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爱海鲜爱煎饼
面对满桌的美味佳肴,新任江宁知府刘墉连眼皮都不抬。他往正位上一坐,向亲随张成招招手:“这公款的吃喝,怕是无福消受,还是把咱山东的煎饼卷臭豆腐拿来,骑了一天的驴,老爷我还真是有点饿了呢!”
春宵一刻值千金,孙朴方跟新娶的第四房姨太太折腾了一宿,鸡啼时才酣然入梦,正睡得香甜,忽然,门口传来急骤的敲门声。
“老爷,老爷……”
孙朴方被惊醒,听出是贴身小厮的声音,气得大骂道:
“大清早的嚎什么丧,有事儿明天再说。”
小厮却没走开,小心翼翼的声音答道:
“老爷,巡抚衙门来人哩,说是高大人要老爷去一趟,有要紧的公事。”
“高大人!”
孙朴方不吱声了,推开四姨太,慌忙坐起身来穿衣服。四姨太也被惊醒了,光着身子爬起来,抱住男人的腰,嗲声嗲气地叫道:
“再睡一会儿么,我还要……”
“姑奶奶,不行。高大人大清早派人来,一定有要紧的事儿。”孙朴方陪着笑脸,没停止穿衣。
四姨太粉脸羞恼,叱骂道:
“高名楼是你爹?你连我也不要了吗?”
孙朴方不恼不怒,反而嘻笑道:
“你说得不错,高大人比我爹还亲呢,没有他,我能混到江苏刑道的位子上吗?宝贝,别生气,回头我一定喂饱你。”说着,在她粉脸上亲了一口,匆忙下床而去。
江苏巡抚衙门的官邸里,庭院深深,假山岩石峻立,清泉叮咚,高大的门墙影壁后面曲径通幽。浓荫如盖的翠竹旁边,亭台楼阁,抱厦回廊。江苏巡抚高名楼没有像往日那样聚精会神地打太极拳,而是面带愁容地在廊前踱来踱去。书办陈力惶恐不安地站在旁边。
往日的清晨,这里的空气最清新。此时却是那么沉闷,令人透不过气来。
忽然,挂在廊上的一只红嘴鹦鹉呼叫道:
“有客来!有客来!”
江苏刑道孙朴方冠带整齐,疾步走近高名楼,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卑职给大人请安,不知抚台大人急唤卑职有何吩咐?”
高抚台手捻胡须,依然是一语不发。孙朴方吃了一惊,抚台大人既没有让他免礼起身,更没有像往日那样温颜嘉语地赐座。莫非出了什么大事情?他憋得一身汗,又不敢再问,只好用袖子不住地擦拭额上的汗珠。
高抚台沉吟半晌,终于吁了一口气,开言道:
“这几年我忙于朝贡,疏于治理,使得本省不甚安定。我固然难辞其咎。可是,根本的原因还是吏治。省里这些府县官员简直昏庸得一塌糊涂!一塌糊涂!”
孙刑道一听,更加惊奇。抚台忽出此言,究是何意?不过,看来事情与自己没有多大的关系,他舒缓一下紧张的神经,试探着陪笑说:
“大人不必自责。也不宜求之过急,管之过严,有些府县政绩还不错。有的还卓有政务!”
抚台冷笑道:
“那些政绩,政声还不是他们自己吹出来的。这种雕虫小技还能骗过本抚台?我不指望他们能做出什么政绩来,只要他们能遮住大面,别捅出什么漏子,本抚台就阿弥陀佛了,本来,此事该由藩台具体来管。可是本抚台乃一省之长,难辞其咎啊!你瞧,跟前的上元县,就给我捅了漏子。清风店血案闹得满城风雨,妇孺皆知,这个草包县令能断什么案,此事传扬开来,岂不影响一省的政声。”
孙刑道听到这里,似乎明白了一半,媚笑问道:
“抚台大人之意是……”
“立即将此案纠正过来,平息舆论,挽回影响。”
“可是,前任知府王元正已经……新任知府还没有到任,如何行使政气?”
高抚台面色缓和,在身旁的竹椅上坐下,说:
“朴方,起来吧,坐下说话。”
孙刑道擦擦酸痛的膝盖,起身在抚台的下首坐了,受宠若惊地说:
“大人有何吩咐,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高抚台自顾说道:
“吏部已行文到省,新任知府不日即到江宁走马上任,你可知他是谁?”
孙朴方挺直身子,不安地答道:
“卑职不知,请抚台大人明告。”
“他就是老太后的干儿子,当今皇上的御弟刘墉!”
“就是那个人称‘铁脖子’的刘罗锅?”孙朴方耸然动容。
“正是他。”高抚台点点头,“万岁这次御笔钦点,把他从安徽学政提升到江宁知府任上,而且特别恩准他可以越过本省先宪及朝中六部直接奏事当今。这样的主儿,就是本抚台也要让他三分。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若过问了清风店血案,等于把一个现成的把柄抓在手里,由此打开豁口,把咱们一省的葫芦、茄子摸个清楚。此时正是皇上整饬吏治的风口,他若奏本上去,咱们一省的官员正撞上刀口,后果可想而知……”
孙刑道一阵战栗,惶恐不安地说:
“大人,这如何是好?”
高抚台沉着地说:
“我召你来,就是要你赶在刘墉到任之前接手清风店血案,迅速破案,法办真凶,平息沸沸扬扬的舆论,不使初到江宁的刘墉嗅到什么。此外,我会命各县迅速清理积案,该遮掩的遮掩,该处理的处理,并敕令他们要检点行为,别让人家抓住把柄,这件事就交给陈书办去办。”
陈书办认真聆听,连连躬身点头,答道:
“大人放心,小人一定晓谕各县遵命而行。”
高名楼还是不放心,特别交待说:
“你还要告诫我那个世侄徐五,让他以后不要再胡作非为。他要是不听,惹出麻烦来,老夫也救不了他。”
“是,大人。”
孙朴方正要奉命告退,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
“不知新任知府何日到任,大人是否安排迎接事宜?”
高名楼冷笑道:
“按行程刘墉该到江宁了。不过,本抚毕竟是一省之长,刘墉不过是一任知府,再大的水也漫不过桥去。本抚及省上的官员断不可迎接他。要迎接就让知府的属吏去接官亭等候吧。眼下关键是遮盖咱们省里的问题,不是巴结他的时候。”
孙朴方附和着说:
“是啊,也不能让刘罗锅把咱们江苏小瞧了去。”
“刘墉是皇上的红人,在江宁任上呆不长,江苏还是本抚台的天下。”高名楼自信地笑了。
阳春三月,金陵城外繁花似锦,春光明媚,离城三里地的官道旁,耸立着一座八角凉亭,红柱绿瓦,雕梁画栋,正面匾额上书写着“接官亭”三个大字。亭下十多名身穿官服的人一个个引颈遥望前方,议论纷纷。
“这位刘大人真是少见!邸报下来半个多月了,怎么还不到任!”
“是啊,从安徽省府到此不过几天的路程,何以半月未到呢?”
“咱们江宁知府可是肥缺,若是别人早该飞过来了。”
凉亭里的官员们着急,亭外的差役们更是着急,江宁府捕快赵武、朱文等一班人不但天天在此等候,还要每天带着茶水、果品侍候那些当官的,早已不耐烦了。此时,他们一个个伸长脖子向官道上张望着。
官道上倒是行人不断,只是没有刘大人仪仗的踪影。
太阳快落山了,众人知道今天没指望了,便准备起身回城,明天再来。
这时,官道上缓缓驰来两头毛驴,驴后还跟着一个人。众人正收拾东西,谁也没在意。那两驴竟下了官道,向接官亭驰来。捕快朱文一见,提着水火棍怒喝道:
“呔,骑驴的瞎眼了。这是接官亭!再往前走,小心把驴腿打折了。”
不料,走在前面的骑驴人哈哈一笑,说道:
“我就是奔接官亭而来的!”
朱文一怔,仔细打量来人,前边这位,四五十岁模样,瘦干巴几的,虽然穿着长衫,却是一身的寒酸相,至多是个小行商。后边的那位,倒是年轻,却是一身仆从打扮,低眉顺眼,一看就知道是做奴才的。最后那位步行者显然是个赶脚的,脸上布满灰尘,被汗水一冲,横一道,竖一道,像个唱花脸的,朱文大怒:
“大胆刁民,竟敢来接官亭胡闹,不怕吃板子吗!”
他话音未落,后面骑驴的年轻人赶到前面问道:
“你们在此接迎的是哪位官人?”
“是从安徽调来的新任江宁知府刘大人。”
“你们看,这位就是刘大人。”
“胡说!”朱文举起水火棍要打人,骂道,“刘大人乃是朝廷命官,一定是八面威风,哪有骑驴上任的?你们敢冒充朝廷官员,不是找打吗?”
这时,赵武等人也围了上来。毕竟是捕头,赵武比朱文稳重一点儿,听对方出语不凡,便仔仔细细地围着两人看了一遍,见那位四十多岁的主子后背隆起,正是罗锅。顿时吓了一跳,慌忙拦住朱文,上前陪罪说:
“得罪了,请问尊驾果真是刘大人?”
“那还有假,张成,取皇上圣旨来。”
刘墉微微一笑。张成在驴背上的行囊里取出乾隆帝钦点刘墉为江宁知府谕旨,当众展示。
“大人恕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赵武、朱文等差役一见当今皇上的圣旨,吓得跪倒一片,磕头谢罪。
有人向凉亭里大喊:
“诸位大人,真的是刘大人来了,快过来接迎吧!”
众官员早已注意到来人,闻听之后,呼啦啦全都迎上前去,跪在道旁:
“不知大人驾到,卑职迎接来迟,望大人恕罪。”
刘墉翻身下驴,连声说:
“不必多礼,列位请起。”
一名官员大声喊道:
“请知府大人上轿!”
一座四人抬的绿呢子大轿停在刘墉面前。刘墉上轿,轿夫们刚要起身,新任知府却挑开轿帘说:
“张成,别忘了给赶脚的驴钱。”
张成早已下驴,正被众差役恭维着,听见老爷的话,慌忙答应着:
“放心吧,老爷。咱少不了他的钱。”
可是等他回头一瞧,哪儿还有赶脚人的影子。原来,那赶脚的一听说客人是新任的知府大人,只好自认倒霉,哪儿还敢要驴钱,趁他们说话的功夫,牵着两头驴走了。
张成可着急了:“我还没给人家钱呢。”往官道上一看,赶脚人没走多远,他抬腿要追,被朱文劝阻说:
“上差何苦呢,您就是追上他,他也不敢要您的驴钱。”
“不行,不行,老爷要是知道了,饶不了我。”张成连连摇头,一口气追了下去。
朱文咧嘴笑道:
“今儿个这位老爷邪了,骑驴上任不说,连赶驴的钱也不少人家。真正的青天大老爷啊!”
赵武不屑地笑道:
“你懂个屁,人家这叫会做官,背后指不定怎么捞银子呢。”
新知府乘坐绿呢大轿,打着满堂执事,被众官员、差役前呼后拥着进了金陵城。此时,天色已晚,城内已是灯火通明。如流的行人一见到知府的执事,慌忙闪在两旁,驻足观看,议论纷纷。
刘墉第一次来到这座金粉古都,坐在轿内挑开帘子观看街景。正看得高兴,忽然大轿停下了。
“怎么,到府衙了?”
轿旁的府丞忙回答说:
“回大人,还没到府衙,到怡香楼了。”
刘墉不明白。
“怡香楼是干什么的?”
“怡香楼是金陵城最豪华的酒楼,还设有小姐作陪的包房。大人初到江宁,卑职等略备薄酒,为大人洗尘,请大人下轿吧!”
“噢,”刘墉明白了,轻轻摇头,“这不好吧,本府初来乍到,便在此吃喝,百姓会有议论。”
府丞陪笑说:
“大人多虑了。这不过卑职等略尽地主之谊,人之常情嘛,有何不妥!”
刘墉:
“这么说,是列位宴请本府的私宴了?”
“啊,这个……,对对对,是私宴。”
府丞想说是公宴,又怕知府大人不愿赴宴,只得顺着刘墉说是“私宴”。
刘墉还是不放心,向拥在轿旁的江宁府众官员大声说:
“列位都愿意宴请本府吗?”
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答道:
“卑职愿意!”
“如此本府就是盛情难却了。”
刘墉这才下轿,在众官员的簇拥下登上怡香楼。酒店老板早已在门旁跪接。二楼大厅一字排列八桌丰盛的酒席,玉盘珍馐,生猛海鲜,美味佳肴,自不必说。
众人落座。按照惯例,府丞先致词,无非是“欢迎新知府,以后要在府台大人的领导之下好好工作”之类的话,最后一句是“请府台刘大人训谕。”
刘墉礼节性的向两旁点点头,含笑说:
“本府不想多说,刘某若不在江宁干得像样儿,真是上对不起圣上,下对不住百姓,当中还对不住列位的这桌美味佳肴。不过,本府生下来就是穷命,面对美食,只能馋涎欲滴,却无福消受。”
众官员一齐盯住刘墉,不解其意。府丞试探着问道:
“请问大人,到底是为什么?”
刘墉说:
“本府的胃不好,吃不得油腻鲜辣。”
府丞:“大人能吃什么,让厨子去做。”
“本府要吃的东西,你们南方的厨子弄不来,就是我们山东的黍面煎饼卷臭豆腐。”
府丞一听,还真是,在这金陵城哪儿去弄这两样东西。众官员也焉了脑袋,都在心里骂刘罗锅子,放着山珍海味不吃,偏吃煎饼卷臭豆腐,这不是为难人嘛。大家早就盯着满桌的美味,准备美美地吃上一顿,尽管多数人家里也不缺美食,可这是白吃白喝,白吃白喝当然不怕喝坏了肠子撑破了胃。府台大人不吃,其他人也没法吃,所以刘墉招人恨。
刘墉深知众意,轻松地一笑说:
“列位放心,贱内深知本府的肠胃,早就准备着呢,张成,把咱们的干粮拿来。”
张成就在外厅与众差役一席,还没开吃呢,闻听老爷喊他,赶紧出去,把行囊里的干粮全拿过来,往刘墉跟前一放,说:
“老爷,给您搁在这儿呢!”
刘墉说:
“张成,你也喜欢吃咱们的山东的煎饼卷臭豆腐是不,去,叫伙计上两碗热粥,咱爷儿俩陪诸位大人开宴。”
张成一听,老爷要琢磨什么,放着山珍海味不吃,偏要吃这掉渣的煎饼卷豆腐,这不馋人嘛,可是他不能不听命,转身又出去了。
不多会儿,店伙计送上两碗热粥。刘墉向众人抱歉地一笑,说:
“列位别在意,你们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本府作陪,也算是赴宴,对不起,对不起啊……”
众官员放下心来。反正有知府大人在席上,怕什么,吃吧,喝吧。
酒宴开始,气氛热烈而融洽。刘墉吃着煎饼卷臭豆腐,喝着热粥,满面是笑,还不时地劝众人喝酒。众官员吃得痛快,喝得开心,原先在新府台跟前的拘束不见了,有人举杯豪饮,有人放声欢笑,有人甚至去抢刘墉的煎饼卷臭豆腐尝尝新鲜。刘墉毫不吝惜,把所有的干粮都取出来,分给大伙儿。
酒至半酣,府丞向侍候在门旁的酒店老板吩咐道:
“李二,把你们酒店最好的姑娘叫上来,为府台大人歌舞助兴。”
李二慌忙上前,面带愁容,陪笑道:
“对不住诸位大人了,本店的姑娘都走光了。”
府丞面色愠怒。
“大胆,你店内明明有那么多姑娘陪酒,府台大人不知,我们可是清清楚楚,你欺蒙官爷,该当何罪!”
李二吓得变了脸色,跪地乞求说:
“回大人,小店赊欠的账讨不回来,已经无法经营,连姑娘们的月钱都发不出了。姑娘们只好走了。请大人恕罪。”
府丞不信,还要大发雷霆。这时,刘墉劝说道:
“算了,算了。本府想早点回衙歇息,姑娘就不要了。列位大人吃饱喝足,咱们就回府吧。
店家请起,门旁侍候。”
府丞见知府大人发话,只得依言坐回原处。李二感激不尽,忙给刘墉磕头谢恩,退到门外。
众官员见没有歌舞,再也无心喝酒,胡乱吃了几口菜,便放下筷子,抹抹油光光的嘴巴意思是酒足饭饱,该回家睡觉了。有人起身,向府台大人告别。
刘墉一摆手,脸上似笑非笑,说道:
“列位大人且慢!”
“府台大人有何吩咐?”
“列位已经酒足饭饱,咱们应该结了账再走。”
“结什么账?”众官员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刘墉也不解释,向门外一招手喊道:
“店家过来!”
李二慌忙上前,垂手而立。
“大人有何吩咐?”
刘墉说:
“天色已晚,列位大人要歇息了。请店家算算账,本府要回衙了。”
“算……算账!”李二不知是真是假,结结巴巴地说,“小人不敢。”
“吃饭给饭钱,住店给店钱,这是天经地义之事,有何不敢?先从本府算起,本府与张成各吃热粥一碗,煎饼、臭豆腐自带,说是多少钱?”刘墉一本正经地说。
李二一听,真给钱呐,心中高兴,立即唱着喏,喊道:
“热粥两碗,两个小钱!”
刘墉向张成一口努嘴。张成忙从衣内取出两个小钱,放在李二手上,大声说:
“这是我们爷儿俩的饭钱,店家拿好了。”
刘墉又说道:
“店家请算一算这些酒菜多少钱?”
李二忙说:
“大人且慢,小人要仔细算算才好回禀大人。”说着,从旁边取过算盘,噼噼啪啪算起账来。
众官员不知道府台要干什么,但见刘墉脸上没有一丝儿笑容。预感到不妙,府丞试探着说道:
“这等琐碎小事,何必大人亲自过问,明日卑职派人前来结账就是。”
刘墉冷笑道:
“本府身为地方父母官,怎能因为这是琐碎小事而不问。列位大人既然说今天的宴会是私宴,断不会用府库的银子结账吧!”
众官员一听,暗暗叫苦。这才明白刘罗锅吃煎饼卷臭豆腐的原因。看来他是早有打算,要让大伙儿出血。刘罗锅子果然名不虚传。但是,恨归恨,刘墉占着理儿,众人只好乱七八糟地说:
“大人言之有理!”
“卑职愿去府上取银两结账。”
功夫不大,李二把账算清了,向刘墉回答说:
“今天的酒菜是一百零八两银子。还有欠账六百五十七两,一共七百六十五两纹银。”
府丞听完,眼睛一瞪:
“李二,以往的账怎么可以加在今天一起算!”
刘墉一听,忙问李二:
“店家,这六百五十七两银子的欠账是怎么回事?”
李二已经看出新任知府大人是位清官,所以,胆子也大了,不顾府丞瞪眼睛,说道:
“回府台大人,这些欠账都是在座的诸位大人在本店吃喝欠下的。”
“噢,”刘墉点点头,目光威严地扫视众官员,问道:“请问诸位,这些欠账是私宴欠下的,还是公宴欠下的?”
众官员情知不妙,哪敢说是公宴欠下的,乱纷纷地回答说:
“当然是私宴欠下的。”
“好,既然是私宴欠下的,就没有吃喝公款之嫌,本府也就放心了。为官者当爱民如子,岂能敲榨百姓。所欠店家的七百六十五两纹银就请列位大人平摊偿还。不还清者不得离开。”
众官员顿时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什么。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把他们烧蒙了。这些人都是白吃白喝惯了的主儿,今天要自掏腰包,简直比剜了他们的心头肉还心疼。有的人根本就没带银两。但是府台大人发话,谁敢不从?有人赶紧往外掏银子,如数交给李二;没带银两的,慌忙打发人回家去取,不过半个多时辰,七百六十五两纹银一文不少地交到店家手中。李二又惊又喜,忙又给刘墉磕头:
“多谢府台大人!”
刘墉笑道:
“不要谢本府,要谢诸位大人。明日你要传扬诸位大人之德,让江宁的百姓都知道本府的属官个个清廉,非鱼肉百姓之辈。”
李二说:
“何用小人饶舌,今日之事不到天亮就可传遍全城,金陵百姓人人皆知诸位大人之德。”
刘墉哈哈一笑,向呆若木鸡的众官员说:
“请府丞大人带本府去衙署,其余诸位大人可以回府了。”
众官员早就想离开此地,闻言纷纷向刘墉告辞,府丞一肚子的气,还要强装笑脸,恭恭敬敬地说:
“府台大人,请!”
刘墉出了酒楼,上了绿呢大轿。府丞的蓝顶小轿在前开路,时辰不大,便到府衙。府丞把刘墉迎入,简单地安排了住处,便告辞而去。
府丞前脚刚走,张成就说:
“老爷,您今儿个这一招可太损,得罪人太多了,您没瞧见府丞大人的脸拉得多长。老爷,您新来乍到,人地两生。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您这知府以后还怎么当!”
刘墉不在乎地说:
“老爷我不过稍示薄惩,也没把他们怎么的,只是想让他们知道老爷我的为官之道,以后共事检点些。”
张成点头:
“也是,老爷您当官就是跟人家不一样,每到一处,总得让人家晓得您的不同之处。”
刘墉说:
“天太晚了,别说话了。早点歇着吧,老爷我的骨头都快散了。”
次日,刘墉上任理事,先调出本府案卷,细细阅读,整个案卷读完,不由自言自语:
“前任知府政绩不错嘛,偌大个江宁府竟无一件积案,所结的案件一个个也合情合法。怪哉,怪哉!”
张成在旁倒水,闻听笑道:
“老爷,江宁府治理得这么好,您不就省心了。有啥奇怪的。”
刘墉摇摇头:
“不对,我们在路上就听说江宁很不太平,百姓对官府也颇有怨言,怎么可能一件积案也没有呢?老爷我要弄个明白。来呀,传书办来见!”
差役传下话来。江宁府书办慌忙进来,给府台大人磕头。
“卑职叩见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刘墉放下案卷,温和地说:
“起来说话,本府问你,这案卷上为何一件积案也没有,江宁府真被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书吏陪笑道:
“回大人,江宁府还没治理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地步。不过,江宁乃本省首府,抚台大人坐镇金陵,治理有方,所以没有积案。”
刘墉似笑非笑。
“可是,前任知府王大人却被参奏治理无方,地方不宁而被免职,这是为何?”
“这个……卑职不知。”
“本府再问你,最近可曾听说地方上发生什么事?”
“没……没有,”书办头上冷汗直冒,“大人请想,地方上若发生案件,地保必然报官,所以卑职以为应该平安无事。”
刘墉“嗯”了一声:
“那就好,本府问完了,你退下吧!”
书吏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慌忙告退。
张成见老爷还在凝眉深思,笑道:
“老爷,您甭多心了,人家都说江宁太平无事,那还会有假。”
刘墉翻翻眼皮,摇摇头。
“不对,这里面有鬼。老爷我觉得表面的太平恐怕掩盖着黑幕。是不是官府太黑,百姓有冤不敢告官?”
张成一听,也觉得有理,偌大的江宁府连一件积案也没有。太平得太让人生疑,于是问:
“老爷打算怎么办?”
刘墉叹息一声说:
“真让你说中了,老爷我初来乍到,人地两生,如今又得罪了那么多人,连书吏、差役都不同心,你说我能怎么办?”
张成一听,也跟着犯愁了。愁眉苦脸老半天,突然,他舒展愁眉说:
“老爷,小人有一表兄在金陵,叫何英,是个举人,曾在扬州府做过书办,熟悉官场内幕。
因为人太耿直,被扬州府开缺。他是金陵人,熟悉地方,或许大人用得着。”
刘墉非常高兴,说:
“此人对老爷我太有用了。若得此人老爷我要好好谢谢你。”
张成双手乱摆,说:
“小人岂敢担待。老爷安心等候,小人去请何英来见。”
天近午时,张成领一中年男子来到衙署。刘墉细细打量,见来人中等身材,相貌忠厚,身穿蓝绸衣袍,足蹬千层底布鞋,一身的清贫。便知是何英无疑。
张成给何英引荐:
“表哥,这位就是我家老爷刘大人。”
何英纳头便拜:
“门生何英拜见府台大人!”
刘墉欠身离座,双手相扶,说:
“你有举人功名,何必行此大礼!”
何英脸上充满崇敬之情说:
“门生不拜刘大人这样的清官,难道要拜那些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赃官、昏官。”
刘墉闻言动容。
张成解释说:
“老爷有所不知。我表哥赋闲家中,省、府、县有人多次请他去当幕宾,他都不肯。他是钦佩老爷的官声,再加上小人的劝说,才肯来见老爷的。”
刘墉感叹道:
“何先生的人品,本府佩服。请坐下叙话,张成,给何先生上茶。”
何英:“门生告罪了。”斜签着身子坐下,说,“张成说,大人初来乍到,不熟悉民情,门生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刘墉点头道:
“何先生果然直爽。本府就不客气了。本府查阅案卷,发现前任竟没留下一件积案,难道江宁府真的那么平静?”
“平静?”何英冷笑道,“江宁府十个知县有八个是花钱捐来的官儿。如此酒囊饭袋之徒只顾捞钱,不顾民生艰难,百姓颇有怨言。地方疏于治理,奸邪丛生,案件不断。可是,百姓告状,不管是输是赢,都要花钱,有钱人家尚且难以承受、寻常百姓更不能轻易打官司。如此以来,官府案卷上的积案反而极少,江宁府被省上称为‘治理有方’的楷模。”
刘墉说:
“果然不出本府所料。何先生,最近江宁可有案件发生,本府要找个缺口把江宁府的葫芦、茄子摸清楚。”
“最近上元县发生的清风店血案已闹得沸沸扬扬,满城议论,妇孺皆知,只有大人您初来乍到不曾听闻。”
刘墉一怔:
“到底是怎么回事,请先生细细道来。”
何英说:
“门生曾在官府做过事,对此类案件非常关注,所以,知之甚详,说起此案,已是半个月以前的事了——”
五更鸡啼,一弯晓月西沉,残淡的月光笼罩着上元县北关路东的一家小店。一盏纸糊的灯笼挂在店门口,在夜风中孤零无依地飘动着昏黄的灯光照着大门横匾上“清风店”三个字。门框两边贴着一副对联:“金陵城北一座店,神州千里客来投。”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店主李有义手提风灯起来了。因为昨晚一位住店的山西布商曾经嘱托,一定要在鸡叫时刻把他喊醒,以便及早赶路。
李有义来到布商的房门口,轻轻敲门。布商醒来,向李有义道谢,然后收拾行装,准备赶路。
李有义走大门口,拉开门栓,启开两扇大门,回头招手说:
“客官,请上路吧!”
两辆装满布匹等物的大车,缓缓从院里赶出来。山西布商出了大门,回头向店主致谢:
“老哥,多多打扰了,真不好意思。”
李有义笑道:
“客官说哪里说,出门在外,赶早不赶晚嘛!”
布商与随行的人赶着大车,吱呀呀地向远处走去,渐渐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中。李有义等他们走远,把门两旁的杂物收拾收拾,伸手把大门关上。
天色将明,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李有义正在打扫院子,忽然大门外又传来山西布商的声音:“老哥,请开门!”
李有义忙丢下扫帚,打开店门,见布商满头大汗,问:
“客官,怎么又回来了?”
布商喘着气说:
“临行匆忙,把一个口袋忘在客房里了。”
老实忠厚的李有义一听着急了,忙取过风灯说:
“我领你回房去找?”
布商住的是上等房,在后院二层楼。两个匆忙上楼。布商推开自己原住的房间,店家用风灯为他照亮。找了半天,布商才在床底下找到那只口袋,用手一摸,硬硬的银子还在,才放心。
李有义也放心了,两人出了房门往外走。当走到隔壁一间店房前时,发现房门大开着。李有义知道这间房住着一对夫妻,怎么不关房门呢?他随手将风灯往里一照,顿时吓得“哎呀”一声倒在地上。
跟在他身后的布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忙拉起他问:
“老哥,你怎么了?”
说话的功夫,他借着灯光往里一看,顿时也惊叫一声。
只见房内满地是血,那血显然是从床上流下来的。
两人乍着胆子,提着风灯走近一看,只见一具男尸倒在床上。
店主李有义吓得说不出话来:“这,这……”
布商毕竟走南闯北,胆子大一些,说:
“怎么会出这等事,我住在他的隔壁,怎么夜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听见?”李有义哆哆嗦嗦,说: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布商安慰道:
“事情已发生,怕也没用。快找地保来,天明去县里报案。”
天刚放亮,李有义和两名地保就来到上元县衙大堂的堂鼓前,五十多岁的李有义还是第一次来县衙,不知如何是好。地保催促说:
“拿起鼓槌敲吧!”
“哎,”李有义胆怯地拿起鼓槌,比试两下就是不敢敲。另一地保不耐烦地说:“你倒是敲呀。”
李有义终于敲响了堂鼓,浑厚的鼓声响彻县衙。
刚刚花钱捐了个上元县正堂的知县胡栾听到鼓声,心中大喜,暗说捞钱的机会又来了,立即吩咐升堂。
衙门大开,李有义跟着地保战战兢兢地走到堂上,两排衙役喊着堂威,李有义更加胆怯,扑通一声跪在堂下。
知县胡栾端坐大堂,大声问道:
“何人击鼓?”
李有义头也不敢抬,哆哆嗦嗦地说:
“小民李……李有义,前来向老爷报……报案!”
“报什么案?”
“小民店里,昨夜发生一起凶杀人命案,没有被告,也没有原告。因是在小民店里发生的,所以,小民请地保一同前来县衙报案。”
胡知县一听泄了劲,没有原告,也没有被告,我跟谁捞钱去?便有气无力地问地保:
“果真如此吗?”
两名地保齐声说:
“回老爷,的确如此。”
胡知县又向李有义问:
“被杀者何人,凶手是谁?”
李有义:“小民不知。昨天傍晚,小店来了一男一女投宿,自称是夫妻,要一上等房间,小人把他们安排到后院二楼之上。五更天时,住在他们隔壁的布商要起早赶路,后来因为落下东西回来寻找,结果发现隔壁房门大开,用灯笼一罩,见一具男尸卧床上……”
胡知县也听入迷,问:
“那个女人呢?”
“已经不见踪影!”
“这就奇怪了,一个女人能跑到哪里去?你没有在店里寻找?”
李有义:“小人遍寻不见,有地保作证。”
地保忙说:“店内外都找遍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胡知县闻听,眼珠子转了几转,问道:
“李有义,本县问你,你可认识这一男一女?”
“小人不认识。”
“你何以知道他们是夫妻?”
“是那男的说的,小人不便细问。”
“这个女人长得怎样?”
李有义答道:
“小人只记得是中等个儿,白嫩脸庞,二十多岁,生得端正清秀。”
胡知县一阵冷笑:
“这就对头了!”
李有义不解其意:
“大人什么意思?”
胡知县“哼”了一声,说:
“意思明摆着,是你贪图美色,居心不良,夜里要行不轨,被她男人撞见,你就下手将她男人杀死了。”
李有义一听,如五雷轰顶,一时忘记了害怕,辩解说:
“大老爷,我一把年纪的人,可有缚绳之力?还会有贪色之心吗?”
胡知县大怒:
“大胆刁民,还敢狡辩,小心老爷的大刑。”
地保也没想会是这样的结果,忙为李有义辩解:
“知县大人,李有义开店几十年,从无不轨之处,确实是老实本分的良民,更不要说杀人了。”
胡知县把眼睛一瞪:
“你们懂得什么,那是他没有遇见绝色之美。这次让他撞见了,他就一改常规,顿生邪念,这样的事情,老爷见得多了。来人呀,把李有义押入大牢。”
李有义大呼“冤枉”。胡知县不理。两旁的差役不由分说,如狼似虎,冲上前来,给他戴上枷锁,推入大牢。
当天夜里,胡知县遣一心腹差役来到李有义的家里,向李妻索要五百两银子,答应放人。
老实巴交的李有义家里只有老妻和一个傻儿子,仅靠祖上留下的房子开店赚几个小钱度日,家里哪有这么多银子。就这样,李家拿不出钱,胡知县便不放人。
刘墉没等何英讲完,“啪”地一拍桌案,愤怒地说:
“好一个狗官,竟如此滥施淫威,草菅人命。为民父母者,不但不怜恤子民,扶正诛邪,反而为了一己贪欲,把人命当儿戏。江宁有这样的贪官,百姓谁敢告状、报案?”
何英说:
“就是因为这位胡知县胡乱断案,清风店血案已惹得金陵满城议论,连抚台大人都惊动了。”
刘墉点点头说:
“不错、江宁乃是江苏首府,上元县又是江宁的首郡,都是城圈子里的事,民声一起,抚台大人焉能不知,只可惜,本府初来乍到,双眼一抹黑,竟不知此事,若不是何先生相告那班书吏差役不知隐瞒本府多久。本府有意留先生在身边,不知尊意如何?”
何英欣然同意,高兴地说:
“门生钦佩的就是大人这样的清官,能为大人效命乃我平生夙愿。”
刘墉见他答应得爽快,兴奋不已,对张成说:
“快去弄几个小菜和一坛烧酒,老爷要陪何先生痛饮几杯。”
张成笑道:“老爷总算开荤了,还是我表兄有面子。”说着,赶紧下去。不多时,将几样小菜和一坛烧酒端上来。刘墉说:“张成,你也一起坐吧!”
张成也不客气。三人围坐一起,边吃边说。刘墉又问了一些金陵地方的风土人情。何英说:“大人初来乍到,人地两生,连书吏差役都敢欺瞒大人。门生斗胆向大人推荐一人,可为大人所用。”
“谁?”刘墉停筷问道。
“此人姓陈,名大勇,金陵人,曾做漕运千总。因一次漕粮丢失,受牵连丢官。陈大勇乃武举出身,有一身的好武功,若为大人所用,必是得力臂膀。”
刘墉高兴万分,连声说:
“有此忠勇之士,何先生快快引来相见。文有何先生,武有陈义士,本府在江宁何愁干不出一番事业来。”
何英见大人求贤若渴,不待喝完酒,便告辞而去。不过一个时辰,便引领一名好汉来到府衙。刘墉见此人大约三十五、六岁,生得五大三粗,相貌魁伟。简短询问数语,便知这陈大勇生性耿直,已是十分的喜爱。
新知府得了左膀右臂,心中有底,便决定给江宁府的那班书吏、差役一个下马威,以树立自己的威严。第二天一大早,刘墉升堂,三班衙役排列在大堂两旁。新知府端坐“爱民如子”的横匾下,威严地叫道:
“传书吏来见!”
差役传下话去。江宁府书吏上堂,给知府大人施礼。
刘墉一拍惊堂木,怒斥道:
“大胆书吏,你可知罪?”
书吏不知何故,惶然问道:
“卑职何罪之有?”
“前日本府问你本地可有案件发生,你说没有。可是,清风店血案已扰得金陵沸沸扬扬,尽人皆知。”
书吏慌忙辩解说:
“回大人,清风店一案已由省刑道孙大人主管,何劳大人操心。所以,卑职没有禀明大人。”
刘墉大怒:
“嘟!大胆奴才,分明是你故意欺瞒本府,还敢巧言狡辩。来呀,给我重打二十大板。然后轰出府衙,永不留用。”
书吏大惊,连连磕头求饶。
“求大人饶恕,卑职再也不敢了!”
刘墉不理,大声命令说:
“给我打!”
两旁差役都知道书吏是刑道孙朴方的远房亲戚,平时大伙都不敢得罪他。这会儿见新府台动真的了。不由分说,上前摁倒在地,打板子的托起板子,噼噼啪啪就是二十大板。打完之后,把他推出府衙大门。
刘墉惩治了书吏,目光扫视两旁,说:
“本府乃是当今皇上钦点的知府,承圣恩,吃俸禄,自然要为国为民办事,以报效君恩。以后,如有敢阳奉阴违,欺瞒本府,抗命不遵者,本府决不轻饶。本府今日任命何英为书办、陈大勇为捕快。诸位要与他们一起合作,协助本府管理地方。”
何英、陈大勇就站在大堂下首,两人上前与众人一一见礼。
引见已毕,刘墉说:
“本府今天就过问清风店血案。朱文、赵武!”
朱文、赵武上前齐声应命。
“小的在!”
“本府命你们速将上元县知县和清风店店主李有义带上堂来。”
朱文、赵武不敢怠慢,口中称“是。”立即赶赴上元县衙,把知县胡栾与店主李有义带上江宁府大堂。
胡知县给府台大人见礼:
“卑职上元县知县参见府台大人,不知大人传下官有何指教。”
刘墉说:
“你不必着急,先在一边坐下。”
李有义一进大堂,匍伏在地,泣不成声:
“青天大老爷,小民冤枉啊!”
刘墉面色平静,说:
“李有义,你是否冤枉,本府自有公断。我来问你,那夜你店里发生凶杀人命案可是有的?”
李有义忙说:
“有,有!是小民亲自到县衙报的案,可是……”
“被杀之人是谁?因何被杀?凶手是谁?你要从实说来,不得欺骗本府!”
“是,是,大人容禀。那天夜晚,小店来了一男一女投宿,说是一对夫妻,要一间上等客房。小民把他们安排到后院二楼上,隔壁房间里住的是山西布商,他睡前曾向小民言明,明日要急着赶路,贩运布匹返回山西,鸡鸣时刻便要登程,让小民到时为他打开店门。第二天五更梆子刚响,小民便叫醒布商,看他们套好车马,离店而去。小民把店门关闭,收拾一会儿家什,正要返身回房,又听见布商在外叩门,小民开门,问他因何返回,他说忘记一个口袋在房里。小民便领他回店房寻找。找到口袋后正要下楼,小民无意中发现隔壁房门打开,布商用风灯往里一照,发现一具男尸倒在血泊之中。”
刘墉问:
“当时房中只有男尸一具吗?”
李有义答:
“只有一具男尸,别无所见。”
“与那男子一起的女子呢?”
“回大人,那女人踪影皆无。”
“那布商后来如何?”
“布商的两辆大车在路上等候,他要小民找地保一同报官,就匆忙赶路去了。”
“你是如何到县衙报案的?”
“小民心慌害怕,天刚放亮就与地保去县衙报案。谁知知县大人不由分说就判小民贪图美色而杀人,把小人打入大牢,小民蒙受奇冤,求大人为小民做主啊!”
刘墉转向胡知县,问道:
“胡知县,你是如何审理此案的?”
胡知县慌忙站起说:
“卑职以为,人死在李有义店中,必是店家见色动心,对女客无礼,被男客撞见,便羞恼成怒而动杀机。”
刘墉面色凝重,说:
“胡知县,依你之见,李有义是为贪图美色而动杀机,却为何又放那女子逃走?”
胡知县辩解说:
“一定是那女子趁他们厮杀之机,逃脱而去。”
刘墉冷“哼”一声:
“店门紧锁,一个弱女人如何逃脱?”
“这……,也许……”
“本府问你,李有义杀了人为何不掩藏尸体,却要故意敞开店门,让人一眼望见尸首,天底下有这样愚蠢的凶手吗?”
胡知县头上冷汗直冒:
“大人,他这是贼喊捉贼。”
刘墉面现怒容。
“本府再问你,死者姓甚名谁,何方人氏?李有义杀人凶器何在?那逃走的女子为何不为其夫告状鸣冤?”
“这……这,卑职未曾细想。”
“胡知县,这么多问题没弄清。你无凭无据一口断定李有义是杀人凶手,到底为哪般?”
胡知县面色灰白,无言以对。
这时,李有义说道:
“府台大人,小民还有下情回禀。”
刘墉说:
“讲!”
“小民被关入大牢的当晚,有一位姓张的公差来到监狱,向小民说,只要拿出五百两纹银,便可判小民无罪。”
刘墉一听,怒视胡栾:
“胡知县,可有此事?”
胡知县矢口否认。
“回大人,决无此事。李有义这是含血喷人。”
刘墉转向李有义:
“李有义,你还认识这位姓张的公差吗?”
李有义异常肯定地说:
“小民当然认得。”
刘墉叫道:
“赵武、朱文!”
“小的在!”
“你们速去上元县衙,把凡是姓张的公差都带上堂来。”
“是!”
赵武、朱文遵命,很快带一名差役到堂,复命说:
“禀大人,上元县姓张的公差只此一位。”
上元县差役慌忙给刘墉磕头:
“小的张贱叩见抚台大人!”
刘墉向李有义问道:
“李有义,你可认得此人?”
李有义忙说:
“回大人,他就是向小民索要五百两银子的公差。”
刘墉闻听,“啪”地一拍惊堂木,怒喝道:
“大胆张贱,你为何向李有义索要钱财,若不从实招来,休怪本府不客气。”
张贱目光扫视着胡知县,不知所措。
刘墉冷笑说:
“张贱,你可要想清楚了。是说实话免受皮肉之苦,还是欺蒙本府,尝尝本府的板子?”
张贱犹豫再三,终于向胡知县告罪道:
“胡大人,小的背不起这个黑锅,只好对不住您了。回禀抚台大人,小人是受胡大人之命,向李有义索要银钱的。”
刘墉冷眼看着胡栾:
“胡知县,可有此事?”
胡知县连声否认说:
“决无此事,都是张贱对卑职心怀不满,故意诬陷。”
刘墉怒喝道:
“休要狡辩,若不是受你指使,张贱敢收了银子放人吗?本府暂不追究你的责任,待本府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再一一禀明抚台大人,另行处置。退堂!”
回到后衙,刘墉与书办何英商议案情。刘墉说:
“不知道省刑道孙大人为何越过本府直接过问此案?”
何英笑道:
“这都是官场内部的事儿了,刑道乃是省里的衙门,越过知府直接过问此案,一定与巡抚大人有关,高巡抚也许有自己的想法……”
刘墉说:
“本府不管他们怎么想,此案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让真凶伏法,使良民免遭冤屈。但不知孙刑道如何审理此案?”
“孙朴方也是花钱捐来的官,靠着高巡抚作后台才爬到刑道的位置,这样的官儿,如何断案?”
“他是如何审理?”
何英说:
“大人容禀——”
孙刑道遵照高抚台之命,迅速接手清风店血案,他调来案卷细细阅读,猛然一拍书案说:
“胡知县糊涂,店家冤枉,真凶乃是布商!”
当即传命,速拿山西布商到堂。
苍山落日,古道荒凉。山西布商一行赶着两辆大车,缓缓前行。正行之间,忽然身后传来急骤的马蹄声,四、五匹快马如旋风般赶到大车前面,身穿官服的差役跳下马来,不由分说,提起镣铐就把布商锁了。布商大惊,分辩说:
“公差大哥,我是一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一向守法,何以锁拿我?”
公差:“你可是前天夜里住过清风店的山西布商?”
布商想起清风店客房里的那具男尸,方知自己受了牵连,慌忙辩解:
“小人虽然住过清风店,可与凶杀案无关,求差爷放小人赶路。”
公差不由他辩解:
“少说废话。见到我们刑道大人再辩解吧!”
省城刑道大堂,三班衙役一声吆喝,公堂大门启开,差役们手持水火棍两旁站立。江苏刑道孙朴方端坐公堂,命道:
“来呀,带人犯!”
两名差役押解布商上堂。布商跪倒在地,连呼冤枉:
“青天大老爷在上,小人实在冤枉,小人是个买卖人,没做过犯法之事。大人把小人从半路拘来,真是天大的冤枉!”
孙刑道不为所动,说:
“你先不要喊冤,本官问你,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做何营生?”
布商忙答道:
“回大人,小人于连贵,山西太原府人氏做布匹买卖,此次是专门从江南贩运布匹回山西。”
孙刑道点着头:
“本官再问你,你可曾在清风店住宿过?”
“三天前,小人在那店里歇过一晚,天没亮就动身赶路了。”
“既在清风店住过,你可知清风店发生了凶杀案?”
“小人当然知道。那被杀的男子还是小人和店家先发现的。”
孙朴方面露满意之色:
“你是如何发现的?仔细讲来。”
于连贵便把自己去而复返,寻找钱袋,意外发现男尸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孙朴方冷笑一声,突然一拍惊堂木,喝道:
“大胆刁民,我问你,你去而复返,难道只为那只口袋吗?”
于连贵吃惊地答道:
“那口袋里有小人买布剩下的散碎银两,小人才返回店里寻找。”
“既然发现男尸,为何又匆匆离去?”
“因小人急着赶路,两辆大车还在路上等着呢。所以,小人建议店家找地保来,一同去县上报案。自己就匆忙离去了。”
孙刑道怒道:
“全是一派胡言!被害人住在你隔壁,那边杀了人,你会一点儿动静都听不到?分明是你见财起意,半夜杀人,怕天明被人发觉,所以趁天黑逃走!”
于连贵大惊。
“真是天大的冤枉,若是小人杀人逃走,还返回干什么?”
孙刑道冷笑道:
“你这种雕虫小技还想瞒过本官。你明知杀人难逃,故意把店主早早唤起,又早早领他到杀人房间去,让他脱不了干系。一箭双雕,嫁祸于人,何其毒也!”
于连贵浑身是口也说不清楚,急得连声呼叫“冤枉!”
孙刑道恨声说:
“你还冤枉?你设下的圈套,已经把店主李有义套进去了。他去上元县报案,已经被胡知县拘起来,险些屈打成招,问成死罪!”
于连贵更加吃惊。
“什么?李店主被拘,他可是个好人,真是天大的冤枉!”
“你也知道他冤枉。就因为他的这场冤枉,金陵城里民声鼎沸。若不是本官细心,险些让你这个真正的凶手逃脱。于连贵,你速速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隔壁杀人,小人实在是一无所知,何以招供?”
孙刑道:“你还嘴硬,可知人心是铁,官法是炉。今天本官非把你这块铁给熔化不可。来呀,给我重打四十大板!”
两旁差役如狼似虎,把于连贵拖下堂去。只听见一阵噼噼啪啪的打板子声和一声连一声的惨叫声。不多时,于连贵被拖回来,已是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孙朴方再问:
“说,你是如何杀人的?”
于连贵忍着皮肉之痛,喘着气说:
“大人,人命关天,非同小可,小人没有杀人,如何胡乱招供!”
孙朴方面露惊愕之色,冷笑说:
“刁民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呀,给我上夹棍。”
于连贵闻听,大惊失色。他见多识广,早就听说夹棍的厉害,受刑之人,十有八、九命丧黄泉。
差役取过刑具,把夹棍套在于连贵的手指上。孙朴方高叫:“行刑!”夹棍拉紧,十指连心,于连贵连声惨叫,痛得满头大汗。孙刑道得意地说:
“你是招还是不招?”
于连贵害怕命丧刑具下,只得道:
“大人饶命,小人愿招。”
孙朴方命人松开刑具,喝道:
“快说!”
于连贵只得胡乱招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