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
弩刀营的士卒在营门外列队的时候,数了一遍又一遍,来人时一千,回去的路上一共五百六十三人。
阵亡、减员将近一半。
轻伤员互相搀扶着站在队列里,重伤员躺在后面的板车上,车上铺着干草和从边军辎重营匀出来的旧棉被。
有人胳膊上还吊着布带,有人头上缠着厚厚的麻布,脸色苍白但目光还亮着。
队伍前面的人扛着黑底白边的旗帜,旗面在风里翻卷着,边缘破了好几道口子,但旗杆还直着。
林阳站在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白河原大营。
营墙上的旗帜还在飘着,营门半开着,里面有边军士卒在走动。
唐宁站在营门内侧,没有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深色劲装,左臂的布带换成了窄幅的,右手按着刀柄,远远看着林阳的方向。
两人隔着半片空地对视了一息,林阳朝她点了一下头,唐宁也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林阳收回目光,朝身后的队伍挥了一下手。“出发。”
五百人的队伍沿着东路朝南面开进,脚步声沉闷而整齐,踩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伤员们走得不快,但没有人掉队。
队伍走出白河原外围的时候,林阳又回头看了一眼,大营的轮廓已经缩得很小了,只剩下一面旗杆顶上的旗帜还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隐约可见。
他收回视线,催了一下马腹。
行军走了大半日,路况比来时差了一些,有几段路面上结了暗冰,马蹄打滑,队伍只好绕行。
速度慢下来之后,郭真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跟林阳并辔而行,压低了声音开口。
“大人,有件事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说。”
林阳偏过头看他。
“赤云寨最近安静得反常。”
郭真说,“咱们在白河原的这段时间,我留在黑风堡的斥候每隔三天传一次消息,前些日子还一切正常,赤云寨吞并了附近几股散匪,人手又扩到了五百多,一直在黑熊岭里活动,可最近这十来天,斥候传回来的消息说赤云寨那边几乎看不到人了,寨门紧闭,岗哨稀稀拉拉,连日常的巡山队都停了。”
林阳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目光平视前方,沉默了片刻。
“太安静,就是最大的动静。”
“我也是这么想的。”
郭真应了一声,“要不要派斥候去探一探?摸清赤云寨到底在做什么。”
林阳想了想,摇了摇头:“先回堡,把家里安顿好再说,赤云寨那边隔着一整条黑熊岭,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郭真点头,没有再提,勒了一下缰绳退到队伍中段去了。
队伍继续朝南走,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大。
过了黑熊岭外围那片低矮的丘陵之后,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城墙轮廓。
夯土高墙沿着地势蜿蜒展开,墙头上亮着一排排灯火,灯光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把整座堡垒映照得像一座浮在夜色里的孤岛。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到家了。”
声音不大,但队伍里好多人都听见了。
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前方,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板车上的重伤员有人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道城墙的轮廓,然后慢慢躺回去,嘴角松下来。
轻伤员互相搀扶的手也松了一些,各自甩开步子往前走。
林阳停下马,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堡垒,看了很久。
身后的五百残兵也停了下来,站在暮色里,安静地望着那道墙。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风从身后灌过来,把他们的衣摆和旗帜吹得猎猎翻卷,但没有一个人开口打破这片沉默。
林阳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继续朝前走。
身后五百人跟着他,脚步声重新在冻土上响起来,整齐而沉稳,一步一步朝着那座亮着灯火的堡垒靠近。
走到堡门口的时候,沈悠心已经站在门洞下面了。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裙,腰侧挂着短弩,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着,脸上带着一层薄汗,像是刚从校场或者工地上赶过来。
她双手抱臂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看着归来的队伍从面前经过,目光从队伍头扫到队伍尾,又从队伍尾扫回队伍头。
数了一遍之后,她的眉头紧紧拧起来。
“一千人出去,回来一半?”
林阳翻身下马,站在她面前,把缰绳丢给旁边的士卒,语气很平。
“活着回来的,都是精锐。”
沈悠心哼了一声,偏过头去看着别处,抱臂的双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她站了两息,转身往堡内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伙房给你们留了热汤。”
林阳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林阳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微微牵了一下,没喊她,转身朝堡内走去。
身后五百残兵陆续进堡,郭真和唐震在堡门内指挥分流,轻伤员互相搀扶着去校场集合,重伤员被担架队抬着往药帐方向走。
秦子衿已经在烽燧楼前面搭起了临时伤兵营。
几张门板架在石墩上拼成简易的台面,上面铺着干净的粗布,药箱和纱布卷在旁边码了一排。几个老妇人在整理草药,秦子衿左臂还缠着纱布,右手拿着剪子,正在给一名重伤员剪开被血黏住的衣料。
沈悠心不知什么时候又绕回来了,站在秦子衿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温水,递过去的时候没有出声。
秦子衿头也没抬,接过水碗喝了一口,又递回去,继续低头处理伤口。
沈悠心接过碗,顺手从旁边的纱布卷里扯了一段干净的,铺在台面边缘备用。
两个人没有交流,但每一道工序之间的衔接都精准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秦子衿处理完一个伤员的伤口,直起身来歇了一息,偏头看了沈悠心一眼。
“你的弩箭营没事做?”
“今晚没事。”
沈悠心把手里那段用过的纱布丢进旁边的篓子里,又扯了一段新的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