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莲说:
“不是闹鬼,你听,那算卦的道士又来了,你去把他请来,驱驱昨晚的那个恶鬼。”
青儿细听,欢喜地说:
“是他,他的神卦真灵。我去叫他来。”
刘墉还是昨天的那身道士装束,手敲卦板念念有词。刚走到富全家门口,就听见门响,从里面走出丑丫头青儿,向他一招手叫道:
“罗锅子老道爷子!”
刘墉一听,这话不怎么地,可是比昨天客气多了,便故意拿派,说:
“丑大姐,又要赶我走!”
青儿凑到跟前,小眼睛挤出笑容说:
“道爷别生气。咱们是老主顾了,一回生,两回熟,是不是?”
刘墉说:
“你别兜圈子了,有话就说,想干什么?”
青儿忙说:
“道爷的卦还真灵呢,你不是说这院子里邪气重,有鬼嘛。谁知昨夜还真闹鬼哩,又是哭,又是叫,还扔砖头摞瓦,把尿盆都给打碎了,今晚就没得用。还请道爷给驱驱鬼吧!”
刘墉暗笑,那鬼就是我派来的。不过,嘴上却说:
“出家人讲的都是积德行善,我也不计较了。咱们进去吧!”
两人刚进院子,白玉莲就从屋里出来,亲自搬过柳木椅子,请刘墉坐下,说:
“道爷,昨天多有得罪了。我这里陪礼了。请道爷瞧瞧我这院子,是何物作怪?”
刘墉站起来,东瞧瞧,西看看,拿腔作势,沉吟了老半天,才说:
“夫人,依贫道看来,不是怪物,竟是怨鬼作祟啊!”
白玉莲吓了一跳,忙又问:
“道爷瞧他是男鬼还是女鬼?”
刘墉说:
“是个男鬼。年纪还不大,三十岁的光景。”
“真的是他?”白玉莲惊叫一声。
刘墉一怔:
“怎么,夫人认得那男鬼?”
“不,不!”白玉莲矢口否认,说,“我怎么认识那恶鬼。”
刘墉察颜观色,已是心中有数。只听白玉莲又说:
“道爷既知恶鬼作祟,请快施法力,把冤鬼驱走,恩有重报,义不敢忘,我有重要的卦礼酬谢。”
刘墉说:
“夫人放心,我们出家人岂容鬼怪作祟,快取高桌前来,贫道好画符咒,捉拿怨鬼。”
白玉莲满心欢喜,叫青儿把桌子搬来,放在道士面前。刘墉把随身包袱打开,取出笔砚,准备画符咒。他是故意套问那怨鬼的名姓,便说道:
“贫道虽然能算出怨鬼的性别,年龄,可不知其姓名。符咒之上只有写上怨鬼姓名,才能把他降伏住。夫人想一想,可曾得罪过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如今已经死去。”
白玉莲不觉产生疑惑,看了刘墉几眼,说:
“我一个妇人家,何曾得罪过三十岁的男人!道爷非要写上姓名吗?”
刘墉解释说:
“只有写上怨鬼名姓,才可超度他去脱生,宝宅以后保安宁。夫人请放心,我们出家人从不过问尘世间的恩恩怨怨。”
白玉莲还是不放心,犹豫了半天,终于有了主意,说:
“道爷,这么着吧,您照旧写好符咒,只把写姓名的地方空出来,待我烧符咒前,再把那姓名填上去。”
刘墉不由暗吃一惊,这女人真聪明,居然绕过去了。不过,你有你的招,我有我的计,不把死鬼的姓名套出来,我就不是刘罗锅子。他二话没说,抓起笔管在黄裱纸上胡乱画了起来,白玉莲看不懂画的什么玩意儿。其实刘墉也不知道自己画的啥,他是瞎蒙的。
画完之后,他把纸递给青儿放好,又说道:
“我再画几道灵符。不过,这灵符不是烧的,要贴在门窗上,确保宝宅安宁。同样要写上怨鬼的姓名。”
青儿一听,高兴地说:
“道爷想得真周到,您就多画几张灵符,把茅厕的门上也贴一张,省得我夜里上厕所害怕。”
白玉莲骂道:
“傻丫头,胡说什么。快去屋里取五个大钱来,等道爷画完符咒,好打发他去做经营。”
青儿住了嘴,转身进屋去了。等她把钱拿来,刘墉也把灵符画完了,接过卦钱,又叮嘱几句,便走了。
天近黄昏,青儿就手拿画符说:
“姐姐,你快把那鬼的名字写上,我好去烧,还有这灵符,也要贴在门口。不然那鬼一闹腾,非把咱们吓个半死不可!”
白玉莲坐着没动。说:
“天还早着呢,慌什么!”
青儿央求说:
“好姐姐,你就把他的名字写在上边吧,有罗锅子道士帮咱们,你还怕什么?”
白玉莲凄然一笑,说:
“傻丫头,我还有什么可怕的,若不是为着见上你姐夫一面,我早就死了。”
青儿听不懂她的话,说:
“姐,你是被那鬼吓傻了吧,怎么说话云山雾罩的。快把他的名字写上,罗锅子的符咒一显灵,咱们就不怕死鬼了。”
白玉莲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说:
“你去把笔墨取来!”
“好嘞,”青儿高兴极了,把画符小心地放在桌子上,转身到里屋取出笔墨,并主动磨起墨来。
白玉莲等她磨好墨,才提笔在手,蘸了几次墨,在画符上比划几下,就是不敢落笔。青儿着急地说:
“姐,你倒是写呀。是不是不会写那鬼的名字?”
白玉莲犹豫半天,咬着牙,终于在画符的空档写上“伊小六”三个字。
青儿高兴极了,她不认得字,便问道:
“姐,你写的啥名字,念给我听听。”
白玉莲没理她,却把画符抢在手里,说:
“这些画符我来贴,你趁早睡觉吧!”
青儿巴不得呢,高兴地拍手说:
“这回好了,鬼不敢来了,我可以睡安稳觉了。”
夜幕慢慢降临。白玉莲走出院外,打量着四周,确信无人之后,才把那张写有伊小六名字的灵符贴在门楣上一个不显眼的地方。
当天夜里,有条黑影出现在白玉莲家的墙头上。那黑影轻轻跳上屋檐,一个倒挂金钩从上面垂下来。接着一伸手,把那画符揭去了。
当晚,江宁府后衙的书房里,知府刘墉与书办何英正在商议案情。刘墉说;
“经过本府两次暗访,发现白玉莲说话吞吞吐吐,情绪反常,尤其一提到被杀人伊小六她就神情大变。种种迹象表明,她的嫌疑最大。”
何英:“依着大人的判断,白玉莲就是那天与伊小六一起去清风店投宿的那个女人?”
刘墉点点头:
“应该不错,等大勇回来,便可进一步证实本府的判断。”
说曹操,曹操到。这时,陈大勇穿一身夜行衣走了进来,双手献上灵符。
何英接过,仔细一看,高兴极了:
“伊小六!果真是他。大人真是料事如神。”
刘墉却没有太多高兴,凝眉深思,说:
“本府还有一事不明。如果白玉莲是被迫强奸,她就不会心甘情愿地同仇人假扮夫妻夜晚投宿,如果她是通奸私奔,为何男的被杀,她却一直隐匿不报?”
何英钦佩地说:
“大人所虑极是,这个难解的扣儿只有传唤白玉莲才能知道。”
第二天,江宁府大堂堂门大开,三班衙役分班站立,知府刘墉发下传票:
“传柴火市街白玉莲到堂问话!”
白玉莲大清早发现贴在门楣上的符咒不见了,便知不妙。等到差役上门传唤,她反而镇静如常了,吩咐青儿看守门户,便随差役来到府衙,步行款款上堂,向刘墉施一大礼说:
“不知大人何故传民女上堂?”
刘墉仔细打量白玉莲,见她一个民间女子初次来到江宁府大堂,言辞举止竟丝毫不乱,不由得暗暗称奇,便说道:
“白玉莲,你可知这里是江宁府大堂,本府问你话,你要如实回答,不得有半句虚言。”
白玉莲说:
“大人要问什么,民女一定据实回禀。”
“本府问你,有个伊小六你可认得?”
白玉莲心头一惊,果然是因为这死鬼,只是不明白知府大人何以知道得这么快。她稳住心神回答道:
“民女一妇人,深居简出,不认得此人。”
刘墉冷笑道:
“不认得?你看这是什么?”说着将那张驱鬼灵符扔到堂下。
白玉莲捡起来一看,顿时大惊失色,猛然发现堂上的府台大人好面熟,好像前两天去她家算卦的罗锅子老道。她发觉自己上了当,一时又羞又怒,葱指上指说:
“怎么,大人就是那个老道?”
刘墉微微一笑:
“不对,应该说那个老道就是本府。”突然脸色一寒,“啪”地一拍惊堂木,喝道,”白玉莲,你如何认识伊小六,还不从实招来!”
白玉莲一看,再说不认得不行了,只得说道:
“伊小六是我家的地主,每年下来催租因而民女认得此人。”
刘墉又是冷冷“哼”一声,说:
“记得本府到你家私访时,你一口咬定不认得地主,今日为何又说认识?”
白玉莲惊悸了一下,也觉察到自己前后言语背谬,不由得低下头去。
刘墉不容她有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怒喝道:
“白玉莲,你做下什么犯法之事,还不从实招来!”
白玉莲慌忙矢口否认。
“伊小六不是我杀的!”
刘墉反问道:
“本府也没说伊小六已死,你怎么知道他被人杀死?”
白玉莲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个错误,慌忙解释说:
“是……是邻居们都在传说,验尸时有人去清风店看过。”
“你不是一向深居简出吗,何以听到外面的事情?”
“回大人,是青儿说给民女听的。”
刘墉暗暗惊叹,好机灵的女子,嘴巴够严的,又问道:
“本府再问你,伊小六死后,为什么天天到你家闹鬼?到底是真闹鬼,还是你心里有鬼?”
白玉莲美目流转,答道:
“可能是我家欠他的租子吧!”
“难道别人家就不欠他的租吗?”
白玉莲也觉得有些勉强,思忖半晌,又答道:
“还有,我家欠他的银子。我丈夫和表哥出去做买卖,用的本钱就是伊小六的,共有纹银三百两。他们一去音信皆无,想必那伊小六死后还惦记那三百两银子,故而来我家纠缠。”
刘墉一听,这女子竟回答得滴水不漏,看来,一时还无法让她招供。他扫了何英一眼。何英摇摇头,表示没发现白玉莲回话有何破绽。刘墉一拍惊堂木:
“退堂!”
回到后衙,刘墉与何英一边吃饭,一边商议案情。何英说:
“那白玉莲虽然巧言善辩,不过,以大人所掌握的证据,完全可以稍加刑讯,逼她招供。另外,大人还可以提来店主李有义,让他当堂辩认女客白玉莲,看她还有何话说。”
刘墉用一块馒头把小碗里的臭豆腐抹净,放进嘴里,咽下肚去,才说道:
“以本府的手段,迫她招供不是难事。我不忍心这么做。白氏与伊小六有着扯不清的恩恩怨怨,她杀死伊小六一定另有隐情。我是可怜她,希望给她一个自首的机会,以便日后判刑时有一个从轻发落的理由。”
张成在旁边“扑哧”笑出声来,说:
“老爷对女色一向不感兴趣,没想到也会怜香惜玉了。”
刘墉一板脸,斥道:
“少胡说,小心老爷我打你的嘴巴。”
何英抑住笑,说道:
“大人一片仁慈之心可敬。可是,白氏如此善辩,她肯自首认罪吗?”
刘墉思忖片刻说:
“老爷我已胸有成竹。不过,最近皇上致力整肃吏治,已命吏部行文各省,从严考核官员的政绩,如有徇私枉法,贪渎不法者交部严议处置。江宁乃江苏首府,本府又是皇上钦点的知府,不能不从严对所辖十县的官员详加甄考,以报效皇恩。所以,此案还要有劳何先生帮忙。”
何英一抱拳,说:
“大人放心,小人一定不负重托。不过,小人才疏学浅,有待大人教诲。”
刘墉说:
“你放心,本府早有打算,你只须如此这般,那白玉莲必会投案自首。”
何英眉开眼笑:
“大人妙计,小人自愧弗如。”
白玉莲从江宁府大堂回到柴火市的家里,心里忐忑不安。府台大人私访,掌握那么多证据,岂能善罢干休?说不定哪天又有差役上门,把自己锁拿归案。死,对于她已没有丝毫的恐惧。自从手刃仇人的那一天,她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只是因为要见着丈夫一面,才苟活至今。此刻,她更加思念生死未卜的丈夫富全。
可是,一连三天,江宁府既没有传唤,更没有差人来锁拿她。直到第四天的上午才有人敲门,青儿出去开门。
门外,江宁府书办何英与两名差役押解着脚带镣铐的李有义。何英问道:
“请问白玉莲在吗?”
青儿一见是差役,吓得扭头就往回跑,一边喊着:
“姐姐,不好喽,衙门又来人了!”
白玉莲从屋里出来,毫无惊慌之色,迎着青儿说:
“青儿别怕,有事姐姐担着。”不慌不忙来到何英等人面前,双手一伸,说,“差爷是奉命锁拿民女吧,请!”
何英淡然一笑说:
“刘大人没有命我等前来锁拿你。是这位店主要见你。”说完,问李有义说,“店家,这位是不是你要见的女子?”
李有义移动镣铐上前仔细端详白玉莲,连连点头说:
“正是此人!”
白玉莲此时才认出李有义来,顿时大吃一惊,连忙否认说:
“不,不!我不认识他!”
李有义吃惊地说:
“女客官,你真的不认识老汉了。老汉我是清风店店主李有义!”
白玉莲还是摇着头:
“不,老店东,您认错人了!”
李有义老泪纵横,啜泣说:
“才隔十多天,哪会认错人呢,我眼睛不花,脑子也没有糊涂到早起忘记晚上的事。女客官,你可知清风店血案害苦了老汉。上元县错把我当成凶手,严刑逼供,判成死罪。老汉我一世清白,想不到老了还要蒙受奇冤。我如今身陷囹圄,可怜老妻和惟一的傻儿子何以谋生……”
白玉莲听得眼圈发红,鼻子一酸,美目中滚出两颗珍珠来,情不自禁地叹息道:
“老店东,你好可怜啊!”
李有义说:
“女客官若有怜悯之心,老汉就求生有望了。”
白玉莲只顾掉眼泪儿,没明白他的意思,问道:
“老店东此话怎讲?”
“女客官与那被杀的男子同到小店投宿,以夫妻名义同住一室,一定清楚凶案的真相,只有女客官能证明我是无辜,不是杀人凶手。求求你,老汉全家求你救命啊!”李有义哭诉着,突然跪在白玉莲面前,连连磕头。
白玉莲痛苦矛盾,万分为难,迟疑了半天,才俯身搀起李有义,慢吞吞地说:
“老人家,我一定尽力帮你。”
李有义惊喜万分,拭去泪水,说:
“你承认老汉没认错人了?”
白玉莲艰难地点点头。
李有义又说:
“我想问一句,店门关闭,女客官何以走出客店?”
白玉莲一旦作出决定,反倒平静了许多,回答说:
“老人家有所不知,我是趁着布商出门时的混乱,偷着溜出门外的。”
李有义长叹一声说:
“你这一走不要紧,人们只当你已经死了。你却几乎送掉两个无辜的性命!”
白玉莲诧异地问:
“怎么,除了您,还有谁蒙冤?”
“就是那个山西布商。”
“他,他如何蒙冤?”
“因为只见男尸,不见女尸,省刑道孙大人便猜测是住在隔壁的布商怀有歹心,图财害命杀死你男人,又贪恋女色,抢走女客。如今他已押解在刑道衙门,屈打成招,问成死罪。”
白玉莲更加吃惊:
“他是怎么招供的?”
李有义说:
“他说是用迷魂香将你们迷昏之后,进屋杀死男人,把女子装进口袋、用大车运出去、行至野外,连口袋带人,一起推下桥去。”
白玉莲义愤填膺,恨声道:
“胡言乱语,分明是严刑逼供所致。官衙如此糊涂,滥施刑罚,当然易生冤案。我就可以证明布商是无辜的好人。”
李有义问:
“你愿去衙门做证吗?”
白玉莲摇头说:
“不,我要去官府自首,揭开清风店血案的真相,让无辜者洗雪冤屈。”
李有义又惊又喜,再次拜谢。
何英和两位差役也深为白玉莲的大义之举所感动。何英由衷地说:
“白夫人义薄云天,敢做敢当,足以令须眉汗颜。我也实说了吧,我们大人早已明了案情真相,也有足够的证据把你锁拿归案,可是他老人家知道你有难言之隐,情不得已杀人。没有缉拿你,就是留给你一个自首的机会,以便作为日后量刑,从轻发落的根据。”
白玉莲愕然醒悟,怪不得江宁府迟迟不来拿人,原来是刘大人存心要救自己活命。她内心对刘墉私访的反感,霎时变为钦敬和感激之情,含泪说道:
“刘大人这样为犯妇着想,犯妇还有何话说。诸位差爷请放心,犯妇明日就去堂上自首。”
江苏巡抚何衙书房里,高名楼坐在太师椅里,手拿鼻烟壶,不时闻上两口。刑道孙朴方恭恭敬敬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向巡抚大人汇报工作:
“刘罗锅果然非同凡响,一上任就过问起清风店的案子,还把胡知县狠批了一通。不过也仅此而已,此后就再没见他有何动作。一定是头三脚没踢好,把脚脖子踹歪了。听说还在家装病呢。”
高名楼非常满意,高兴地说: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刘墉不是人称‘铁脖子’吗,咱们不跟他斗硬,凡事避开他,让他做几年太平知府调离江苏,以后,这里还是咱们的天下。他不是批胡知县吗,我就先把胡知县撤了,看他还有何话说。”
孙朴方竖指恭维道:
“大人高明,卑职自愧弗如。”
高名楼掩饰着得意之色,转口说道:
“清风店的案子,我让你抓在前头,就是借机夺他江宁府的权。如今,你总该明白了吧!”
“卑职明白了,大人真是高明啊!”
“听说清风店的案子你已经有了结果?”
孙朴方取出布商于连贵的供词,双手捧到高巡抚面前说:
“回禀大人,经过卑职连日的穷追猛审,此案已有结果,布商于连贵贪财害命,杀死男客,劫走女客。这是他的供词,请大人过目。”
高抚台接过供词,反复看了几遍,一直没有说话,孙朴方一直注视他的表情变化。好半天,高抚台才把供词放在桌子,问道:
“怎么连被杀之人是谁也没有弄清楚?那女人又在何处?孙刑道,你的这份供词全是靠严刑拷打出来的?”
孙刑道说:
“没有棍棒,哪有供词?大人放心,凶手是于连贵无疑。至于那对夫妻是什么人,似乎无关大局。”
高抚台未加可否,只是说道:
“以后办案要多重证据,少用刑讯逼供。有刘墉在江宁,凡事小心点儿,别留下把柄。还有,最近皇上说要整顿吏治,吏部已行文各省考核各级官员。咱们江苏要特别小心,别撞在刀口上。”
孙刑道连连点头:
“大人教诲的是,卑职一定小心。”
两人正说着话,陈书办走进来,施礼说道:
“禀抚台大人,徐五来了!”
高抚台脸色不悦,说:
“他又来干什么?”
陈书办:“小人没敢问。”
孙刑道一见,忙起身说:
“抚台大人若没有什么吩咐,卑职就告辞了。”
高抚台挥挥手,孙朴方告辞而去。高名楼才说:
“让徐五进来!”
不多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年近三十的五短汉子,身穿锦锻长衫,外套青缎坎肩。那一身华服把高巡抚都给比下去了。五短汉子一进屋就给高名楼跪倒磕头。
“侄儿给世叔请安!”
高抚台眼皮也没动,有气无力地说:
“徐五,这里是后宅,不必行此大礼,你来干什么,说吧!”
徐五爬起来,陪笑道:
“侄儿能干什么呢,多日没来看望世叔了,今天来问个安,顺便给您带来件好玩的东西。”
高抚台眼皮抬起来了,两眼放光,问:
“什么东西?”
徐五往外喊道:
“拿进来吧!”
从外面走进一个家丁来,双手捧着一个一尺高东西,用红绸布盖着。徐五上前,把红绸布揭开,得意地说:
“世叔请看!”
高抚台只觉得眼前一亮,一块玉石雕成的仙鹤呈现在眼前。惊得站起身来,睁大眼睛,仔细打量,并用手抚摸,判断玉石的润滑程度,他是鉴赏玉石的专家,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块黄白相间的昆仑玉。白色部分雕成一只仙鹤,黄色部分雕成一只小鹿。此玉玲珑剔透,白的柔和,黄的耀眼,红的鲜艳,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宝贝。
“世侄,此物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抚台大人脸上没有了矜持之色。
徐五凑到他身边,故作神秘地说:
“世叔有所不知,此物叫做玉玲珑,是当年康熙爷赏赐江宁织造曹玺的,后来,曹家被抄,败落下来,曹家的奴才就偷出这件宝贝卖给珠宝商。辗转几手,被侄儿我花五万两银子买回来的。”
高名楼闻听,不由得重新打量一下他的这位世侄。徐五的父亲徐昆做过一任两江总督,是自己当年的顶头上司,自己能有今天,全是徐昆的庇荫之功。因此,高、徐两家交往甚厚。后来,徐昆一病而死,其惟一的儿子徐五不通诗书,仕途无望,但头脑活络,依仗与抚台之间的特殊关系,大量贩运私盐,几年下来就发了大财,成了江苏全省著名的盐商。徐五不仅贩运私盐,还在金陵开设店铺,赌场、妓院,什么赚钱干什么。挣下的家业是其老子的二十倍。
当然,他没忘记高巡抚的庇护之功,白花花银子以及珠宝古玩等没少往抚台衙门送。不过像今天这样稀奇的宝贝,高抚台还是第一次见到。
徐五见巡抚大人高兴,便趁机说明来意:
“侄儿最近在生意上不太顺利,想请世叔帮忙。”
高名楼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许多,眼睛盯着玉玲珑,说: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省油灯,什么事儿,说吧!”
“侄儿有批货想销往淮安、扬州等地,可是淮安府、扬州府盘查很严,所以请世叔给当地官府打个招呼,通融通融。”
高名楼笑容尽逝,面露难色,说:
“又是私盐,对吧。世侄啊,不是我不肯帮你,实在不是时候,你就给我一座金山,我也无能为力啊!”
徐五大吃一惊,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这次不成?世叔乃一省之长,难道淮安府、扬州府不买您的面子?”
高抚台摇着头:
“问题不在他们那儿。如今全省都是你贩卖的私盐。江苏的财政因此少收入三成,这么大的财政缺口,你让我如何填补。更要命的是新来的江宁知府刘墉,他是老太后的干殿下,当今皇上的御弟,人称‘铁脖子’油盐不浸。皇上把他放在咱这儿,就是对我这个巡抚有所察觉。若是此刻被刘墉抓住什么,一本参奏上去,我这巡抚当不成,世侄的财路也断了。所以,我劝你避开这个风头,做点儿正当生意。还有,你的那些恶奴一定要管好,千万不要弄出什么事来。因小失大,悔之晚矣。”
徐五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傻愣愣地站在地上,两眼盯着桌上的玉玲珑,半天没说话。
高抚台明白他的意思,只得说道:
“世侄,要不你把这玉玲珑拿回去!”
徐五极善机变,立刻换上笑脸说:
“世叔哪里话,侄儿这是孝敬您的,岂有收回之理?侄儿在想,刘罗锅真的是油盐不浸,我就不相信世上有不爱银子的官儿。明儿个我就试他一试。”
“千万不可胡来!”高抚台正色道,“他若真是油盐不浸,你这么做岂不是授人以柄。听世叔之言,忍耐一时。让他做几年太平知府调离本省。你们就可再敲锣鼓重开张。”
“什么,要等上几年……”徐五脸拉得老长,像吃口苦瓜似的。
高抚台怒道:
“听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可妄动。只要刘罗锅离开,你要怎样都成!”
徐五不敢多嘴了,低头说道:
“行,我听世叔的。”
孙朴方回到刑道衙门,抽出案卷,正要为清风店一案结案,忽然衙门外传来“咚咚”的击鼓,有人喊叫着“冤枉”。
刑道大人把案卷一丢,问:
“何人喊冤?”
一名差役快步走进来,禀道:
“启禀大人,门外有一女子,击鼓鸣冤,口称要为布商于连贵鸣冤叫屈。”
孙刑道吃了一惊:
“于连贵贪财害命,已有供词。本道正要结果,哪里的女人跑来喊冤,快轰出去!”
差役正要出去,一位书吏上前劝道:
“按我大清律,有人击鼓鸣冤,官府就要接案,大人如此,恐有不妥。”
孙刑道一听,只得吩咐道:
“来呀,升堂!”
衙门里一片忙乱,差役书吏各司其职,排列有序,孙刑道冠带整齐,端坐正堂当中。
“来呀,带鸣冤女子!”
两名差役领着一名年轻女子走进大堂跪下。
孙刑道见女子颇有姿色,怒气缓和了许多,问道:
“堂下何人,有何冤屈,从实讲来。”
女子答道:
“青天大老爷,民女白玉莲,要为被屈打成招的山西布商于连贵鸣冤叫屈。”
孙刑道怒意又起,怒道:
“于连贵贪财害命,本道已审清问明,有供词在此,你是何人?为什么要为他鸣冤?”
“民女白玉莲,丈夫叫富全,家住上元县柴火市街,与布商于连贵并不认识。”
孙刑道“啪”地一拍惊堂木,斥道:
“大胆刁民,你一个女子既不与他相识,为何抛头露面闯进公堂,要为杀人凶手鸣冤叫屈,莫非要戏弄王法吗?”
白玉莲愤愤道:
“民女岂敢戏弄王法,只为王法公正,为于连贵洗雪冤狱。”
孙刑道连拍惊堂木:
“大胆刁民,还敢狡辩。你到底受何人指使,为于连贵翻案。若不从实讲,休怪本府的刑罚无情。”
白玉莲冷笑说:
“若说民女受人指使,民女就是受良心指使。”
孙刑道愣住了,半天没明白过来,问:
“什么良心指使,细细讲来。”
“大人容禀:民女就是那位投宿清风店的女子。”
“胡说,你乃有夫之妇,怎么自认别人之妻,与人去客店奸宿?”
白玉莲含泪说:
“大人有所不知。与民女同宿客店的男人叫伊小六,本是我家地主。他见民女有些姿色心存歹念。只因我丈夫富全在身边,碍着他的手脚,他就让我的表兄拉我丈夫出外做买卖,我丈夫不愿出门,他就以催逼地租相要挟,又让我表兄唆使丈夫出门。”
孙刑道也被漂亮女人的眼泪感动了,着急地问:
“那伊小六把你怎样了?”
白玉莲悲愤难抑,说道:
“我丈夫和表兄一去便音讯皆无。伊小六趁机到家里调戏于我,都被我坚决抗拒。他怀恨在心,竟施用迷魂香薰倒民女,强行无礼……。”
孙刑道连声叹息,恨恨地说:
“你为何不来刑道衙门告他?本道一定为你作主。”
白玉莲泣不成声,半天才冷哼一声说:
“伊小六有钱有势。他的娘舅在京城内务府和大人府上当差,民女告得倒他吗?况且,这种事,我一个女子如何开口?”
孙朴方一听,吓了一跳。这伊小六竟够得着内务府大臣和珅。这样的主儿,自己就是长着八个脑袋也不敢得罪。他这一惊,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白玉莲,你说了半天,也没挨得上于连贵,快说你为何为于连贵鸣冤叫屈。”
白玉莲擦着眼泪说:
“大人别着急,待会儿您就明白了。伊小六为了长期霸占民女,就骗民女说,我丈夫做买卖把他的本钱赔光了,现被扣押在扬州。我深信不疑,让他带我去见丈夫。那晚宿在清风客店,他以我是他妻子为名,与我同居一室,我因有求于他,只好忍气吞声。他在又一次作践完民女后,得意地说,要带我去北京做长久夫妻,享受富贵。我如梦方醒,后悔不该跟他出来。可是,我一个弱女子只身在外,如何对付豺狼。民女思索再三,决心计除恶狼。于是,民女装作顺从,劝他饮酒。伊小六得意忘形,喝得烂醉,鼻声如雷。民女千仇万恨涌在心头,双手举起一把锋利的剪刀,毫不犹豫地刺向仇人的胸脯。”
孙刑道像是听一个传奇故事,扶案问道:
“这么说,那伊小六是被你白玉莲所杀?”
“正是!”
“哈,哈,哈……”孙朴方突然大笑。
白玉莲愕然抬头。
“大人为何大笑?”
“本府笑你能言会道,也笑你愚不可及。你既然杀了人,逃遁躲避尚且不及,岂能再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替罪羊鸣冤叫屈?白玉莲,你到底受何人指使,来我刑道衙门胡闹?若不从实招来,本道只有大刑伺候了。”
白玉莲不但毫无惧色,而且杏眼含怒,仰视公堂,一字一顿地说:
“好一个大刑伺候!上元县一顿棍棒,让一生忠厚老实的李店东屈打成招,问成死罪。刑道大人的严刑重讯,使一个安分守己的布商沦为死囚。如今,大人又要严刑逼供,莫非又要制造一起冤狱不成?”
孙刑道羞恼成怒,惊堂木拍得山响,连声叫道:
“刁民竟敢诬蔑公堂,来呀,夹棍伺候!”
两边差役如狼似虎,上前架起白玉莲,有人“哗啷啷”拉过刑具,夹住白氏十指,就要行刑。
忽然,门外有人高叫:
“江宁知府刘大人到!”
孙朴方暗叫不妙。刘罗锅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这时候来。正要命人把白玉莲押下去,刘墉已大步走进来,到了公案前,躬身施礼。
“江宁知府刘墉参见刑道大人!”
孙刑道只得还礼笑道:
“刘大人可是忙人呐,怎么有空到我刑道衙门来?”
刘墉说:
“大人有所不知。卑职刚从属县公干回衙,听说有一女子自称是清风店血案的凶手,前来我江宁府大堂投案自首。因卑职不在,此女前来刑道衙门投案。卑职因此赶来。”
刘墉还没说完,白玉莲就挣开差役,扑到他跟前,哭叫道:
“刘青天,犯妇前来自首了。”
刘墉看着披头散发的白氏,又看看地上的夹棍,面色越来越沉重,向孙刑道说:
“孙大人,此女乃是自首投案,何以用此酷刑?”
孙刑道理直气壮地说:
“清风店一案,本道已审清问明,有凶犯于连贵供词在此。此女不知受何人主使,竟妄称凶手,诬蔑公堂,本道不得已用此刑罚。”
刘墉伸出手来说:
“于连贵供词可否让卑职一观?”
“有何不可!”孙刑道二话没说,抽出供状,“啪”地一声扔到刘墉手上。
刘墉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说:
“孙大人,按照于连贵的供词,他杀了伊小六之后,便把那女子装入布袋之中,推到桥下身亡。可是,如今那女子安然无恙地站在公堂之上,可见供词不实。”
孙刑道不以为然,反问道:
“刘大人何以认定此女就是与被害人同在清风店投宿的女子?”
“卑职已命人带清风店店主李有义当面辩认,此女就是与伊小六一起投宿的女子。”
孙朴方固执己见,说:
“也许此女侥幸不死。可是也不能说明于连贵无罪,这份供词乃是他亲口供述,岂能有错?”
刘墉将供词放回公案上,愤慨地说:
“这份供词乃是于连贵在严刑之下,胡乱招供而来。大人请想,如果是他杀人,他何以重返客店,向店家指明凶案,劝其去官府报案?”
刘墉身为下级,连番质问,令孙刑道尴尬万分。孙朴方面色发紫,气呼呼地说:
“刘墉,这有什么奇怪的,贼喊捉贼的伎俩,本道见得多了。”
“铁脖子”刘墉毫不理会刑道大人的愤怒自顾说道:
“大人身为一省刑道,主管全省刑狱,岂能以推理作为案情的依据,执法者,当重证据。一要人证,二要物证,不能轻信口供。古往今来,严刑之下,不知冤枉了多少好人……”
孙刑道铁青着脸,怒视刘墉。
“刘大人,你口口声声说要证据。本道问你,这女子说是她杀的人,于连贵无辜,可有证据?”
刘墉胸有成竹,说:
“卑职到凶案现场详加勘察,发现死者的伤口与丢弃在角落的凶器,都与白玉莲的供述相符而与于连贵的供词不合。白玉莲杀人之后,看到店主李有义与布商于连贵无故蒙冤,良心所使,主动投案自首,堪称义女。卑职还亲自到柴火市街访察,证明白玉莲所言是实。”
孙刑道双手直抖。哆嗦着嘴唇说:
“刘……刘墉,真是辛苦你了。本道奉抚台大人之命审理此案,你何苦如此费心?”
刘墉当仁不让:
“此案本属我江宁府大堂过问。刑道大人却越过本府插手其间,本是不该。若能审个水落石出也还罢了,大人却是无凭无据,严刑逼供,造成无辜蒙冤,凶手逍遥,如此草菅人命,无异于践踏朝廷王法!”
孙刑道无地自容,面如猪肝,拍案叫道:
“刘墉,你以下犯上,狂妄至极。本道不会断案,就由你来审理好了!”
刘墉要的就是这句话,当即从袍袖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公案上说:
“大人请在上面签字,卑职即刻将案犯押解回衙,保证秉公执法,让凶手心甘情愿伏罪,使无辜洗雪冤狱。”
孙朴方登时傻眼了。刚才本是气话,没想到刘墉当真要提走案犯。有心不答应,可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尤其刘墉,不愧“铁脖子”愣是把上级说得无地自容。他孙刑道日后如何在属下面前抬起头?罢,罢,罢,还是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他吧!
孙刑道抓起笔,唰唰唰,签上自己的大名把笔一扔,拂袖而去。
差役、书吏见刑道大人不声不响地走了,不知如何是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才有人喊道,“退堂!”大家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