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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头号板子打盐枭

作者:赵辉字数:1.6万字更新时间:2026-09-21 23:36:46
三、头号板子打盐枭

金陵盐枭徐五哪受过这个?两江总督见了他不还得客气三分呢吗?徐五跟刘墉叫上劲了,不服地说:“不就是想讹点钱花吗?开个价,要多少给多少!”气得刘墉罗锅都跑前面来了:“有钱是不是?多少钱也买不了这顿板子,来,扒光了狠狠打!”

刘墉把白玉莲、于连贵等人犯带回江宁府大堂,当即升堂问案。白玉莲当堂自首,如实供认自己杀死伊小六的经过。刘墉命人把无辜蒙冤的店家李有义、布商于连贵无罪释放,将真凶白玉莲收监。当差役们用枷锁夹住白玉莲时,白玉莲泪流不止。刘墉心里一动,劝慰道:

“白玉莲,你虽是杀人凶犯,但实出于无奈,为恶人所欺,被逼自卫,又有自首情节,本府判刑时,一定会从轻发落。”

白玉莲涕泣道:

“大人的恩德,犯妇铭刻在心。不管怎么说,犯妇罪孽在身,甘愿伏罪。只是有些事放心不下……”

刘墉关切地问:

“你有何要求,尽管向本府开口,本府一定竭尽所能帮你。”

白玉莲说:

“犯妇被恶狼污了清白之身,早有寻死之心,只是为见上丈夫富全一面,才苟活于世,乞请大人帮我打探富全的下落,若我夫妻能见一面,犯妇死而无憾。”

刘墉满口答应,说:

“你表兄和你丈夫都是本案的重要人证,本府自然会全力查找。只是你要安心等待,也许有夫妻团聚的那一天。此外,你要为本府提供查找他二人的线索。”

“大人放心,只要犯妇知道的,一定说出,犯妇还有一件心事,青儿一人,无依无靠,何以为生,求大人可怜她……”

刘墉深受感动:

“难为你此时还想着青儿,本府就把她接到府衙,暂且抚养,粗茶淡饭决不会饿死她。”

白玉莲连磕三个头,感激涕零:

“青天大人的恩德,犯妇只有来世相报了。”

刘墉回到后衙,天色已晚,张成做好饭端上来,爷儿俩很快吃过晚饭。张成收拾完毕,为老爷沏上茶。刘墉手捧茶杯,还没品出茶味又把杯子放下了:

“张成,快去把朱文、赵武两位承差叫来。”

张成一直没闲着,听到吩咐,暗暗叫苦:刘安不在,他可忙坏了。可是嘴里不敢说,只得放下扫地的扫帚出门而去。

时辰不大,朱文、赵武来到后衙,给知府大人施礼:

“大人唤小人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刘墉说:

“本府命你们去捉拿一个叫钟自鸣的人,明日鸡啼即刻动身。”

朱文、赵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斗起鸡眼,最后,赵武问道:

“请问大人,这钟自鸣是何人?在哪州、哪府、哪县、哪村居住?大人明示,小人好去办差。”

刘墉说:

“这钟自鸣就是白玉莲的表兄,与富全一起外出做买卖。依本府推断,钟自鸣拉富全出去做买卖是假,受伊小六主使,引开富全是真。如此推断,富全恐有性命之忧。依白玉莲所说,钟自鸣心狠手黑,无所不为,如果害死富全独吞伊小六的三百两银子,一定在句容一带吃喝玩乐,所以你们去句容,只要细心查访,一定可以找到钟自鸣与富全的线索。”

赵武一听,这差事难办。他拿眼瞄着朱文,朱文会意,仰脸说道:

“回大人,小人连钟自鸣、富全的面都没有见过,句容虽小,查访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小人倒不是怕苦怕累,只怕办不好差事,误了大人的事儿。”

刘墉面色愠怒,说:

“本府已经说得够明白,你们还敢推三阻四!当初白玉莲住在柴火市,本府也是慢慢查访到了。你们在本府身边当差就要多动点脑筋,总不能让本府事事亲自查访。限你们五日内将人犯押到大堂听审,否则,各责四十大板是问。”

两位差人一听,刘罗锅不好说话,不敢再顶嘴了,慌忙领命而出。

刘墉还是心神难安,又命张成把何英叫来,两人对坐谈论公务。不过一杯茶的功夫,张成又进来了。

“禀老爷,有一叫徐五的求见。”

刘墉与何英都是一愣。

刘墉:“徐五?这名字好熟,在哪儿听说过?”

何英:“徐五是金陵有名的盐商,为江宁首富。其名声在江宁可谓妇孺皆知,大人自然也有耳闻。”

刘墉凝眉深思:

“他来干什么?”

何英:“在商言商,他来找大人,自然是生意上的事。”

刘墉笑道:

“他找错人了,刘某做买卖可是外行。”

何英:“大人有所不知。此人乃是官商,他依仗高巡抚作后台,大量贩运私盐,行销全省,甚至省外,牟取暴利,短短数年,竟成江宁首富。可叹江苏全省的盐税全部流失,每年全省财政少收入三成。”

刘墉愕然:

“我一直不解,江宁乃江南富庶之乡,府库财政何以如此紧张。想不到原因在这里。”

何英:“按说大人一上任,此人就该前来拜访。小人弄不明白他为何姗姗来迟?”

张成等得不耐烦了,说:

“老爷,您说了半天,到底见不见,人家还带着几箱子的东西呢!”

刘墉看着何英:

“何书办,你说本府见还是不见?”

何英却不作正面回答:

“大人一向清正廉洁,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刘墉下了决心:

“本府定要铲除此盐枭,老不见识尊颜,岂不遗憾?张成,请徐五到书房来见。”

后衙门外,一身华服靓装的徐五在昏黄的灯光下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在他身后一字摆开四只精美的箱子,八名家人围着木箱,小心翼翼地看守着。

好不容易后衙的门打开了,张成探出头来,陪笑说:

“对不起,让五爷久等了,我家老爷有请!”

徐五焦灼的表情变成得意之色,冲身后一挥手,说:

“快,把东西抬上,去见刘大人!”

张成在前,没多会儿便到了刘墉的书房。此时,何英已经回避,书房里只有刘墉一人。徐五命人把东西放在门外,自己先进去给刘墉施礼。

“江宁乡绅徐五拜见老父母!”

刘墉谦谦一笑说:

“徐先生的大名,本府早有耳闻。张成,给徐先生看座。”

张成搬过一把椅子。徐五谢座,说道:

“大人已上任多日,徐五本该早日前来拜访,无奈俗务缠身,至今才有空闲,请大人恕罪。”

刘墉说:“哪里话,我为官,你为商。官、商不同道,何言‘拜访’二字。”

徐五笑道:“不,徐五以为官商本为一家,没有官府治乱安民,商人如何做生意?商人发财致富当然不能忘记官府所给的方便。大人,你说是吧!”

刘墉哈哈一笑:

“好一个官商一家,徐先生真是‘真知灼见’啊!”

徐五没听出刘墉的讽刺之意,还以为他高兴呢,便又得意地说:

“久闻老父母一向清廉,两袖清风。朝廷的那点儿俸银还不够您养家糊口,更不用说支撑门面,徐五不忍心看着大人如此清贫。”

刘墉打断他的话说:

“朝廷俸禄乃是户部所定,并非苛刻我一个人,徐先生就不必费心了。”

徐五却道:

“话虽如此,徐五却不能心安。若没有我大清天子创下的太平盛世,便没有徐五的今天。不瞒大人说,徐五曾多次向江宁各衙门捐输银两,以表达忠君报国之心。今日略备薄礼,孝敬老父母,乃是徐五的一片心意,老父母可不要推辞哟!”

刘墉正要推辞,徐五却向门外喊道:

“来呀,把东西抬进来,请大人过目。”

门外的八个家丁抬着箱子走进来,四只精美的箱子一字儿摆开,放在书房正中。徐五起身上前,一一打开,请刘墉过目。

刘墉顿觉眼前金光闪烁,定睛一看,这第一箱子乃是黄金,一根根金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放光,照得满室辉煌;第二箱乃是珠玉,晶莹剔透,发出炫目的光;第三箱倒是不放光,乃是古玩字画;第四箱是银锭。

徐五见知府大人半晌不语,以为刘墉惊呆了。更加得意,随手从第三箱里取出一幅卷轴字画,轻轻展开,向刘墉介绍说:

“老父母请看,这可是当今书画名家郑板桥的真迹。郑板桥性行怪僻,从不肯轻易授人墨宝。这幅真迹乃是徐某花大价钱从他身边书僮手上买到的。因为听说大人也喜好,擅长于字画,所以拿来孝敬大人。”

刘墉闻听,忙叫张成取来灯烛,仔细观赏,赞叹不止:

“好画,好画啊,板桥不愧为扬州八怪之首,刘某自叹弗如!”

徐五笑道:

“老父母若是喜欢,徐某就把它挂在这正堂之中,留您日后仔细观赏。”说着,手举画幅就要往墙上挂。

刘墉醒过腔来,连连摇头,暗中叹惋,说:

“不可,不可!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徐先生,你就明说吧,要本官为你做什么。若是本官能为你出力,自当受之无愧,若是收下你的东西不能为你办事,徐富商,你可是蚀了血本。”

徐五哈哈大笑,把郑板桥的画卷起来说:

“大人真是爽快人,我也是快人快语。不瞒大人说:我有一批货从东海边运来,因碍着大人的威名,迟迟不敢在江宁靠岸。如果大人能够通融,免予检查,就算为徐某办事了。此事不过举手之劳,大人不会不帮忙吧!”

刘墉故作不解:

“大清律是准许商人经商的,徐先生贩卖的是什么东西,竟要本官通融免检?”

徐五“嘿嘿”一笑:

“实说了吧,徐某从海边盐厂私贩,销往各地,从中取利。当然,这中间少不了官府给予方便。”

刘墉点点头:

“我明白了,你是贩卖私盐,偷漏官税,这件事本官从没办过。不知以往是什么人帮你怎样办的,不妨说来听听,本官也学着点儿!”

徐五得意忘形地说:

“大人身为四品官员,竟连这种事儿也没经过?我贩卖私盐数十年,江苏省上至巡抚,下至里长,谁没为我办过这事,谁没受过我的好处!就说咱们省上的孙大人……”他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忽然打住,盯着刘墉说:

“大人,您到底帮不帮忙,给个痛快话,打听这么多干什么?”

刘墉知道他已有提防之心,再也问不出什么,遂把脸色一沉说:

“对不起,本官吃朝廷俸禄,当然要为朝廷办事。张成!”

张成忙答道:

“老爷有何吩咐?”

“传本府的命令,连夜搜捕江面,发现运载私盐的船只一律查扣。”

“是,老爷!”

张成领命而去。徐五如梦方醒,手指刘墉气得直哆嗦,说:

“好你个刘罗锅,果真油盐不浸呐。你等着瞧!孩儿们,东西抬着,咱们走!”

刘墉威严地喝道:

“慢着,明日你还要上堂听审呢,还有这些行贿的赃物,按律充公。今晚只好委屈你了。来人呀,带下去!”

两名值日的衙役走进来。徐五一见,怒喝道:

“我是本省有名的乡绅。你们要干什么?”

两名差役冷笑道:

“我们只听知府大人的。管你有名还是无名!”不由分说,架起徐五就走。

徐府的八名家丁一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乱动,一个个灰溜溜地跑了。

赵武、朱文从衙门里出来,都没想着回家。因为明天清早他们就要动身去句容。可是知府大人派的差事怎么做,两人心里没谱,总得商量商量,便相伴来到一家酒店,叫上酒菜,边吃边说。

赵武一仰脖儿,把一杯酒喝干,酒杯一顿说:

“我说兄弟,大哥跟官好几任,在江宁府也算小有名气。可还真没见过刘罗锅这样的主儿。上任的那一天,他是骑驴来的。那身打扮真把我肚子笑疼了。你瞧那红缨帽子,帽穗儿褪色儿,灰不溜秋,白不拉扯,说不上是啥颜色。那青缎褂子,不知是哪年月的,全是补丁,那茧绸袍子怕是值不得两盒灯火钱,还有那方头皂靴,两头张嘴儿,你说他是特意这么打扮,还是家里真那么穷?要是真穷,也该捞俩钱,置件衣裳长威风。”

朱文说:

“我看他是真穷。从他上任这么多天,我就没见他吃过肉,张成每次出去都是买干菜,要么是黄豆、大葱,我问过他干什么用。他说,做豆腐,大人就喜欢吃这个。他们爷俩一个月六吊钱,一天才合两百铜子儿,哪儿敢想吃肉啊!”

赵武不解说:

“是真穷就该捞钱呐。如今哪个当官不捞钱,他就是不捞,别人也会说他捞,谁不知道江宁知府是肥缺?”

朱文感叹道:

“要我说,这位刘大人就是与众不同,是真正的清官。我倒真想跟着他干点儿积德的事。”

赵武嘴巴一撇:

“嗬,瞧不出兄弟长进了,刘罗锅一定喜欢你,前程不可限量啊!”

朱文不好意思说:

“大哥别取笑我了,跟着前几任知府咱干过不少坏事,连我爹都骂过我。你说我能心安吗?”赵武见他说得认真,不便再说什么,便转过话题说:

“兄弟,你说咱们明天到哪儿去抓钟自鸣?一没图影,二没准地方,难啊!”

朱文想了一会儿,说:

“这样吧,咱们也学刘大人私访。到句容县暗中查访,说不定真能抓到钟自鸣。”

赵武又喝干一杯酒,说:

“你快成小罗锅了。明天就按你所说行事。”

第二天,两人早早起身,穿着便装,出了江宁府南门,上了通往句容县的大道。

句容是江宁府的属县,府县之间不过五十多里地,赵武、朱文脚健如飞,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到了句容县北门,抬头看看太阳,不过一竿子高,时辰正好。两人进城,到一家酒铺歇歇脚,吃点东西。酒保殷勤招待,满脸是笑地说:

“一看二位就是从府城来的,来赴盂兰会的吧?”

朱文问:

“什么盂兰会?”

“客官连盂兰会都不知道。今天是我们句容县的一年一度的盂兰盛会,十字街观音堂正唱大戏呢,二位不想听戏去。”

朱文眼睛一亮,对赵武说:

“大哥,过去看戏去!”

赵武翻着眼说:

“我说兄弟,你可真有闲心,咱们是干啥来的?五天的期限办不成事,就等着挨板子吧!”

朱文笑道:

“大哥有所不知,小弟并非真的看戏。你想啊,那姓钟的是个游手好闲,吃喝玩乐的主儿,手上又有银子,还不是哪儿有乐子就往哪儿去。戏台底下,正是这种人的聚散之处,咱们正好私访暗拿。”

赵武一拍他的肩膀,赞叹说:

“兄弟真有长劲啊,咱们现在就走。”

二人出了酒铺,一直往南,顺大街而走,不多时来到十字街,往东一拐,就看见戏台了。闹哄哄的,看戏的人不少。来到戏台底下,两人光看戏。戏台上,一个汉子扮成大花脸,双手拿着锄把,满台蹦跳。

赵武看了一会儿,说:

“这是哪出戏?《钓鱼》不像,《打朝》也不像。”

旁边一看戏的搭话说:

“你没看过这出戏罢,这叫《灶王爷出征》御驾亲征,大战出溜锅。”

赵武说:“这倒是生戏呢!”

周围人一阵哄笑。赵武这才明白是前面那人蒙自己,心里光火,正要发作,忽然想起自己是便装查访,不便生事,只得把一口气咽了下去。

朱文的心思却没全放在戏台上,两眼滴溜溜地扫视着四周,竖着耳朵听人们的议论。可是观察半天,也没发现可疑之人。

两人正在看戏,忽然有个人端着茶杯走过来,拱手施礼说:

“二位上差,真是少见哪,竟有闲暇来我句容小县听戏。”

赵武、朱文吃了一惊,抬头一看,认得是句容县的马快金六。这金六也是久惯应役,比赵武当差的时间还长。所以,赵武慌忙还礼笑道:

“这不是金六哥吗?彼此少见。”

朱文也还礼问好。金六请二位到雅座饭菜,赵武、朱文也没客气。三人围着一张桌子,边喝茶,边看戏,金六说:

“二位到此,不是只为看戏吧?”

赵武说:“一来看戏,二来找个朋友。”

金六笑道:

“二位好前程,听说新任的刘大人是老太后的干儿子,当今皇上的御弟,跟着这样的主儿,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胜过愚兄十倍。”

赵武苦笑道:

“说起刘罗锅,那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休提,休提,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们的苦处你是不会明白的。”

金六见他不愿意说,也就不再提起,便转了话题说:

“二位也别看戏了。这戏有啥看头,还不如俩狗打架热闹呢。依我说,跟我到赌局耍钱去。”

朱文连忙摇头说:

“金六哥,我们俩对赌钱可是外行,再说身上也没钱,还是不去的好。”

“咳,咱们带什么钱。”金六看看周围,人们只顾看戏,才小声说道:“这家赌局乃是我们县衙郑都头开的。他是自开赌局自捉赌。”

赵武来了兴趣,问:

“啥叫自开赌局自抓赌?”

“这还不明白,他让人找几个冤大头来赌钱。估计时辰差不多,就回去看看。若是自己的人赢了,那就拉倒;若是外人赢了,他就向外招呼一声,让几个差役进去抓赌,没收全部赌注不算,还要罚一顿饭局。”

赵武惊叹不已:

“郑大哥这一手真叫绝,这不是死赢不输吗?”

朱文撇撇嘴巴说:

“世上哪有这么多冤大头,时间一长,这底儿一漏,谁还上这个当。”

金六不以为然:

“总有那么几个冤大头!特别是外地来的愣头青,腰里揣着来路不明的银子。又不知其中底细,可不就……”

赵武有些不耐烦,拉起朱文说:

“有金六哥在,还会有错?再说咱们的身份已明,你还查访啥,不如瞧瞧热闹去。”

朱文只好起身。二人跟着金六穿过两条大街,绕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座院落前。金六推开一扇小角门,三人进去。里面有个当差的迎出来说:

“是金六哥,带朋友来耍!”

金六说:

“这两位是府上来的哥们,码里的人,过来耍耍。前边怎么样?”

小差役说:

“正耍得欢呢。郑大哥有事儿出去了。您来得正是时候,快去吧!”

金六领赵武、朱文向前面走去。

前面客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四面坐着赌徒,周围都是瞧热闹的。赌徒们吆五喝六,骂骂咧咧。三个人凑上前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的赌徒,摔着手骂道:“他妈的,老子今儿个真背,二十吊钱快输光了。”

金六上前安慰他说:

“钟三爷,莫急,莫急,再赌下去,说不定时来运转呢!”

钟三爷看见金六,转忧为喜,说:

“金六哥,您来的真是时候,我把钱输光了,麻烦您作保,借他五吊钱,回头再还他怎么样?”

金六慷慨地说:

“成!”回头向下家王老五说道,“老五兄弟,你就先借他五吊钱。”

王老五是自己人,装作不情愿的样子说:

“哎呀,金六哥说话了,那就先借给你一吊钱耍耍吧!”

钟三爷一听,脸上挂不住了,唬着脸说:

“金六哥,你也不要做这个人情了,我也不是输不起的人。这么着吧,你派哪位兄弟辛苦一趟,去西关王虎臣老店取十吊钱来,我的钱都寄在王虎臣柜上呢。”

金六说声“好”,正要派人前去,站在他身后的朱文开口说道:

“我们哥俩也是闲着,就为这位钟三爷跑一趟。”

金六笑道:

“二位来这儿就是客,不好意思。”

赵武一心想耍钱,正要向金六推辞,却被朱文拉扯着出了屋子。到了外面,赵武埋怨道:

“兄弟,你怎么甘愿为那小子跑腿儿?”

朱文咬着他的耳朵说:

“你没看见那小子一脸的横肉,生就的凶恶相,他又姓钟,会不会就是咱们要找的钟自鸣?”

赵武恍然大悟,双手直拍脑袋,说:

“咳,我怎么忘了这事儿,是有点像,说不定就是他呢。快回去把他抓起来!”

朱文拦住他说:

“慢着,到底是不是他,还拿不准。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咱们不如去西关王虎臣老店探问明白。”

赵武竖指赞道:

“兄弟,真有你的。”两人急忙往西关走去,不过一袋烟的功夫,便来到王虎臣老店前。店家王虎臣正在门口站着,一抬头,看见江宁府上的二位差役了。因为府、县相距不远,赵武、朱文都是老差役,时常来句容县公干,所以,老店家王虎臣也认识他们俩。

王虎臣殷勤地打着招呼:

“两位上差又来县上公干哪,请进小店喝杯茶吧!”

赵武、朱文走到门口,朱文说:

“这次不是公干,是私事前来贵店。”

王虎臣听说是冲自己的店而来,心里七上八下,忙把二人让到店里,献上香茶之后,才试探着问道:

“二位来小店为的何事?”

赵武笑道:

“不过是受人之托,前来贵店取点东西。有一位住在贵店的钟三爷,他现在正在赌局耍钱,托我们来店里取十吊钱过去。他说他的钱都寄在你这儿。”

王虎臣一听,放下心来,忙说:

“是有这么位钟三爷。我去取钱过来。”

朱文等他从柜上回来,便问道:

“店家,你可知这位钟三爷叫什么名字,来句容多长时间了?”

王虎臣一愣,不解地说:

“二位不是他的朋友吗?竟不知他叫什么名字!”

赵武解释说:

“赌场上认识的,算什么朋友。”

王虎臣点点头,这才说道:

“这小子,我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早晚非输个精光不可。他本是江宁人,叫钟自鸣。刚来时还带着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说是他表弟。两人合伙来做买卖的。那位表弟老实巴交的,事事都听他的。可是后来两人发生口角,听表弟说,是因为他拿做买卖的三百两银子吃喝嫖赌,表弟苦心相劝,他不听,因而争吵。第二天,两人言归于好,说是一起要到乡下的什么地方收租子。可是到了晚上,只有钟自鸣自己回来。我问他,他说表弟不会做买卖,打发回金陵了。从此,他就长住本店,天天吃喝嫖赌无所事事。这样下去,不出一年,他那三百两银子的本钱就打水漂了。”

赵武,朱文闻听,心中大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朱文强抑兴奋之情,向王虎臣说:

“你管他呢,开饭店的还怕大肚汉嘛,有钱赚就成,天色不早,我们给他送钱去。”

两人辞了王虎臣,径回赌场,一进门便说:

“店家不给钱,他说不认得我们,要本人去取。”

金六说:

“不用了。这回儿钟三爷转运,捞回来了。”

赵武走到他跟前,用手一捅,拉着他来到外间,低声说:

“金六哥,这位钟三爷是我们要抓的人犯!”

金六一愣:

“你们不是来耍钱嘛,怎么办起差使来了!”

赵武说:

“实不相瞒,是这么回事。”遂把奉知府刘大人之命来句容缉拿人犯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请金六哥全力协助。”

金六也是久惯应役,自然明白利害关系,当时就说道:

“都是公门中人,什么也别说了,拿人!二位一个堵门,一个进去拿人。我在旁边看着,若是不顺,再出手不迟!”

屋里钟自鸣与众赌徒赌得正欢。金六与赵武径直奔到跟前。赵武出其不意,从袖中抖出锁链,“哗啷”一声套住钟自鸣的脖子,又“咔嚓”一声给锁上了。

钟自鸣回过神来,瞪着赵武、金六,吼叫道:

“这是干什么?在下也没犯法,是咧,抓赌来了。要抓把大家伙都抓去,干么只锁我一个?”

金六脸色一变,怒喝道:

“姓钟的,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蛇钻的窟窿蛇知道,你的事儿你明白。这两位是府里的上差,奉府台大人之命前来拿你。快跟他们到府衙大堂听审吧!”

钟自鸣一听,像泄了气的皮球,坐倒在地,赵武一提锁链,喝道:

“快上路吧,刘大人还等着你呢。”

金陵江面上,陈大勇率领众差役,分乘数艘快船,拦截搜查过往船只。经过一夜的搜捕,终于查获三只满载私盐的大船。

刘墉升堂,审讯徐五贩卖私盐一案。

徐五被带上堂来。经过一夜的囚禁,这位江宁首富的脸上多了一份忧色,但骄横之气如故。一进大堂,便傲然怒视刘墉。

刘墉一拍惊堂木,威严喝道:

“堂下之人,见到本官为何不跪?”

徐五冷笑道:

“我是本省名绅,你不过一个四品官。在下高兴跪便跪,不高兴跪也算不上越礼。”

刘墉大怒:

“大胆,你现在是本府堂上的人犯,岂有不跪之理?来呀,让他跪下!”

两名差役上前,不由分说把徐五摁倒在地,徐五挣扎大叫:

“我犯了哪条王法?你们竟如此无礼!”

刘墉斥道:

“无理的是你。本官已拿获你贩运私盐的大船三只。你还不知罪?来呀,带人犯!”

堂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陈大勇等众差役押解着十几名护船家丁鱼贯而入。众家丁看见徐五也在堂上,顿皆失色,慌忙跪倒在公堂上。

刘墉“啪”地一拍惊堂木,威严问道:

“你们为谁押运货船,快快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众家丁都拿眼睛看着徐五,谁也不敢说话。刘墉看得明白,又把惊堂木一拍,怒声说:

“大胆囚徒,竟敢拒不招认,来呀,夹棍伺候!”

差役领命,拉出夹棍,“哗啷啷”抖得山响。众家丁无不失色。一个年轻的家丁吓得连连磕头,说:

“大人饶命,小人愿招,小人等都是徐五爷府上的家丁,奉主人之命,贩运私盐来金陵。”

刘墉斜视徐五一眼,说:

“徐五,你都听见了吧,是不是还要看看被查扣的船只,才知犯了哪条王法?”

眼见人赃俱获,徐五无可狡辩,却异常骄横地说道:

“刘大人,不就是三船私盐吗?按大清律也不过枷数月,罚银若干而已。我还可以罚代刑,花钱免罪。要罚银多少,你就开个价吧!”

刘墉略显惊愕,似笑非笑道:

“真看不出你还精通大清律法,不过,你贩运私盐远不止三船。昨晚你向本官行贿时,曾说贩运私盐十数年,广销全省,竟成江宁首富,这当中漏脱官税多少,行贿官员多少。这可是举国大案,其罪不小,不过,只要如实招来,本府可呈请刑道,对你从轻发落。”

徐五此时肠子都悔青,恨昨晚太糊涂了,竟把不该说的全说出来了。可是,后悔顶什么用,只得把牙一咬,说:

“大人真会说笑,徐某何时说过那种话?你不要贪功心切,诬陷徐某。”

刘墉:“徐五,你不要忘了你行贿本府的东西还在!”

徐五:“算徐某瞎了眼睛,碰上你这种不识时务怪物。徐某就是贩运三船私盐的事儿,你奈我何!”

“看来你是不愿招认了?”

“除了那三船私盐,你别想再得到什么?”

刘墉冷笑道:

“看来不动大刑,你是不肯招认。来呀,重打四十大板,看他招是不招!”

徐五又气又怕,手指堂上骂道:

“刘罗锅,你口口声声说胡知县、孙刑道搞刑讯逼供,你不也是如此!”

刘墉斥道:

“本府有根有据,你却拒不招认。不动刑罚,你不知道官法的厉害,给我打!”

差役涌上前来,把徐五拖到堂下,举板子正要打,忽然,守门差役匆忙走进来,对刘墉说道:“启禀老爷,衙门外来了好多百姓,跪着为徐五求情呢!”

刘墉一怔,眯着眼睛自语道:

“徐五真是‘大善人’,竟有百姓为他求情?且慢动刑,本府倒要亲自看看都是些什么人!何书办,你也一起去。”

差役在前,刘、何二人在后,出了大堂,穿过前院,便到了衙门外。果然有几十名百姓跪在地下,一见刘墉出来,纷纷地喊叫着:

“徐五爷是大善人哪,怎么会犯王法?”

“求大人饶过徐五爷!”

“谁不知道徐五爷是咱们省的模范乡绅,对他不能动刑……”

为首一人,五旬开外,穿一件旧青绸衣衫。仰着脖子,胀红着脸大叫着:

“大人哪,徐五爷可是咱们江宁人人皆知的大善人,捐资县学、府学,修夫子庙,善举不胜枚举,礼部都曾行文褒奖。如此大善大义之人,能犯哪条王法?求大人顺以民意,放徐五爷回府!”

刘墉没理他,却逐个打量着跪在地下的人,心里已有几分明白,回过头,低声问何英:

“为首之人你可认识?”

何英轻蔑地笑道:

“这个人在金陵也算有些名气,小人怎会不认识?他是江宁府的秀才,却是文不能授书,武不能操锄,家中自然穷苦。却倚仗肚中有几句酸文,走跳衙门包揽词讼。他姓朱,名亮,有受过他的害的人给他送个外号,叫‘坏肉’。‘坏肉’来此,一定是受徐府的指使,您再瞧瞧跪着的这些人,一个个不是肥头大耳,就是红光满面,哪一个是穷苦百姓?”

刘墉恶气胆边升,怒目而视‘坏肉’,冷峻地说:

“就你们也能代表江宁民意?徐五触犯国法,本府按律审理,理所当然。你等竟敢聚众闹事,要挟官府?姑念初犯,本府不予追究,还不快快散去!”

坏肉朱亮吓得一缩头,不吱声了。可是,身后跪着的人还在乱纷纷地喊叫着:

“徐五爷无罪!”

“求大人放徐五爷出来……”

刘墉大怒,喝道:

“来呀,把这帮恶奴给我轰走!”

几名衙役上前,挥舞水火棍,驱赶人群,好半天,那帮人才骂骂咧咧地离去。

何英望着远去的人群,说:

“徐五在金陵有钱有势,又有高巡抚作后台,非同一般恶徒。这一次不过是从下面给大人以压力,下一次恐怕要搬动抚台大人了。”

刘墉轻笑道:

“只要他犯了王法,本府不管他有多硬的后台,都要把他绳之以法。遗憾的是,目前尚无更多的证据定他重罪。”

何英点头说:

“属下所虑的也是这个。徐五骄横,有恃无恐,大人恐怕难以从他口中问出口供。若动刑罚,难免有严刑逼供之嫌。依属下愚见,大人不如依据目前的证据判罪,稍示薄惩。待日后发现重大证据时,再拘他治罪不迟。”

刘墉说:

“有理!”两人回到堂上。刘墉命人把徐五推回来,说道:

“徐五,你贩运私盐,偷漏税金。又行贿本官,腐蚀朝廷,触犯国法,你可知罪?”

徐五摇头晃脑地说:

“我都说过十遍了。就是那三船私盐和送礼给你的事。其他事儿没有!”

“既已认罪,还不快招供画押?”

一名差役把何英记录的供词拿过来,放在徐五面前。徐五仔细看了三遍,确实只是贩运三船私盐和行贿江宁知府的事儿。他哈哈一笑,得意万分。刘罗锅也没辙了!伸手便在供词上画了押。

刘墉命人收起供词,一拍惊堂木,大声说道:

“徐五听判:本府根据大清律法,判你杖四十,罚银五千两,所贩私盐及行贿金银财物悉数充公。”

徐五一听,又惊又怕。罚银和钱财他不在乎,可是那四十大板他害怕。刘罗锅绕来绕去还是要打这四十大板。他连连摆手说:

“大人且慢,我情愿以罚代刑,要罚多少钱都可以!”

刘墉把眼睛一瞪,斥道:

“嘟,大胆刁民。现在是本府判案,以罚代刑岂是你情愿不情愿的事?来呀,拖下去,打!”

徐五一听,板子难逃。刚才的骄横不见了,脸色灰白。差役上前,把他拖到堂下,不多时打板子声夹杂着惨叫声传出衙外。

四十板子打完,徐五的屁股已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哼哼唧唧地被拖回堂上。刘墉打量一番说:

“来呀,先押下去。待其家属交清罚银再放人!”

“是,老爷!”

差役架着耷拉着脑袋的徐五退下。刘墉一拍惊堂木:

“退堂!”

赵武、朱文把钟自鸣押回江宁。刘墉褒奖一番,立即升堂审讯。

“你就是钟自鸣?”

钟自鸣惶恐回答:

“小人就是钟自鸣,金陵人氏。不知小人所犯何罪,竟被大人锁拿到堂?”

刘墉冷冷说道:

“钟自鸣,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本府既然派人缉拿你,就有十足的证据,你还是如实认罪,免受皮肉之苦。”

“大人,你说什么,小人认什么罪?”

“本府问你,你为何事离开金陵,长期住在句容?”

“回大人,小人去做买卖!”

“是一人独去,还是与人合伙?”

钟自鸣有些慌乱,支唔着答道:

“是小人一人,啊,……不,与人合伙。”

“与什么人合伙?”

“表妹夫富全。”

“富全现在何处?”

“早已回到金陵。”

刘墉不再追问,吩咐道:

“来呀,带白玉莲!”

两名差婆押着披枷带锁的白玉莲上堂。白玉莲一见钟自鸣,立即扑上前问道:

“表哥,你妹夫呢?他人在哪儿?为什么一去不回?”

钟自鸣看见,神色大变,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他,他不是早就回来了吗?”

“瞎说,他何曾回过家里?倒是你捎信给伊小六说,他把本钱赔光了,被拘押起来。”

钟自鸣申辩道:

“表妹,那是伊小六骗你的,富全根本没被拘押,他,他……就是回金陵了。”

白玉莲柳眉倒竖:

“我明白了,一定是伊小六与你设下毒计,把我夫君骗出去害死了。夫君,你死得好冤啊,为妻为你报仇。”话没说完,猛然举起锁链,向钟自鸣头顶砸去。

钟自鸣吓得双手抱头,趴在地上连声哀求:

“表妹饶命,饶命啊!”

刘墉命人拉开白玉莲,一拍惊堂木,喝道:

“钟自鸣,你是如何害死富全的,还不从实招来!”

钟自鸣一意抵赖,说:

“大人明鉴,他早已回金陵,小人没杀人。总不能找不到人,就把罪名安在小人身上吧!”

刘墉勃然动怒:

“大胆刁民,看来不动刑罚,你是不肯招认,来呀,重责四十大板。”

两边差役把钟自鸣拖到堂下,托起板子,“噼噼啪啪”就是四十大板,钟自鸣不知是皮粗肉厚,还是真有种,被打得皮开肉绽,竟一声没哼。

刘墉命人把他拖回来,追问道:

“你到底招是不招?”

钟自鸣咬牙切齿地说:

“我没杀人,如何招供!大人有什么刑罚尽管使出来吧,上夹棍,还是坐老虎凳,我老钟皱皱眉头,算不得汉子。”

刘墉一怔,嘲弄道:

“你算什么汉子,为人所用,妄行不法。杀了人都不敢承认。夹棍、老虎凳有你尝尝的,不过,今天天色已晚,老爷我要休息了,改在明天吧?来呀,把人犯监押大牢。退堂!”

回到后衙,张成端上饭菜。刘墉匆匆扒完一碗饭,便把碗筷一撂,说:

“张成,叫人把白玉莲带到书房,老爷我有话说。”

张成出去,传下话来,不多时,两名差婆押着白玉莲来到书房。白玉莲一见刘墉,就跪地哭泣道:

“刘大人,您为什么不严加刑讯,逼那恶徒招认。若我夫君之仇不得报,犯妇就是死也不瞑目啊!”

刘墉忙安慰道:

“你放心,本府一定让人犯伏法,为你丈夫报仇。不过,钟犯死硬到底,严刑恐怕未必见效。老爷还要落下严刑逼供之嫌,对这种死硬顽固之徒,只有用计才可令其招认所犯罪恶,把你叫到后衙,就是为着此事。”

白玉莲半信半疑,止住哭声问道:

“大人欲用何计,真能套出他的口供吗?”

刘墉胸有成竹地说:

“你放心,本府今晚就可以拿到他的供词,你要告诉本府你丈夫是什么模样。”

白玉莲忙说:

“瘦高个儿,白净面皮,高鼻梁,嘴角左边有颗黑痣……”

“够了,够了。你下去吧,明日就有音信。”

夜静更深,金陵城一片静谧。坐落在城南的江宁府大牢,高墙耸立,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更加阴森可怖。监牢里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岗楼上站岗的兵卒像游魂一样来回晃动。

钟自鸣被关押在最东边的单间监牢里。他没有像其他囚犯那样酣然入梦。毕竟,杀人的罪名让他不寒而栗。何况,他所杀的人是对自己有恩的表妹夫。妹妹青儿寄养在他家,吃喝拉撒睡,一粒粗粮不交。表妹、表妹夫从无怨言,他却杀了他。钟自鸣在恐惧的同时,也受着良心谴责的煎熬。可是,杀人偿命,古今一理。一想到刽子手手举明晃晃的钢刀,他就感到头皮发麻,脖颈发凉。

他胡思乱想,难以入睡。干脆坐在墙角,数着指头。数了半天,还是睡不着。屋外传来呜呜的声音,起风了。风从窗口和门缝吹进来,吹得地下的稻草沙沙作响。

忽然,一阵疾风吹来,监牢的门“啪”地一声开了。钟自鸣正在惊疑,门外传来“啊呜,啊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哭声越来越近,变成“冤啊,冤啊!”的声音。他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地往墙角里缩,一抬头,看见窗口外闪过一个影子,转瞬间,门口站着一条人影,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

“冤啊,”人影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钟自鸣从那熟悉的身影上一眼就看出是冤魂找上门来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哭求道:

“好兄弟,饶……饶命啊!”

冤魂蹦跳着进门,挥舞长袖,冷森森地叫道:

“钟自鸣,还我命来!”

钟自鸣头也不敢抬,只顾求饶:

“好……好兄弟,只要你饶我一命,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冤魂哑着嗓子说道:

“姓钟的,你害得我好惨,如今我是一个孤魂野鬼,四处飘荡,就是取你性命,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钟自鸣战战兢兢地说:

“好兄弟,既是难消其恨,就饶过我罢。”

“不取你性命也行。你要给我办一件事。我在阴间听人说,只要是冤死的鬼魂,都可以投胎到富贵人家。我是被你害死的,当然是冤魂。我要你写一份害死我的供词,到阎君那里证明我是冤魂,以便早日投胎托生。”

钟自鸣忙不迭地点头道:

“我写,我写……,可是哪儿去找笔墨?”

冤魂阴森森地笑着,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笔墨纸砚,轻轻地放在地上。

钟自鸣向前爬行几步,展纸磨墨,就着朦胧的月光书写起来,并郑重其事地签上自己的大名。

“好兄弟,我写好了。你请回吧!”

冤魂卷起供词,发出阴鸷的笑声,纵身跃出门外,牢门“咣口当”一声,又关上了。

次日天亮,刘墉再次审讯钟自鸣。

“钟自鸣,本府已经掌握你谋害富全的充分证据,就算你不肯认,也可以依律定罪。不过,本府还想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你千万不要错过哟。”

钟自鸣“嘿嘿”笑道:

“刘大人,别把我当作三岁的孩子哄。就算富全是我杀的,死不见人,活不见尸,你能有什么证据?还是那句话。人,不是我杀的。”

刘墉冷“哼”一声说:

“你既然冥顽不化,就休怪本府不客气了。你看这是什么?”

一张纸扔到钟自鸣的面前。钟自鸣仔细一看,神色大变,失声叫道:

“这……这东西怎么会到大人手里?”

“是富全的冤魂送到堂上来的。”刘墉说着扫视了陈大勇一眼。

大勇笑道:

“钟自鸣,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我就是昨晚的那个冤魂,刚一敲门,你就不打自招。”

钟自鸣如梦方醒,顿时跌坐在地。刘墉一拍惊堂木,说:

“大胆囚犯,你还有何话说?”

钟自鸣:“供词都在大人手上了,我还解说什么!”

“不,你的供词是惊惧之下,胡乱写来,供认不详,本府要你详细供出杀人的前因后果。”

钟自鸣:“大人足智多谋,小人佩服,如实招来就是。其实小人平日对表妹和表妹夫很感激。因为他们对小人兄妹很不错。我妹子青儿长期收养在他们家,表妹夫从无怨言。小人所以做出对不起他的事,都是伊小六唆使的。伊小六从京城回来,就看上表妹白玉莲的美貌,几次三番调戏勾引都遭拒绝,后来就想出个主意,由他主动拿出三百两银子,要我拉着表妹夫富全外出做买卖,寻机把富全干掉。他就可以趁家中无人,对白玉莲强行无礼。小人起初不肯答应。他就另外拿出三百两银子给我,并说事成之后,再给三百两银子。小人一时财迷心窍,就答应了。”

“你是如何害死富全的?”

“因为小人并非真心要做买卖,把富全骗出金陵之后,便在句容西关王虎臣的老店住下。小人手里有钱,吃喝玩乐,好不痛快。可是富全全力劝阻小人,小人不听,他就说要回金陵,不做买卖了。小人担心他回到金陵,事情败露,便动了杀机。便假意答应他说,明天一起去看货。第二天,小人把他骗到荒郊野外的一座破窑洞里,乘其不备,用一根绳子套住他的脖子,往肩上一背,把他活活地勒死了……”

钟自鸣还没说完,在堂上听审的白玉莲就大叫一声:“夫君,你死得好苦……”“啊”字没叫出来,便昏倒在地。慌得两个差婆掐人中,揉胸脯,好半天才缓过气来。白氏醒来,如发疯一样扑到钟自鸣的身上,又是撕,又是咬,还加上用头撞。钟自鸣自知罪孽沉重,对不住人,任其撕咬,纹丝不动。

刘墉命差婆把白玉莲拉开。令钟自鸣当众招供画押,宣布退堂。退堂之后,当即派人押着钟自鸣前往句容,在一座破窑洞里刨验出富全的尸首。

轰动一时的清风店血案终于真相大白。新知府刘墉断案如神的美名传遍天都古城。街头的说书艺人更是把刘罗锅私访的故事说得神乎其神。

四月初六,江宁府大堂再次开启。衙门外挤满了听堂的百姓。差役们不得不出来维持秩序。

刘墉端坐正堂,命人把白玉莲、钟自鸣、李有义、于连贵等一干人犯带到堂上,威严宣判:

“白玉莲用剪刀杀死地主伊小六,乃是事实。按大清律规定,本该处斩偿命。但念其是被伊小六强奸霸占,又欲拐胁潜逃。不得已刺死伊小六,含有自卫之意。况且又有投案自首的情节,按律从轻发落。本府据上述事实,判七年监禁。白玉莲,你可伏罪?”

白玉莲心服口服,叩谢道:

“大人名镜高悬,犯妇愿伏法赎罪。”

“钟自鸣,你见利忘义,图财害命。与恶徒伊小六相互勾结,祸害良家妇女白玉莲,并凶残杀死其丈夫富全。罪大恶极,法不容情。今判斩刑,待报刑部批复后,即行执行。”

钟自鸣面如死灰,连连叩头求饶:

“刘青天,求……求您法外施恩,饶小人一命。小人尚有一年幼的妹妹无依无靠。”

刘墉面色如铁,断然摇头:

“钟自鸣,你贪财害命,罪大恶极,没有从轻发落的根据。至于你妹妹青儿,本府自会照顾好她。”

钟自鸣长叹一声,又重重磕了个头说:

“多谢刘大人了。我钟自鸣自作自受,死而无怨了。”

白玉莲、钟自鸣被押解下去,刘墉目光落在李有义、于连贵的身上,说:

“李有义、于连贵,如今真相大白,真凶已伏法。你们是被无辜冤屈的善良百姓。本府判你们无罪,当堂释放。”

差役为李有义、于连贵打开枷锁,两个忍受冤屈的人热泪横流,连连给刘墉磕头。于连贵说:“刘大人,您是青天在上,明镜高悬,小人永生永世不忘大人的恩德。”

李有义长长叹息,说:

“小人我五十多岁了,一辈子小心谨慎,胆小怕事。却还是遭着事了,若不是刘大人明镜高悬,公正廉明,小人就是有两条命也搭进去了。不过,遭过事儿,小人反而不那么怕事儿了。小人肯请刘青天多加惩治那些贪官恶吏。若不是胡知县贪财,何至于冤屈小人……”

刘墉心有所动,摆手示意情绪激动的李有义说:

“李店东,你不必悲愤。胡知县已被高巡抚革职。本府也在详细考核属县官员政绩,凡有劣迹、枉法之徒,一定上奏朝廷,甄别使用。”

李有义苦笑着点点头说:

“但愿大清的官员都能像青天大老爷您那样清正廉明,老百姓就有安生日子过了。”说完,与于连贵再次叩头谢恩后,退出堂去。

堂门外,李有义的老妻带着傻儿子与于连贵的伙计们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一见两人出来,李妻与傻儿子抱着李老头就哭;伙计们则围着于连贵关切地问长问短。李有义劝住老妻,回头说道:

“于老弟,咱俩也算有缘,倒霉也倒霉在一块儿。不如你们今晚还住我清风店,老汉我免费。”

于连贵爽快地答应道:

“多谢老哥,今晚就住在你那儿。回头我去刑道衙门把货取回来,就去店里。今晚我请客,咱哥儿俩好好唠唠!”

“好咧!”

李有义竟像孩子般,高兴得跳了起来,周围的人们也被深深感动了,欢呼着,拥着两人走出府衙。

第二天凌晨,刘墉刚刚起床,正在洗,忽然一名差役快步奔来:

“大人,不好了,白玉莲自杀了!”

刘墉一怔,赶紧擦了一把脸,问:

“什么时候,如何自杀的?”

“回大人,就是昨天夜里,是用瓦片割脉而死。这儿还有一份遗书呢!”

刘墉接过,仔细一看,为之动容,这是用手指蘸血写成的一首诗:

风雨凄凄泪暗伤,

鹑衣不奈五更凉。

挥毫欲写哀情事,

梦断情死追亡郎。

刘墉不禁肃然起敬,慨叹道:

“好一个刚烈的女子,本府要把此事奏明圣上,旌表节烈。”

半个月之后,回复送到江宁府大堂。乾隆皇帝在刘墉的本后御笔亲批:

“白氏贞烈,除恶殉夫,其情可泣,其事可敬,着赦无罪,拨银万两修盖烈女庙,旌表节烈。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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