翻了三倍。
过冬的棉布卖到断货。
普通百姓已经不存钱,只存粮食和柴火。
陈望北庆幸自己早有准备,手里的物资足以撑到来年开春。
此时的天气也越来越冷。
民间流言四起,什么北蛮入冬之后必会大举南下。
伪齐守不住边境,迟早完蛋。
今年冬天会冻死无数人。
到了十月初,前线彻底崩了。
伪齐正规军成建制溃散,遍地都是逃兵。
陈望北曾经待过的虎豹营全线崩盘。
指挥使李尚签没敢回都城,也没敢往周府城镇方向跑。
他带了三十五名亲卫、几辆辎重马车,护着转运使梁崇桢,一头扎进了凤凰岭的山里,打算先避避风头,再伺机南下。
十月初三那天,再龙首村外围巡逻的大壮发现了这队人马。
他跑回村,喘着粗气喊:“村长!村北山坳里来了一队伪齐残兵,有好几十个,还有马车!”
罗村长立刻去找陈望北。
说来也巧,陈望北今天正好带着姒白、苏晚、顾清微从山谷出来路过龙首村,准备去临水镇。
“带我去看看。”
陈望北爬上村北的高地,往下一望,心中不由得一喜。
山坳里停着几辆马车,三十多个骑兵散坐在石头上啃干粮。
中间有个穿披风的中年男人,正跟旁边一个胖乎乎的文官说着什么。
那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方脸阔额,眉宇间透着一股官气。
陈望北一眼就认出那人,正是自己的前上司,虎豹营指挥使李尚签!
十个月前,就是这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枚令牌,脸上堆着假笑说。
“望北啊,这最后一批女眷的押送任务就交给你了”。
“罗叔。”陈望北转头看着罗村长,“叫上五十个青壮,带上家伙。
我负责指挥,敢不敢把下面这三十多号伪齐兵吃掉?”
罗村长没有犹豫:“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陈望北指了指山下那个穿披风的身影:“看见那个大官没有?
他叫李尚签,虎豹营指挥使。
差不多一年前,就是他让我押送女囚北上,差点把我送进鬼门关。
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偏闯进来。
今天我要活捉他。”
罗村长二话没说,回村点了五十个壮劳力。
拿着柴刀、锄头、猎叉,跟着陈望北下了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