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灵灵,地灵灵,过往神仙听分明。我今画下符一道,保佑施主得安宁……”刘墉歪着脖了斜着眼,假模假式地哼叽半天,才提起笔来了个鬼画符:“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逗得一旁当仙童的刘安张成把屁都笑出来了。
刘墉听完何英的述说,气愤地说:
“孙刑道无凭无据,严刑逼供。如此草菅人命,践踏王法,百姓岂不遭受冤屈?何书办你去办个文书,将布商于连贵押解过来,由我江宁府大堂重新审理。”
何英摇头说:
“大人如此做恐有不妥之处。刑道是省上的衙门,既然已将此案提去审理,在大人上任后又不主动交接,咱们不便到上面去讨啊!”
刘墉不满地说:
“刑道既然是省里的衙门,何以直接插手本府地方的案子?他这是漫过锅台上炕,于理不合呀。”
何英说:
“刑道那里自然好说,此事恐怕牵扯到抚台大人。孙刑道是受抚台大人之命接手此案的。”
刘墉愤愤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说:
“你说的话也有道理。本府在没查明真凶之前,无凭无据,也不便开罪上司。唯今之计只有尽快擒拿住杀人凶手,才能使含冤者洗雪冤屈,让奸邪之徒伏法受刑。”
何英皱眉说:
“此事既无原告,又无被告,好似大海捞针,一时恐难真正破案。”
刘墉停住脚步,说:
“查明此案说难也难,说不难就不难。”
何英不解:
“小人愚钝,请大人明示。”
“说它难,如胡州知县、孙刑道那样高高在上,不深入现场,不走访百姓。要拿真凶,势必登天还难;说它不难,是因为被杀者是本地人,且此案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市井之中必有议论,只要用心查访,不难发现线索。”
何英闻听,钦佩不已,问道:
“下一步,大人打算怎么办?”
刘墉狡黠地一笑,说:
“本府要脱去官服,微服私访,不查出真凶,誓不罢休。张成,把老爷的那一套道人家什拿来!”
张成答应一声,慌忙去里面取个包裹出来,打开之后,取出道袍、道冠、丝绦、水袜、云鞋、两片毛竹板,还有一本《百中经》,用蓝皮包着。
刘墉怎么会有这一套东西呢?其实,一点也不奇怪,他在北京的时候,就喜欢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在他看来,只有微服,贴近百姓,才能真正了解社情民意。当官的坐着大轿,摆着仪仗,威风十足,老百姓谁敢跟你说实话。所以,刘墉来江宁上任,还带着这套行头。
刘墉脱去官服,换上道士装束。往铜镜里一看,还真有点儿仙风道骨的味道。张成忍不住“口扑哧”一笑。何英却说:
“大人,你一人出去不安全,是否让陈大勇跟随,暗中保护?”
刘墉摇头说:
“本府初到江宁,没有几个人认识,便于查访,不会有什么危险。大勇是本地人,熟人多,他跟着反而坏事。”说着,又向张成吩咐说,“老爷出去之后,若有人来访,就说老爷病了,概不会客,衙门里事找何书办。”
何英、张成齐声说:
“大人放心,小人知道怎么做!”
刘墉交待完毕,来到衙署后门,命张成打开门,悄悄出了府衙。
金陵不愧为六朝古都,街头店铺鳞次栉比,车辆行人穿梭不绝,摊点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落,热闹非凡。刘墉着云鞋,敲着竹板,走在街上,嘴里念念有词地唱着:
“算卦喽,算卦来!男算求财问福,女算月令高低。要知日后吉凶祸福,一向山人便知。山人我通晓天地人三界,勘破阴阳五行,能除妖魔邪祟,保你流年大吉。山人刘三生,吉凶祸福尽在我手掐口念之中。算卦喽,算卦来!”
刘墉不止一次扮过道士私访,这套词早已熟练于心。他博读强记,有学问。知天文地理,通古今典籍,对于易经八卦亦有研究。一般的算卦先生还不如他算卦算得准。
吆喝了没多会儿,还真招来几桩生意。刘墉一边一本正经地给人家算卦,一边探问查访,倾听路人议论。转了半天,没有任何线索。他也不急不躁,信步向北关走去。清风店就在金陵北关,兴许会有收获。
一座临街而开的茶馆出现在眼前,门前挂着牌匾,上写“君来游”三字。店铺里分三排摆列着几十张桌子。座上人满为患,生意兴隆。浓浓的茶香充溢在店内。茶博士手提大茶壶来回奔忙,为客人沏茶添水。
刘墉想,茶馆酒楼都是人们吃饱了扯闲篇的地方,兴许能发现点线索。便大步进店。
店小二一看来了位道人,慌忙上前招呼:
“师傅,我们这儿是几十年的老茶馆,您请里面坐。”
刘墉收起竹板,走到里面找了个闲座坐下,把包裹往桌上一放,一招手说:
“小二,给贫道来一壶西湖龙井。”
茶博士答应着,给刘墉送过茶来。刘墉双眼半睁半闭,似乎在品着茶。两只耳朵却支楞着,留神四座客人的议论。
忽然,一个人的说话声引起了知府的注意,说话的是东面靠墙的一排茶座上,一个精瘦的中年人。那人啜了一口茶说:
“噍咱们金陵城这阵子的骚乱。清风店里那件案子,县、省里头都出动了。不过一具没主儿的男尸,倒抓住两名杀人的凶手!也弄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瘦子话音未落,旁边一个胖子接茬了,说,
“听我说,于老七,一个也不是真的!”
于老七与众茶座好奇地看着胖子,齐声问:
“你怎么知是没有一个是真的?”
胖子颇为得意,说:
“你们想哪,那李有义开店几十年就住在北关,在座的就算有不认识他,也该听说过吧!这人,一辈子的大老实人,连树叶掉在头上都怕砸着。如今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怎么突然老来少心,见色动心,竟在自家屋里强奸人家,还把那男的杀死?”
不少人闻听点头:
“言之有理。李有义不是那种人。”
又有人说:
“那李老汉我认识。最是厚诚,怎么会干出那种事!”
胖子接下去说:
“咱再说那个布商,大老远的从山西来到咱们这丝绸之地,已经贩买整整两车布匹,正急着赶回山西销货,怎么会为着几百两银子杀人呢?”
众人面面相觑,不置可否。胖子自觉理由还不充分,进一步补充说:
“你们想,若是他杀了,跑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傻乎乎地再返回找那只口袋,还挑明说那里有一个尸首,叫店家去报案?”
众人心悦诚服,纷纷说:
“有道理,看来这两人都不是真正的凶手!”
胖子却有惊人之语:
“虽说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凶手,可官府恐怕要把他们当作凶手办罪。”
众人又是一惊,于老七抢先问道:
“那是为啥?”
“这还不是明摆着。官府里的事儿,从来都是只有错抓的,没有错放的。何况,一个小小的人命案,对官府来说算什么,又无原告追盯,怎么会从县里一直惊动到省里、县、省两级齐抓凶手,莫非他是钦犯不成?”
众人听得直了眼,齐声说:
“是啊,到底为什么?”
胖子摇头叹息说:
“你们问我,我也是草民一个,哪里知道官场里的事,反正是官衙里在勾心斗角呗!”
这边于老七接过话茬儿说:
“如今咱们江宁又来了位刘知府,听说还是个罗锅,不知他插在县、省之间,如何办理此案。”
西墙根下一位络腮胡子的茶客不屑一顾地说:
“这位刘知府恐怕也是草包一个。上任都三天了,连死人的身份都没查明。”
胖子摇头晃脑地又发言了:
“可不是嘛,张审李审,县判省判,闹腾半天,被害人的身份还没弄明白,就把无辜百姓判定了两个。如今的世道,民命如草啊!”
于老七站起来,跟胖子对上了劲:
“我说胖大哥,这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古之理,难道人家两口子没留下姓名,就该白白被杀。”
胖子轻蔑地说:
“你小子就爱钻牛角尖,懂得个屁!”
于老七胀红脸,走过去要与胖子理论,这时,络腮胡子开口了,说:
“什么两口子,那小子没娶过亲,哪来的老婆!”
众人一怔,于老七和胖子也齐转过来问他道:
“怎么,你认识那男的?”
络缌胡子小心地打量着周围,好一会儿方压低声音说:
“实不相瞒,验尸时我去看过。那男的是我的邻居伊小六,这小子,从小不学好,吃喝嫖赌,无所不为,把他殷实的家业折腾得精光,他爹妈双双被活活气死,所以,三十多岁了连个媳妇也没混上。”
于老七摇头说:
“不对吧!验尸时我也去看了,看他穿着不错,不似你说的那么穷困潦倒的样子。”
络腮胡子说:
“我正要说这个话呢。这小子如今不那么穷困潦倒了,敢情让他撞着财神爷了。原来,这小子在京城里有个亲娘舅叫季三,现今在内务府大臣和坤府上做奴才。季三仗着和珅的势力,聚敛无数钱财,在京城金鱼池大街开了个大字号的买卖,去年就把他外甥伊小六招去,让伊小六帮他料理买卖,大伙儿想,这种官商还有不发财的嘛!”
胖子点头,表示赞同,说:
“那是,咱们金陵城的官商不也是那样。恶虎村的徐五爷不就是仗着与抚台大人的关系发了财。如今,金陵城里半拉子的生意都是他徐家的。”
于老七说:
“那还用说,狼走遍天下吃肉,狗走遍天下吃屎。有权有势再经商,那还不是跟死人赌钱——你的也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有人不耐烦地说:
“别打岔,听这位大哥说下去。”
络腮胡子见众人感兴趣,更加得意,忘记了害怕,声音提高了八度,说:
“就这样,不过一年光景,伊小六就鲤鱼跳龙门,从一个穷光蛋变成了富商,风风光光地回到金陵,又买房子又置地。如今,柴火市那条街,从土地庙往东,有一半人家都成为他家的佃户了。”
胖子打断他,问道:
“伊小六既无妻室,那与他一起住店的女子是什么人?”
络腮胡子思谋半天方说:
“我也纳闷儿,这小子在金陵无亲无故,从北京来也没带什么人,哪里来的女人跟他到客店投宿。”
于老七笑道:
“这有啥不明白,有银子嘛,找那种烟花女还不容易!”
胖子不以为然,说:
“你晓得个屁,那种烟花妓女值得拐到客店去吗?在哪儿不能解决问题!”
于老七挠挠头:
“那不怪事,不是他老婆,又不是妓女,莫不是哪个贪财的女人甘愿冒充他的老婆,去跟他到客店奸宿?”
胖子这回赞同于老七的观点:
“这话差不多。如今的世道,谁不喜欢钱,良家妇女见到白花花的银子,也就不‘良’喽!”
半天没吱声的络腮胡子突然说道:
“我到清风店问过几个店伙计,听他们说那女子长的模样,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大伙又是一惊奇,很多人离座凑上前,追问道:
“是谁?”
络腮胡子欲言又止:
“好像是我们柴火市的……”他突然发现这么多张面孔围着自己,心里一阵害怕,慌忙改口说,“这事儿牵连大了,难说,难说。”话没说完丢下一个铜子的茶钱,径自离店而去。身后留下一片议论声。
刘墉一字一句听得真切,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当下,按捺住心中喜悦,出得茶馆,打听得柴火市的方向、径直寻来。
柴火市坐落金陵北关的一条大街上,大街中间坐落一座土地庙,算是这条街最热闹的地方了。刘墉来到庙前,打定主意,见地上有散落的木炭,便捡起一块,在一块平坦地上写下几行字:
寻财能指东西方向
寻人能知路程远近
求婚能言良辰吉日
求子能排月令高低
写完把木炭一扔,包裹一放,一屁股坐在包裹边,叫道:
“算卦来,算卦!我刘三生算得不准,分文不取!”
很快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念着地上的字说:
“嘿,这老道非比寻常,也许有真本事。”
一个半大小子挤进来,说:
“喂,老道!你算算我求财能否有望?”
刘墉抬头打量着来人,点点头,又摇摇头说:
“本该求财有望,可惜呀,可惜!”
半大小子不明白,问:
“老道,你是啥意思?”
刘墉说:
“说卦辞你也听不明白。打个比方说,你去井边提水,水桶已经提到井口,不想井绳咔吧一声断了,连桶连水掉进井里了。”
半大小子一听,气得直跺脚:
“嘿,这不是狗咬猪尿孵——瞎喜欢嘛!老道,你有办法不让那井绳断掉吗?”
刘墉又点点头:
“有,从此以后,你多行善事,多积阴德;必有巨财落到你家。”
半大小子高兴得不得了,丢下两个大钱,连连作揖说:
“我听您的!”
又有一位近前问道:
“道长请给我算算命中可否有子?”
刘墉一看,对方身体健壮,如同牛亡牛,问道:
“成亲几载?”
那人说:“两年多了!”
刘墉说:“放心吧,不出三年,连得贵子。”
那人高兴地离去,逢人便夸道士算得准。柴火市一条街的人都知道土地庙有个道士会算卦,有问吉凶祸福、求财求子的都聚拢来。刘墉算了一卦又一卦,始终没发现有用的线索,心里有些着急了。这时,一个大嗓门的女人声音说道:
“喂,我说老道,你算得真那么神吗?”
刘墉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从外面挤进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生得又矮又胖,相貌丑陋,两只小眼睛陷进肉窝窝里,傻乎乎的一看就知道是个短心眼的主儿,刘墉笑道:
“丑大姐,我算得准不准,你可以问周围的。”
丑姑娘嘴巴一撅,不高兴地说:
“老道,你也喊我丑大小姐,咋不看看自己生得啥模样!”
刘墉说:
“我这模样有啥不好?”
丑姑娘撇着嘴说:
“好得很哪,你出门保准饿不着,走到哪儿都能现做饭吃,你背后背着一口现成的锅啊!”一句话说得围观的人轰然大笑。
刘墉心想,这姑娘虽说丑陋,嘴巴却不饶人。算了吧,谁让自己先喊人家丑大姐的。忙歉然说:
“贫道失礼了,请问大姐要问什么卦?”
丑姑娘也换上了笑脸说:
“不是我要算卦,是我姐要算卦。”
刘墉问:“你姐来了没有?”
丑姑娘傲然说:
“我姐长得那么漂亮,哪能随便抛头露面让人家看?你得去我姐家。”
刘墉差点儿笑出声。心说,就她这副尊容,其姐恐怕也漂亮不了多少,本想不去,可是自己失礼于先,说不过去。只得收拾东西起身,说:
“我跟你去,不过,太远了不行。”
丑姑娘高兴极了,说:
“放心吧!远不了,一会儿就到。”说完,迈动两只鲶鱼脚,叽哩呱哒地跑开了。
刘墉紧走慢跑在后面跟随。果然,没多会儿,丑姑娘就跑进一家院子里。他也到跟前,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责怪说:
“青儿,你又疯到哪里去了?”
丑姑娘的声音回答:
“姐,我可不是疯去了。我找了个道士为你算算心事。”
这时,刘墉一脚迈进门去,往院子里一看,只见一个手拿扫帚的端庄少妇正与丑姑娘说话。
那少妇身段苗条,容貌秀丽,与站在跟前的丑姑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刘墉惊愕,这一对决不会是同胞姐妹。
这时,那少妇也看见刘墉了,忙收敛满脸怒意,说:
“都怪傻丫头多事。不过,道长既然来了,我就问上一卦吧!青儿,还不给道长看坐。”
青儿忙去屋里取出两只凳,请少妇与道士坐下,刘墉说:
“请问夫人是寻财还是寻人,是求婚还是求子?”
少妇长叹一声说:
“我一个妇道人家,还求个什么婚,寻个什么财?我要让道长给一个人算算命。”
“此人是男是女,请报上生辰八字来。”
少妇说:
“是男的,二十三岁,属牛的,腊月十八子时生。”
刘墉心中一动,是否与清风店一案有关,于是,故意掐指嘟嚷一番说:
“二十三年,属牛的,这是丙子年,癸卯月乙亥日丙子时。哎呀,这个时辰不好呀!正逢白虎星压运,吊客星穿堂,流年非常不利,眼下就有性命之忧。”
少妇顿时花容失色,一声惊叫:
“天啊,果真如此。当初我就担心,几次劝他不要出门,可是他就是不听!”
刘墉问道:
“夫人,但不知卦中是你什么人?”
少妇哭泣说:
“奴家白玉莲,他是我丈夫富全。还请道长仔细看看他还有救没救。”
刘墉又是一怔,怎么不是伊小六?莫非这白玉莲没说出真名。看来还得套套她的话,便说:
“请夫人说得详细点儿,说得越细卦越准,心越诚则卦越灵。”
白玉莲含泪点头说:
“我丈夫富全,一年前与我表哥出门去做买卖,原说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就回转。谁知至今音信皆无,让我如何不着急!”
刘墉安慰道:
“夫人且慢悲伤,待贫道仔细看看有无破解之法,让你丈夫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白玉莲赶紧擦去泪水,起身便拜,说:
“难得道长如此用心,我这里先谢谢了!”
刘墉闭目屏息,掐着指头,口中念念有词。念着念着,突然停下了,睁开眼说:
“哎呀不好,你丈夫的灾气原可化解,可惜当中又犯小人了。”
白玉莲吃惊地问:
“这小人是谁?”
刘墉故意卖关子:
“贫道说出来,恐怕你不相信。”
白玉莲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连声说:
“我信,我信,我既有求于道长,怎么会不相信呢?”
刘墉说:
“小人就是你那位表兄。不知他是怎样一个人?”
白玉莲坐回原位,说:
“果真是他。一年前他硬拉着我的丈夫外出做买卖,我根本就不愿意。”
刘墉问:
“为什么?两弟兄在一块,有啥不放心的?”
白玉莲摇摇头:
“不是他表弟,是我的姑表兄弟。道长有所不知,我的这位表哥,噢,对了,就是青儿的哥哥。他从小就不学好,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样样都会。三十多岁的人了,连个家也没有,愣把他妹妹青儿寄养在我家里。好在青儿有趣儿,不惹我生气。我丈夫富全从来没做过买卖,是我表哥硬拉出去的,您说我能放心吗?”
刘墉一听果然那丑姑娘与她不是同胞姐妹,又问道:
“富全原是做何营生?”
白玉莲叹息说:
“他这人本分,除了种地,啥也不会。可是,连田地也没有,只有租人家地种。”
刘墉突然想起来在茶馆里,络腮胡子说的话;柴火市那条街,有多半人家是伊小六的佃户。便问:
“租种谁家的土地?”
白玉莲突然神色大变,支支唔唔地说:
“我……我不知道,都是我丈夫外出联系的,他没有跟我说过,我当然不知地主是谁!”
刘墉心头疑云顿起,但仍不动声色说:
“你竟不知地主是谁?”
白玉莲好像在故意避开这个话题,焦急地说:
“道长就请明告,我丈夫能否得救?”
刘墉见她不肯说,也不便再追问,只好决定从别处突破,便又装模作样地掐算着说:
“贫道再仔细算算!你的这位表哥叫什么?”
白玉莲没回答,突然站起身来说:
“我有点儿不舒服,这卦今儿个就不算了。青儿,取五个大钱来,送这位道长出门吧!”说完,竟自顾自回屋里去了。
青儿跑进屋,拿了五个大钱,放到刘墉手上,不高兴地说:
“你这道士真是,算卦就算卦呗,怎么啥都问,惹我姐生气了吧!换上别家,你这算卦的钱甭想要了。”
刘墉一看,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只好接过钱来,边往外走,边故意问:
“青儿,你叫什么?”
青儿“口扑哧”一笑,说:
“你这人,还算卦呢,明明叫我青儿,还问我叫什么。”
刘墉说:
“我是问你姓什么?”
“姓钟,钟青儿!”
“你哥叫什么名字?”
青儿不耐烦了,说:
“你这个啥都想打听,怪不得我姐生气呢。我说你还是两个‘山’字垛一起——请出吧!”说着把刘墉往外一推。
刘墉还想仔细探问,可是人已在大门外了,他灵机一动,又有了主意,就回头向正要关大门的青儿说:
“钟青儿,我告诉你,你们家这院子凶得厉害,夜里要闹鬼哩。”
青儿伸出头来,啐了他一口说:
“呸,好丧气。你们家才有鬼呢!这是怎么说的,叫人怪害怕的,滚吧你,臭道士!”咣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刘墉左右瞧瞧,门对过有四颗枣树,门楼子是青灰抹的,记准之后,才溜达着回府衙了。
江宁府后衙,何英与张成正等得着急。毕竟刘大人是第一次来江宁私访。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两人正心急火燎,刘墉回来了。张成赶紧迎上去,说:
“我的爷,可把您盼回来了,有收成吧?”
刘墉连连摆手,说:
“少废话,快拿点吃的来,老爷我饿了一天,肚子都扁了。”
张成笑道:
“我怎么忘了,老爷是一个大子儿都舍不得花的主儿。”赶紧去把饭端了上来:几个馒头,一碗萝卜缨子熬小豆腐。刘墉拿过一个馒头,一掰两半,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停住了:
“张成,赶快把陈大勇找来!”
“是,老爷!”
张成答应一声,出门而去。
何英等刘墉吃了个半饱,方问道:
“大人此次私访,可有收获?”
刘墉笑眯眯地说:
“收获大了。今天老爷出外私访,在柴火市土地庙旁的一户人家遇一女子。她说话躲躲闪闪,吞吞吐吐,十分可疑。特别是一说死在清风店的伊小六,她就神色大变。老爷本想顺藤摸瓜进一步深入,不料,她起了戒惧之心,把我赶出来了。”
何英钦敬地说:
“大人察访案情,小人十分钦佩。但不知大人下一步怎么办?”
刘墉胸有成竹地说:
“老爷我已有了主意,下一步就由陈大勇行动了。”
说话之间,刘墉吃完了饭,张成也把陈大勇叫来了。陈大勇给府台大人施礼:
“不知大人见召,有何差遣?”
刘墉说:
“本府命你今夜前往柴火市土地庙旁的一户人家去。那家的门楼子是青灰抹的,对过有四颗枣树。你乘着黑夜,来个见缝插针,暗中弄鬼,不怕她有话不说。”
陈大勇为难了,这不跟做贼一样吗?算什么差事。便说道:
“请大人明示,小人如何下手?”
“附耳过来。”
陈大勇附过身去,刘墉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说出一番话。陈大勇连连点头说:
“大人放心,小人即刻动身,照大人吩咐去办。”
日暮时分,陈大勇就到了柴火市。因为他是本地人,熟人多,怕被人认出坏了府台大人的事,就换了一身庄稼汉打扮,戴了个草帽,帽沿压低,遮住大半个脸。然后才往土地庙走来,果然,离土地庙不远就有一家门楼是青灰抹的,对过有四颗树。确定是富全家。因时辰尚早,他没有行动,而是又折回土地庙。直到二更天,柴火市一片漆黑,寂静,这才悄悄摸到富全家的门口,轻轻将身一纵,跃上墙头。
陈大勇借着夜光看去,院子里空落落的。正房三间屋子只有最西边那间屋子的窗口透出灯光。
他猫腰站起,顺着墙头走到西边墙头上,飘然落地,竟一点动静也没有。一下地,就是窗户根下了。他站在那儿瞧了瞧,听了听,虽然有灯光,却听不见说话,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屋内传出一声女人的叹息,又不言语。
陈大勇等得不耐烦,索性凑近窗户,用舌尖把窗户纸舔破,睁一眼,闭一眼,往里面看。
屋内孤灯清影,俏佳人白玉莲愁眉紧锁,双手托腮坐在灯下发呆。两滴清泪挂在香腮上。有两只灯蛾子绕着油灯乱飞,有一只竟然噗的一声扑进灯罩里面,顿时冒出一缕清烟。
白玉莲看着化为灰烬的灯蛾子,不由得又长叹一声,然后慢慢起身,向东屋里喊道:
“青儿,铜盆呢,我要洗手进香。”
东屋里传出青儿含混不清的声音:
“姐,铜盆在桌子底下呢,你自个拿吧,我目困得睁不开眼哩!”
白玉莲只得自己拿了铜盆,倒水净手之后,端起油灯到了外屋。原来外屋的正堂上供着关公神位。白玉莲拈出三柱香,在灯上点燃,小心插在关公像前的香炉里。
她双手合十,低声祷念着:
“关公爷在上,弟子求您保佑我在外的丈夫平平安安,早日回家,夫妻团圆。”说着,嘤嘤啼泣,跪倒在蒲团上,又说道,“弟子罪孽在身,自然瞒不过神灵,可是,弟子并非淫奔之女,只为恶人所欺,酿成罪孽,害得我无脸做人,只想做鬼!想不到,我一个弱女子也要棒打恶狼,难道神灵也是欺软怕硬,只对善人降灾,不敢惩罚邪恶吗?”
陈大勇从西屋窗外走到门口,通过门缝,侧身静听。虽然他听得似懂非懂,却把白玉莲的话字字句句记在心上。
白玉莲哭泣了一阵,又说道:
“弟子而今别无所求,只求尊神保佑我丈夫平安回家,只要让我夫妻早日团聚一面,弟子情愿以死赎罪。”
陈大勇在外边又听了多时。白玉莲已起身端灯移步进了西屋,坐在床头,大勇知道再也不会听到什么了。便蹲到西墙根下,从地上摸到一块瓦片,一扬手,摔到门口。瓦片落地,发出“嗄吧”的声响。
西屋里的白玉莲听见响声,吓了一跳,坐在床头没敢做声,两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窗外。等了一会儿,听外面没有动静,才哆哆嗦嗦地站立起来,朝东屋喊:
“青儿,醒醒,快醒醒!你这丫头睡得怎么这么死!青儿!青儿!”
好半天,东屋方传出青儿懵懵懂懂的声音:
“啥事儿呀?”
“你听,院子里好像有人哩!”
青儿迷迷怔怔地跑出来,揉着眼睛说:
“姐,人在哪儿,我拿顶门杠打他。”
白玉莲连忙说:
“青儿,开不得门,别乱来,让我再听听。”说完,走到窗户前,侧耳细听,又听见院内响起脚步声。有青儿作伴,她壮起了胆子,正言厉色向窗外说道:
“外面的歹人听着,你想必听说我男人不在家,半夜三更入宅,前来行苟且之事。恶徒,我并非水性杨花之人,你就绝了淫念吧!”
陈大勇一听,没把鼻子气歪了。心想刘罗锅派的这个差事给我,我就成采花贼了。不过,他还真佩服女子的贞节。仍按刘墉所授之计,不停地走动,并搬动柴禾,发出沙沙的声音。
窗内又传出白玉莲的声音:
“是了,我知道你是个贼,想来偷东西吧,我告诉你,你这是烧香走进砖瓦窑——找错庙门了。我天天度日尚且艰难,哪有余财让你偷,赶早去别家吧!”
陈大勇一听,不行,她先把我当作淫贼,后当盗贼,装神弄鬼的目的没达到。他略一思忖,干脆纵身跳到屋檐上,踩掉一些檐瓦,弄出一片哗啦啦的落地声,又用手贴嘴搭出喇叭状,发出“呜哇,呜哇”的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屋里的两名女子吓得浑身乱颤。白玉莲竟吓破了胆地喊道:
“啊,原来是你这死鬼,死了还想来糟蹋我。你觉得你死得不明不白是吧,你咋不想想自己作了孽!你既然前来,我岂怕一死?等我丈夫回来,与我见上一面,我就同你森罗殿上辩个明白就是。”
陈大勇仍在外面发出“呜哇”的惨叫。
白玉莲的声音竟毫无惧意了,冷笑说:
“你这个万恶的死鬼,我和你阴阳两世,誓不两立,有什么能耐尽管使出来吧!”
青儿吓得缩成一团,一会儿看看她姐,一会儿听听窗外的声音,说话也结结巴巴了:
“姐……姐姐,怪不得白天里,那罗锅子老道说这院子里邪气重,夜里要闹鬼。赶明儿个再把老道找来,让他来驱鬼。”
白玉莲胆气更壮:
“行,行!明天我就把老道找来,让他捉拿你这个恶鬼,把你压在阴山下,永世不得脱身。”
陈大勇在檐上听得一清二楚,刘大人交待的任务已经完成,他将身一纵,飞到墙上,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中,此时,已是四更天了。
白玉莲与青儿被“鬼”闹腾得一夜没睡,直到天光大亮,两人才放下心来,青儿往床上一倒便鼾声如雷了。白玉莲也是两眼酸涩,歪斜在床头睡着了。
不知何时,院外又传来“呱嗒、呱嗒,”敲竹板的声音,有人高声唱道:
“求财问喜来会我,道吉言凶下神坛,六王神课瞧灾福,净宅除邪保安然。《麻衣神相》分贵贱,行人音信来问俺,算着只要钱一个,算不倒罚一百钱。”
白玉莲心里有事,睡得不沉。懵懵懂懂中听出是罗锅子道士的声音。忙睁开眼睛,用脚一蹬床上的青儿,叫道:
“青儿,青儿!起来,快起来!”
青儿一骨碌爬起来,眼睛没睁,就双手乱舞,叫道:
“姐,咋的,又弄鬼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