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墉顺手从墙角捡起一张破纸,也不用笔,就用手指蘸墨,随随便便画了个“一”字。把纸交给剃头李师傅,刘老爷交待说:“你下半辈子的衣食,可就在这根金扁担上了,记住了,没两千两银子,死活也别卖!”
江苏省刑道孙朴方这几天心里一直窝着火,连那位深受宠爱的四姨太太也不敢靠近他。也难怪他心里不痛快,江宁知府刘墉微服私访,智破清风店血案,抓获真凶。一时轰动金陵,百姓到处传颂刘罗锅断案如神。相形之下,他孙刑道草菅人命,制造冤狱的名声不胫而走。尤其刑道衙门的那帮差役属吏,竟然也跟着百姓把刘墉捧上了天,简直不把他孙刑道放在眼里。尽管心里有气,孙朴方还是很明智。都是刘罗锅把自己弄得灰鼻子灰脸,与差役属吏们无关。要出气只能拿刘罗锅出气,给手下人小鞋穿,只会让人家更小看自己。
这一天,刑道衙门早早退堂,孙朴方乘上大轿径直奔巡抚衙门而来,刚拐进抚衙街,就与一豪华软轿相遇。孙朴方一眼认出是徐五的轿,便命轿夫放慢脚步。坐在软轿里的徐五也认出孙朴方的轿子,忙从轿子窗口探出头来,向候道:
“是孙大人,徐五有礼了。不知大人有何公干?”
孙刑道探身笑道:
“再过几天就是抚台大人的六十寿诞,我去帮忙准备准备。徐五爷也是去抚台大人那儿吧?”
“正是,世叔要做六十大寿,我这个做晚辈的理当效命。孙大人,咱们一块儿去吧!”
两乘轿子一前一后来到巡抚后衙高名楼官邸前落轿,守门家人进去通禀,不多时回话说:
“抚台大人在书房里等着呢,两位老爷请!”
两人进府,熟门熟路,径直奔书房。高名楼正坐在书案前,手捧香茶,凝神静思。孙朴方、徐五跪拜施礼。
“卑职叩见抚台大人!”
“侄儿拜见世叔!”
高抚台啜了一口茶,说道:
“你们都是我这里的常客了。坐下说话吧!”
“谢大人!”“谢世叔!”孙、徐两人起身,在旁边坐下。高名楼扫视一眼书案上的文卷,说道:
“真是碰巧,你们两个竟一块儿来了。”
孙刑道忙欠身说道:
“再过两天就是大人您的六十寿诞,卑职赶过来看看有没有效力的地方。”
徐五也说道:
“侄儿前来,也是为此。”
高巡抚叹息一声,把茶杯一顿说:
“我哪儿还有心思做寿。你们看,这是刘墉送来的摺子,他把十个州县的吏治政绩都考成中下,并要参奏撤掉其中的八个。”说着,将一份摺子送到孙朴方跟前。
孙刑道简略看了一遍,气呼呼地说:
“这个刘罗锅太狂妄了。连本道,不,连抚台大人都不放在眼里。”
徐五附和着说:
“是啊,上次在江宁府大堂上,他连世叔都不买账,竟打了侄儿四十板子,如今屁股还痛呢!”
“够了!”高巡抚突然恼怒起来,拍着书案说道,“你们还有脸面来我这儿叫屈。清风店血案本是一件普通的案件。朴方,我是如何交待你的?可是你不但不能及时破案,还冤及无辜,引起民怨。结果,让刘墉给破了案,抓住了真凶,刘墉露了脸,咱们就丢了脸。还有你徐五,我反复交待,有刘墉在江宁,不可胡为。你偏不听,结果被罚银打板子不说,还折损了本抚台的颜面。刘墉是狂妄,可也是你们不争气造成的。”
孙刑道、徐五被一通训斥,脸上发热,低头不敢吱声。半晌,徐五大着胆子说道:
“世叔教诲的是,侄儿知道错了。可是,侄儿以为,世叔这样一味退让,也不是长久之计吧!”
高抚台火气小了许多,咬牙道:
“刘墉步步紧逼,照此下去,他非把江苏的丑事全抖落出来不可。我也想给他点儿颜色看看,只是尚无良策。”
徐五见他与自己意见相同,乘机进言道:
“世叔,侄儿倒有一个办法,让他刘墉永远不能过问江苏的事儿。”
高巡抚轻蔑地说:
“你有什么妙计?”
“侄儿府上养着一批江湖侠客,只要遣一人深夜前往,便可轻而易举取刘罗祸颈上人头。事后,世叔再奏明朝廷,就说刘墉为江湖寻仇所杀,便可瞒天过海,遮人耳目。”
高巡抚不等他说完,就冷“哼”一声说:
“真是痴人说梦。刘墉非一般朝廷命官可比。杀他容易,可是事后能遮掩过去吗?他是老太后的干儿子,皇上也看重他的才能。他若有不测,皇上就把钢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了。官场上的事儿,你不懂。”
徐五还是不服气,但自知多说无益,便施出激将法,说:
“杀他不行,世叔又无应付之计,难道任由他胡为?”
高巡抚“嘿嘿”冷笑,说:
“对付这样的‘刺儿头’须得上下其手才行!”
孙刑道、徐五惊喜地问:
“何以上下其手?”
“刘墉有皇上和皇太后作后台,所以本抚也要让他三分,如果我们从上面着手,利用一个与之相当的后台,就完全可以扳倒他。”
孙刑道有些泄气,说:
“大人,您能够得上皇上和皇太后这样的后台吗?”
高抚台自信地说:
“本抚宦海沉浮二十年,虽然不能直接够得上皇上和皇太后,但深信钱能通神。只要花钱,就会有人在皇上面前为咱们说话。只是本抚囊中羞涩,没有这么多钱通路子。”
说着,用眼角瞄了徐五一眼。
徐五暗骂,老东西搂那么多钱,还在这儿装穷呢。但他是聪明人,立即表明态度说:
“世叔放心,花多少钱都包在侄儿身上,只要把刘罗锅赶出江苏,白花花的银子还会流回来的。”
高巡抚满意地笑了,说:
“还是世侄聪明。不愧为江宁首富。”
孙刑道插言道:
“大人刚才所说乃是从上面入手,请问从下面如何着手呢!”
高巡抚手捻胡须说:
“刘墉不是自诩清正廉明吗?如果有人告他贪赃枉法。‘清正廉明’之名,岂不不攻自破。他是侦破清风店血案而响名金陵的,我就让他在这件案子上跌倒。朴方、世侄,你们从今天起就按我指令行事。如此这般,一定让刘罗祸好看!”
孙刑道、徐五眉开眼笑,齐声赞道:
“好计,好计,我们总算有出气的一天了。”
随着高巡抚情绪的好转,客厅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三人的话题又由刘墉转移到寿诞之上。徐五讨好地说:
“世叔,再过两天就是您的六十寿诞了,不知府上准备好没有,需要侄儿效力的地方,侄儿万死不辞。”
高巡抚满意地笑道:
“能效力的地方,你已经效力了。剩下的就是你不能效力的事儿了。”
徐五得意地说:
“有世叔您的关照,侄儿什么事儿办不了!”
高巡抚说:
“你能为世叔写一副寿联吗?”
徐五一听,赶紧摇头说:
“这个,侄儿真的不能效力了。”
孙朴方忽然想起似的,说:
“噢,对了,刘墉不就是当今的书法名家吗?若是让他写上一副寿联,一定会为大人的寿诞增辉不少。不过,他这样的‘刺儿头’怕是求不动。”
高巡抚连连点头说:
“不错,刘石庵(刘墉,字石庵)的字儿写得的确不错,很有收藏价值,我还真喜欢。就找这个‘刺儿头’写!”
徐五担心地说:
“刘罗祸他肯写吗?”
高巡抚笑道:
“不怕他不写,我身为一省巡抚,请他写副寿联,乃在情理之中。他若不写,就是他不通情理。你们可以四处宣扬他自命清高,说他是冷血怪人。”
孙朴方、徐五交口叹道:
“大人高明,刘墉不能不写!”
高巡抚回头吩咐家人道:
“让陈书办带些礼物到江宁府去一趟。”
高巡抚六十寿诞,要大摆筵席。江苏省的大小官员闻风而动,争相置办礼物,好乘机送礼,巴结抚台大人。江宁是江苏首府,自不必说,道府州县的官员一片忙活,不惜重金,煞费苦心,变着法儿置办讨抚台大人的欢心。各府派出的采办人员穿梭般来往。有的搜集古董,有的搜求名人字画,有的重金购买珠宝翡翠。高名楼是属鼠的,有的人就用黄金铸成小老鼠作为寿礼。
惟有江宁府后衙刘知府的官邸一片安静,忙中偷闲的知府大人刘墉正在手把手地教青儿写字。一张宣纸写完,青儿放下笔,揉揉酸麻的右手,说:
“老爷,您就饶了我吧,我一个苦命丫头练什么字儿!”
刘墉摇摇头说:
“青儿,你这话说得不对。能读会写才能识书达理,你看你表姐白玉莲有才有德,连皇上都被其诗名感动,钦笔旌表贞烈呢。”
青儿眼圈儿一红,就落泪了,说:
“表姐死得好苦啊,都是我那混账哥哥作的孽,老爷该判他凌迟万剐才是。”
刘墉见她伤心难过,忙转移话题,问道:
“青儿,你在这儿能吃饱饭吗?”
青儿感激地说:
“能吃饱,张成哥哥每次都让我吃得饱饱的。可是,我能长远留在这儿吗?”
刘墉用手抚摸着青儿的头发说:
“当然能。不过,你以后要学着帮张成做事儿,老爷我就收你做个使唤丫头吧!”
青儿一听,机伶地跪倒磕头:
“多谢老爷的大恩大德!”
刘墉把青儿扶起来。这时,张成进来禀道:
“老爷,巡抚衙门的陈书办求见,还带着不少礼物呢!”
刘墉一怔,自语道:
“他到我后衙来干什么?还带着礼物,高巡抚不至于给我送礼吧?”
张成笑道:
“老爷瞧你美的,哪有上级给下级送礼的,可能是陈书办为着私事有求于您。”
刘墉把手一摆,说:
“别瞎猜了。把人带到客厅,我马上就到。”
江宁府后衙客厅并不大,仅放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陈书办跟着张成走进客厅,坐在桌子旁,一边喝茶,一边等待刘墉。在他身后,两名抚衙差役抬着一箱子的礼物。
不多时,刘墉走进客厅。陈书办慌忙起身,施礼道:
“小人见过刘大人!”
刘墉略一还礼,含笑道:
“噢,陈书办,你可是上差呀,到我这小衙门来不知有何公干?”
陈书吏忙说:
“大人说笑了。小人哪里是公干,不过奉抚台大人之命来求大人您的墨宝。明日就是抚台大人的六十寿诞,抚台大人想请刘大人写一副寿联。”
刘墉一听,婉辞道:
“抚台大人的寿诞,本府本该效力,只是刘某的字写得不好,难以出手啊!”
陈书吏钦佩地说:
“刘大人何必过谦,谁不知道刘石庵乃当今书法名家?抚台大人也是仰慕刘石庵的大名,才有所求。还特地让小人带来一份薄礼,以表寸心。来呀,把箱子打开,让刘大人看看。”
两个差役把箱子放到刘墉跟前,打开。陈书办指着箱子说:
“这是几幅字画和五百两银子,请大人笑纳!”
刘墉看也不看,摇头说:
“这些东西我不能要!”
陈书办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冷冷地说:
“刘大人是不愿为抚台大书写寿联喽?”
“不,我写!”刘墉的回答出人意料,“只是这礼物我不能收,我不是卖字的!”
陈书办的笑容又绽开了:
“噢,小人明白了。大人是怕礼物污了您的清名。既然如此,小人也不勉强。只请大人快些写寿联,小人好回去复命。”
刘墉:“这可急不得。抚台大人的寿联非比寻常,须容我三思。这样吧,你午后来取如何?”
陈书办:“也好。那就有劳大人了。小人告辞了!”
“张成,送客!”
张成把陈书办送到门口,就一溜烟跑回来了,问:
“老爷,您的字儿从不轻易送人,这回怎么如此爽快?”
刘墉笑道:
“人家是一省的巡抚,来求一对寿联,我若不写,岂不是不通情理?噢,快去准备午饭,老爷我吃饱饭,才能写那寿联。”
“好嘞!”张成答应一声,正要往后面走。这时,青儿端着饭菜进来,说:
“我都把饭做好了。请老爷用饭吧!”
刘墉欢喜不已,夸赞道:
“瞧,瞧,青儿能做饭了,张成,咱爷俩以后有人做饭了。”
张成接过饭菜放在桌上,高兴地说:
“小妹子,真该谢谢你。我以后就不用忙上忙下了。”
主仆三人围坐在一起,很快吃完午饭。青儿撤去筷碗,张成献上茶。刘墉品着茶,养了一会儿神,说:
“张成,把墨磨好,老爷我要写寿联了。人家待会来取。”
张成忙把笔墨纸砚从书房里拿出来,研好墨,把宣纸铺放好,才说:
“老爷,都准备好了!”
刘墉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提笔在手,蘸饱了墨。笔走龙蛇,转眼间写出了上联:
江苏高巡抚
张成一看,笑了,说:
“您这是什么寿联?写人家‘江苏高巡抚’干什么?”
刘墉说:“看着!”又运笔写出下联:
南大一仙翁
张成说:
“这还像话。哎,不对,怎么是‘南大’,该为‘南天’啊?”
刘墉狡黠地笑了:
“张成,你也长学问了。应是‘南天’,老爷我少写一笔。”
“老爷为何少写一笔?”
刘墉把笔放下,说:
“你就别问这么多了,老爷我自有道理。等墨迹干了,你就收起来,等陈书办来取。老爷我趁这个空儿到‘小十岁’那儿剃头去!”
张成嘟囔道:
“您就认准那‘小十岁’了。上任半年多您理了六次发,都去他那儿,我就不信,他能真让您年轻十岁!”
刘墉笑骂道:
“你小子懂什么。人家那手艺的巧劲儿,妙不可言。打个比方说唱戏,敲鼓有个鼓点,敲锣有个锣点儿,胡、琴也有过门儿、有个板眼儿。人家‘小十岁’拿起那刀儿来,‘擦擦、擦擦;擦、擦擦;擦擦擦、擦——’。那个快慢板眼儿,叫人真舒服,听那声儿,就像高山流水,又像小河流淌,让你往椅子上一坐,就飘悠悠地睡着了。”
张成:“老爷您的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得,您还是快去享受那‘擦擦’吧!”
刘墉拿过帽子戴上,哼哼唧唧出了客厅。
“小十岁”是前街的一位理发师傅,姓李。李师傅的手艺巧,在江宁出了名。来找他理发的人也就多了。老头儿进去,出来像个小伙子。小媳妇进去,出来像大姑娘。人们送李师傅一个外号,叫“小十岁”。
刘墉上任半年多,就乐意找李师傅剃头。他每次来都是一身便服,与普通百姓无异。谁也不知道他就是知府大人。
这一次,他还是一身百姓装束,蹓蹓跶跶进了李师傅的店门。今天店里的客人不多,也不少。
整整四位坐在大板凳上等着呢。刘墉进去,在后面坐下。
李师傅的手艺又巧又快,不过半个时辰,打发走了五位客人,轮到刘墉了。刘墉往椅子里一坐,一边剃头,一边与李师傅闲唠:
“老哥,我来你这儿剃过六次头了,怎么没看见你的家口儿?”
李师傅摇头叹息说:
“客官别提了,我都是土埋半截的人啦,还没混个饱饭呢,哪个女人肯跟上我。再说咱这个活儿,谁看得起呀!”
刘墉:“不,靠手艺吃饭有什么丢人的。看老哥的生意不错,怎么吃不饱饭呢?”
李师傅:“客官有所不知。我这店里的生意是不错,可是挣来钱还没装进口袋,就被人家拿去一多半。”
刘墉:“莫非你欠人家钱?”
李师傅:“我谁的钱也不欠。客官难道不知这整条街的店铺都是徐五爷的?我每月除了交房租和保护费,就所剩无几了。”
“噢,”刘墉似乎明白了,却又说道,“这房租该交,可是这保护费从何说起,他保护什么?”
李师傅:“哎,客官别动,这会儿要修面了。”
刘墉一听,不说话了,闭目养神,享受起那“擦擦”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男人的声音恶声恶气地叫道:
“哎,‘小十岁’,快收拾家伙,给我们五爷剃头去!”
刘墉只觉得李师傅的手一哆嗦,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对不起,客官。”李师傅向刘墉道过歉,又忙着对那人低声下气地说,“大管家,您坐这儿抽袋烟,我把这几位客官打发走就去。”
“不行,大爷我哪有功夫等你,快把他们轰走,跟我进府。”那男人霸道地说。
刘墉惊愕地抬起头。只见跟前站着个胖大的男人,四十多岁,一脸的横肉,脑后的辫子支愣着,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那胖男人见刘墉面露憎恶之色,竟把眼睛一瞪,骂道:
“老家伙,还不快滚,难道要大爷我把你扔出去?”
刘墉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盯着胖子问道:
“我说你是谁呀?怎么这么横?”
胖子哈哈一阵大笑,傲慢地说:
“老家伙,你不是江宁本地人吧,连大爷我的名头都不知道。‘小十岁’告诉他我是谁!”
李师傅忙向刘墉小声说道:
“他就是恶虎村徐五爷府上的大管家孙八爷,您惹不起,快走吧!”
哪知刘墉轻蔑地一笑,说:
“你不就是徐五家的一个恶奴吗?你可知老爷我是谁?”
孙八一听,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刘墉故作惊讶地说:
“嗬,我还真瞧不出你是金陵城里的哪位尊神,报上名号吧!”
刘墉:“老爷我就是江宁知府刘墉!”
“什么?刘罗锅子?”孙八吃惊不小,围着刘墉转了一圈,发现对方背后果然高高隆起,顿时大惊。主子徐五尚且挨过刘罗锅的板子,何况他一个奴才。吓得他慌忙给刘墉磕头:
“您真是刘罗……,不,刘大人,小人有眼无珠,顶撞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刘墉冷笑说:
“你怎么不横了?”说着用手去摸孙八支愣的辫子,竟摸出一根铁丝来。便对‘小十岁’说:
“李师傅,把他的辫子梳理好,别这么支愣着,怪讨人烦的。”
“是,老爷!”
李师傅哆哆嗦嗦地上来,梳理半天,才把孙八的辫子整平了。刘墉说:
“孙八,起来吧,回头告诉你家主子,要剃头自己到铺子里来,人家李师傅的生意忙,哪有功夫去他家。”
“是,刘大人,我一定禀明五爷!”
“还有,这条街不能收保护费。若敢再勒索百姓,休怪本府无情,滚吧!”
“多谢刘大人!”孙八施了一礼,转身跑了。“小十岁”慌忙给刘墉磕头,说:
“小人眼拙,竟没认出您就是断案如神的刘大人,求大人恕罪!”
刘墉忙把他拉起来说:
“李师傅快起来,我还没修好面呢!”
“大人请坐好,小人接着为您修面。”李师傅又拿起剃刀,一边给刘墉修面,一边说,“我说刘大人,徐五这小子可不好斗啊。他有钱有势,连巡抚大人都搬得动,前任的知府王大人就是被他挤兑走的。”
刘墉笑着说:
“李师傅,你是怕他报复吧?”
李师傅:“是有那么点儿,大人您想,我要天天在这儿做生意,大人您不能天天在这儿守着。孙八那小子今天老实,明天说不定就使坏水。我要想在这儿混口饭吃,难喽!”
刘墉深表理解,说:
“也是,我这个知府也不能啥都管着。这么着吧,我送你一条金扁担,你把金扁担卖了换成银子,到别处娶个家口过日子吧!”
李师傅:“大人您真会开玩笑,像您这样的清官,有钱也富不到哪儿去,哪有金扁担给我?”
刘墉:“别不信呐。你去借锭墨,借个砚台来就成了!”
李师傅只当他是开玩笑。修好面之后,就去隔壁小铺借来一锭墨和一个砚台。刘墉把砚台上了点水,把墨磨了两下,顺手捞过墙角的一张破纸,用手指蘸墨,往纸上一下子划了个“一”字,递给李师傅说:
“这就是一条金扁担!”说完,就走出门去。
李师傅从小家里就穷,没读过书,哪里知道刘墉墨宝的价值。他只当知府大人跟自己开玩笑。
不等刘墉走远,便把那破纸揉成一团,扔到墙角去了。
高抚台官邸的大门口,陈书办已从刘墉家里取来寿联,与徐书办一起指挥家人忙着张贴上去。
等寿联贴好,徐书办念道:
“江苏高巡抚,南大一仙翁。哎,不对吧。老陈,该是‘南天一仙翁’怎么少了一笔?”
陈书办这才仔细去看寿联,懊悔地说:
“真是的,刘大人肯定写错了。都怪我,连看也没看就拿回来了。这可怎么办?”
一个家人出主意说:
“不就少那个‘一’吗,你们两位,谁给添上不就完了。”
徐书办不等他说完,便骂道:
“你小子懂个屁,这是刘石庵的手迹,我们能随便添上吗?”
陈书办挠着头说:
“这事儿,难办!就是去找刘大人,咱也无法开口。总不能说刘大人把字儿写错了。”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喊道:
“你们瞧,刘大人不是来了吗!”
众人往前一看,还真是刘墉慢悠悠地走过来了。陈、徐两位书办喜出望外,慌忙迎上前去,施礼问候:
“噢,刘大人呐。瞧您这身打扮,不像是来公干,闲转悠哪!”
刘墉点点头说:
“我是顺便来看看寿联贴上没有。”
陈书办一听,太好了,让他自己看出毛病来,改过来就完了。便恭敬地说:
“刘大人,您请!”
刘墉来到跟前,一抬头,果然看出了毛病。
“哎,不对,怎么是‘南大一仙翁’?”
陈书办忙说:
“是啊,大人。该是‘南天一仙翁’,少了一笔!”
刘墉用手拍拍脑袋,说:
“噢,我想起来了,那一杠子我写了,扔在‘小十岁’的剃头铺里了。”
陈书办一听,高兴地说:
“那可是条金扁担。小人马上亲自去取。”
刘墉哈哈一笑:
“对,对,你就跟他要那条金扁担。”说完蹓蹓跶跶地回府了。
陈书办带着管家,家丁、差役,一大帮子人一溜小跑,来到李师傅的剃头铺,把李师傅围在中间,一齐吆喝着:
“拿金扁担来!”
“拿金扁担来!”
李师傅愣了一会儿神,回过味来,暗想:刘大人给的真是条金扁担。他忙把墙角的那团纸捡回来,当众摊开,说:
“这可是刘大人留给我的金扁担。你们想要,就得拿一根六尺长,三寸厚的金扁担来换,不然的话,我不卖。”
管家一听,火冒三丈,怒喝道:
“大胆,你敢讹诈抚台大人,小心抓你去衙门!”
不料,李师傅把腰杆一挺,说:
“你们敢欺负百姓,我就去青天大老爷刘大人那儿告你。”
陈书办看着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暗想,莫非他与刘墉是亲戚,要不刘墉怎么会把金扁担留在他这儿;想到此,忙向管家递了个眼色,笑着对李师傅说:
“李师傅,您看我们也是做下人的,就是把老婆孩子都卖了,也买不起您这金扁担。您就权当开恩,便宜点儿吧!”
李师傅见他们软下来,也让了一步,说:
“我们穷人不像你们有钱人那么贪心,便宜一点,两千两银子,少一毫也不行!”
陈书办忙说:
“好,一言为定,两千两就两千两,我命人去取银子来。徐书办,你过来!”
徐书办凑到跟前,低声说:
“老陈,你真要去府上取银子?抚台大人要是知道,非骂咱们无用不可!”
陈书办嘿嘿一笑说:
“这银子不要抚台大人出,也不要咱们自己拿。你去徐五爷府上,两千两银子对他来说,还不是九牛一毛。快去吧!”
“老陈,真有你的!”徐书办哈哈一笑,领着两个差役出门而去。不过半个时辰,便把两千两银子一纹不少地交到李师傅手上。李师傅痛痛快快地把那条“金扁担”交给了陈书办。
刘墉蹓跶一圈,回到府里,正在书房里看书。这时,张成从外面买菜回来,一见老爷忙说:“老爷,明天是高巡抚的六十大寿,城里大小官员都忙着置办礼物,准备赴筵,您也该准备送点儿什么吧!”
刘墉把书本放下,苦笑道:
“他高巡抚做寿,咱们就得倒霉。好吧,给你两吊钱,买点儿香菇、木耳、鹰嘴鸭子爪什么的,回头咱爷儿俩赴筵去。”
张成没接那两吊钱,脸儿像苦瓜似的说:
“我说老爷,您就送这点儿东西?您知道人家都送什么吗,金银、珠宝、古董、字画,高巡抚属鼠的,有人就送金老鼠。听说徐五那小子就送了十个金老鼠,全是这么大个儿的。”
刘墉一听,连声叫道:
“哎呀呀,不得了。幸亏抚台是属鼠的,要是属牛的,还得送一个金制老牛去。张成,咱比不得人家,老爷我没钱,送不起。”
张成却是不依,反而开导起刘墉来:
“我说老爷,您怎么着也得送点儿像样的东西。上次您打了徐五四十板子,高巡抚肯定记着呢,这回儿趁机赔个礼儿吧!”
刘墉不以为然,说:
“赔什么礼,徐五触犯王法,我不过依法行事,关高巡抚什么事儿。好了,就依你所说,咱们外加六十块豆腐,对付着就行了。”
张成撇着嘴巴:
“老爷,这豆腐算什么礼?”
“好礼呀,六十大寿,一年一块豆腐。豆腐,逗福,一逗,他高巡抚不就有福了。”
张成无奈,只得拿着两吊钱出去了。没多大功夫,便把礼物置办齐了;香菇、木耳、面筋、黄花菜、粉条、素炸丸子、寿桃、寿面,整整八样,外加六十块豆腐,全用食盒装着。
第二天,刘墉主仆穿戴整齐,带着两名差役,抬着食盒,穿街过巷,径奔高巡抚官邸,来为抚台大人祝寿。
因为时辰尚早,巡抚官邸门口,只有一些差役站在大门两侧,正门关闭,两个侧门开着。正门的门前摆着一个书案,上面摆着笔砚之类的东西,陈、徐两位书办坐在案前,两边另有多人伺候。
刘墉来到门前下马,执事差役慌忙打躬迎接。
“是刘大人呐,还是您早,第一个来了。”
刘墉说:
“烦请通禀一声,就说江宁知府刘墉前来给抚台大人祝寿。来呀,把礼品献上。”
张成与差役将食盒抬到书办的案前,陈书办仔细打量着食盒,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又不便打开细看,只好提笔在账单写上:“今收到江宁知府食盒一个。”写完,高唱一遍。徐书办则命差役道:
“来呀,把刘大人的礼品抬进里面去。”
陈书办命人送过一把椅子,向刘墉施礼说:
“刘大人请坐。稍待片刻就会有人恭迎大驾入府。”
“好嘞!”刘墉在书案旁坐下,与陈书办说着闲话。
巡抚衙内客厅里,身穿崭新寿服的高名楼正与两名门下清客品茶闲谈。这时,家人进来禀道:“禀老爷,江宁知府刘墉前来贺寿,送上寿礼一份。”
高抚台闻听,得意地冷哼一声。一名清客奉承道:
“都说刘罗锅是个倔主儿,这回倒乖巧,还不是第一个给您祝寿来了!”
说话间,两个差役抬着礼盒进来了。高巡抚不耐烦地说:
“他能有什么好东西,叫门前收下就是,抬到这儿干什么!”
差役忙解释说:
“禀大人,是一个单薄的食盒。陈书办恐怕里边另有所寄,不敢私自打开,所以请大人亲自拆看。”
高巡抚站起来,命人把食盒打开,仔细一看,是八宗礼品和六十块大豆腐。脸上顿现怒容,又走过去亲自在里面查了又查,搜了又搜,除了这些东西,什么也没有。抚台不由大怒说:“这算什么寿礼,分明是对本抚的侮辱。来呀,给我抬回去送还给他!”
两名清客看了寿礼,也是又惊又奇。一人忙劝说道:
“大人,退回去恐怕不好说吧,这可是第一份寿礼。”
高抚台瞪大眼睛叫道:
“他刘罗锅一大早赶来,就是为羞辱本抚。本抚已忍耐他很久了,这次决不容忍。退还给他!退还给他!”
“大人若是这样退还给他,恐怕有人会说三道四!”
高抚台不耐烦地说:
“你们不会说,老爷我今年不做寿了,不收寿礼了?”
“是,老爷!”
差役们只好把衾盒抬下去。到了门口,陈书办一看礼品又回来了,吃了一惊,问:
“怎么给送回来了?”
差役说:
“老爷说了,老爷今年不做寿了,不收寿礼了!”
陈书办看着刘墉,为难地说:
“刘大人,您看这,这怎么说的?要不我再进去说一声。”
刘墉哈哈一笑,说:
“没什么,陈书办。抚台大人不做寿了,不收寿礼。大人这是为了清廉之名。刘某佩服。张成呐,把东西抬回去吧,回头送个马扎子给我!”
张成问道:
“老爷,您不回去了,要马扎子干啥?”
“你别问,越快越好!不然,老爷的两条腿该站酸了。”
“是,老爷!”张成带着差役抬着衾盒匆匆离去。
刘墉回身站在书案旁边,陈书办请他坐,他也不坐,就这么站着盯着衙门口。
天到辰时,前来拜寿的官员陆续赶来,四乘绿呢大轿来到门前停下,从轿里走出四名四品官员。执事差役慌忙迎上前去。
“多谢各位大人大驾光临!”
四名官员依次报道:
“苏州知府冯积善给抚台大人祝寿!”
“扬州知府陈立信前来拜贺抚台大人六十寿诞!”
“淮安知府张煌明恭贺抚台大人六十华诞!”
“镇江知府齐如林前来为抚台大人祝寿!”
诸位知府的差役把一担担的礼盒抬了上来。刘墉一见,快步迎上去说:
“诸位大人,且慢!”
四位知府这才注意到刘墉。镇江知府齐如林惊讶地说:
“噢,这不是江宁府刘大人吗?还是您来得早,干嘛站在这里?”
刘墉故作委屈地说:
“冯大人有所不知,刚才本府也是前来为抚台大人祝寿的,送上一份薄礼。谁知差役们抬进去又很快抬出来了。巡抚大人传出话来说,不做寿了,寿礼一概不收!”
齐如林面露惊异之色,问:
“不做寿了!”
其余三位知府也很惊异。扬州知府陈立信摇头说:
“不会吧!抚台大人年年都要做寿,下官年年都来拜寿,今年正是他六十大寿,怎么会不做寿了?”
刘墉笑道:
“真的不做寿了。刘某还会骗你们不成。不信你们问问两位书办,陈书办,你说刚才巡抚大人是不是这样传出话来的?”
陈书办被逼问,只得说:
“是的,刚才巡抚大人是这样传出话来,不过……”
“不过什么,”刘墉抢着说道,“不用你解释,诸位大人自会明白。一定是抚台戒奢戒俭,为下属做个清廉的表率。我说诸位大人,咱们作为下属,千万不能污了大人的清廉之名啊!”
四位知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镇江知府齐如林说:
“刘大人言之有理。咱们可不能好心办坏事,我看还是回去算了。”
其余三位连称有理。淮安知府张煌明叹气说:
“也只好如此了!可惜我是几百里地,连夜赶来的!来呀,把寿礼抬回去。”
四位知府垂头丧气而归,路上逢人便说,抚台大人不做寿,不收寿礼了。消息很快传遍金陵。赶来送礼和准备前来的官员闻听,全都把礼品抬回去了。
高巡抚还穿着寿服,端坐在客厅里等着人给他拜寿呢。谁知天将近午,一个人也没来,这才觉得不对劲儿,忙派人去门口打听。陈书办慌忙进去,禀道:
“启禀大人,今天本来有不少官员前来为大人贺寿,可是刘墉阻在门口,逢人便说大人今年不做寿了,不收寿礼了,诸位大人信以为真,都把礼物抬回去了。”
高巡抚气得脸色铁青,腾地站起来,说:
“又是这个刘墉,他这是有意跟我过不去啊,待我亲自向他问罪!”说着,就往外走。
两名清客慌忙拦住,劝阻道:
“大人万万不可屈尊与他争辩。刘墉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有恃无恐。何况,不收寿礼,不做寿的话也是大人亲自说出的。刘墉故意拿着鸡毛当令箭,就是要阻大人的嘴啊!”
高巡抚一时语塞,却是怒气难解,气呼呼地说:
“本抚的六十寿诞被他搅成这样,传扬出去,老夫颜面何在!”
一名清客劝慰道:
“大人,话不能这么说。以小人之见,寿诞做得风风光光,自然于大人脸上增光;可是不做寿,对大人来说也未尝不是好事!”
“什么意思?”
“大人不收寿礼不做寿,传扬出去,人们一定以为大人清廉,不收礼物,堪称众官表率。当前正是朝廷大力整饬吏治的关口,您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高巡抚经过一番劝说,怒气渐渐平息,便向陈书吏吩咐道:
“叫人把门口的寿幅、寿山撤去,贴出公告,就说本抚为革除本省官场积习,甘做表率,取消六十寿诞,谢绝任何贺礼。”
“是,大人!”
陈书办正要退下,忽听高巡抚又叫道:
“回来!”
“大人又有何吩咐?”
“派人把徐五找来,我有话说。”
“小人马上打发人去!”
陈书办下去。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徐五便来了,一进门就愤愤不平地叫道:
“世叔,刘罗锅子真可恶,把您的六十大寿给搅了。侄儿恨不得掴他两耳光。”
高抚台摆摆手说:
“做寿的事儿就别提了。我把你找来,是商量别的事。”
徐五一听,找他商量事,受宠若惊,忙欠身问道:
“世叔有事尽管吩咐,侄儿定当效力。”
高巡抚说:
“过几天我就要进京述职,我要乘此机会运动朝中的关系,把刘墉赶出江苏。”
徐五一听,高兴万分说:
“我就说世叔不会容忍下去,只要刘罗锅一走,江苏还是咱爷们的天下?”
高巡抚捻着胡须,得意地说:
“到时候,你还照样做你的私盐生意,白花花的银子像长江水一样流进你的腰包。不过,你没忘我上次讲的事儿吧?”
徐五突然明白过来,连忙陪笑说:
“侄儿哪能忘呢。不就是世叔需要银子打通朝中的关系吗?这是十万两银子的银票,请世叔笑纳。”说完,从贴身处掏出银票,恭恭敬敬地送到高巡抚的面前。
不料,高巡抚没接银票,却说:
“徐五,你知道我要走朝中哪位大臣的关系吗?”
徐五摇摇头:
“侄儿不知。”
“内务府大臣和珅!”
“和珅?”
“对,就是和珅。和珅是当今皇上跟前的红人,皇上对他言听计从。只要攀上这棵大树就能扳倒刘墉,保住咱爷儿俩在江苏的荣华富贵。可是,和珅生性最贪。家财何止万贯,你这十万两银子,连他家的一个奴才也打发不了。”
徐五惊愕地说:
“那得多少银子?”
高巡抚颇为爽快地说:
“这次走和珅的门子,也是为我的前程着想,所以,我出大头,你出小头。我准备把你孝敬我的那块价值连城的玉玲珑带进京去,外加二十万两银子。你就拿八十万两银子,如何?”
徐五听得眼睛都直了,愣了半天,方喃喃地说道:
“八十万两,八十万两呐,我府上的现银全拿出来,太多了。”
高巡抚嘿嘿笑着,开导说:
“舍不得孩子,打不了狼。不花大钱,赶不走刘罗锅。赶不走刘罗锅,说不定你我哪一天就会下大狱,甚至砍头。你那万贯家财指不定姓什么了。”
徐五听得头皮发麻,冷汗直冒,眼前又浮现出刘墉刚正不阿的面孔。他嗫嚅半天,终于一咬牙,说:
“好吧,我出八十万两!”
三天之后,高巡抚打点行装,带上金银珠宝,在扈从仆佣的簇拥下,直奔京师而去。
金陵城北门外的十里堡是个远近闻名的地方。所以闻名,并不是因为它地处交通要道,而是因为号称“江宁首富”的徐五就住在这里,村头路旁有一家“太白酒店”,大概也沾了徐五爷的光,南来北往的客商喜欢在这里歇歇脚,与徐五有来往的黑白道上的朋友也喜爱在这里饮酒聚会,因此,小店的生意非常红火。
这天,“太白酒店”依旧宾客满堂。徐府的教师爷于文亮和于文立也在店中饮酒。店家知道这两兄弟都是江洋大盗出身,于文亮是个秃子,江湖人称“金头蜈蚣”。于文立五短身材,生性狡诈凶残,江湖人称“鬼头太岁”。两人被徐五收在身旁,或看家护院,或押运私盐,很是倚重。因此,他们来此饮酒,店家非但分文不取,还得笑脸相迎,给安排个雅座。
于氏兄弟倚窗而坐,边喝酒边说话,于文亮喝干一杯酒,用手挠着秃头说:
“我说兄弟,这些日子五爷是怎么了,整天的愁眉苦脸,连咱们弟兄也不给个笑脸?”
鬼头太岁把酒杯一顿,说:
“还不是那个刘罗锅子搅的,还有高巡抚,也他妈的不是东西,一下子就敲去五爷八十万两银子,你说五爷能高兴吗?”
于文亮不以为然地说:
“八十万算个屁,五爷从姓高的身上赚去的何止八百万,至于那个油盐不浸的刘罗锅,只要五爷说句话,我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做了。”
于文立白了他一眼,说:
“你懂什么,刘罗锅是皇上钦点的知府,又是老太后的干殿下,你要是把他杀了,惊动了朝廷,恐怕连高巡抚和五爷都要倒霉,咱们也跟着玩完喽!”
于文亮:“他妈的,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徐五爷不高兴,咱哥俩的赏钱就少多了。”
于文立:“咱们可以想办法让五爷开心。”
“有啥好办法?”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店小二的招呼声:
“两位客官请里边坐,是饮酒还是品茶?”
于文立往门口一看,眼睛顿时被钉住了。只见门外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人。那男的四十多岁,穿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褂。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虽是村女装束,却是十分端庄秀丽,于文立的眼珠子就是被女子给钉住了。
那一男一女在一张空闲的桌子旁坐下。男子说:
“小二哥,请沏上两杯茶,我们爷俩歇歇脚,还要赶路呢!”
店小二一听,这两位是穷鬼,跑这儿喝大碗茶来了。便没有了刚才的热情劲儿。提着大茶壶过去,给沏上两杯茶,再不搭理他们。
于文亮也看见了那妙龄少女,用胳膊一捅盯直了眼的于文立,小声说:
“兄弟,怎么看上啦?”
于文立这才回过头来,大咧咧地说:
“兄弟我见过、玩过的漂亮女人多得数不清,这样的女子嘛,一般!”
于文亮:“别吹牛,兄弟,瞧你那眼神都直了,要不,哥哥帮你弄到手?”
于文立却摇摇头说:
“小弟不着急,倒想把这女子给五爷送去,让他开开心,咱哥俩的赏钱肯定少不了。”
于文亮闻听,一竖大拇指,赞叹道:
“兄弟不愧人称‘鬼头太岁’。真有你的!哥哥听你的,咱们准备动手吧!”
于文立忙按住他的肩膀,骨碌着小眼睛,低声说:
“这事莽撞不得,弄不好,不但讨不了五爷的欢心,说不定还招顿骂呢。咱们必须手脚利落,不留把柄,才能让五爷放心享用这女子。”
于文亮听得连连点头。
没多大功夫,那中年男子与姑娘饮完茶,付了茶钱,走出酒店。男子牵过拴在门口的毛驴,等姑娘上驴坐稳了,才赶着驴上路了。
于文亮、于文立一见,立即起身出了酒店远远跟在姑娘的后面。行走不过四、五里地,于文立打量四周无人,便向于文亮说:
“哥,该动手了,听我的!”
说着,他把身上的衣服脱下,反穿在身,又用汗巾蒙上脸,只露两只眼睛。于文亮也学着他,把脸蒙上。两人这才健步如飞,一口气赶到姑娘的驴前,往道中一横,大叫道:
“站住!”
那中年男子与姑娘见有人窜到前面拦路,而且蒙着脸,顿时吓了一跳。中年男子大着胆子说道:
“你们想干啥?这大天白日的,还敢抢劫不成?”
于文立二话不说,刷地抽出身后的钢刀,往中年男子的脖子上一架,嘿嘿阴笑道:
“老子就是来抢个压寨夫人的,识相的,快滚,不然,要你的狗命!”
中年男子一见冷森森的刀锋,吓得拉了一裤裆屎,跌跌爬爬地往后就逃,跑出老远,还回头说道:
“周姑娘,对不住了,我保命要紧。”
姑娘面对两个手持利刃的强盗,吓得一句救命的话也喊不出来,一下子从驴背摔下来,昏过去了。于文亮、于文立得意地哈哈大笑,两人把姑娘装进口袋,扛在肩上,向徐府奔去。
徐府客厅里,徐五独自一人躺在软椅上,手捧烟管,愁眉不展。侍女、仆佣都躲在门口侍候着,谁也不敢轻意上前,都怕招来一顿臭骂甚至毒打。
这时,于文亮、于文立扛着姑娘进府了。于文亮为着抢功,让于文立看着姑娘,自己径直奔客厅,来到徐五跟前,施礼笑道:
“五爷,为着那刘罗锅,您也犯不着天天愁眉苦脸的。今儿个我给您送来个开心的东西。”
徐五吞下一口烟,白了于文亮一眼,说:
“你就知道打打杀杀,我的心病你不会明白的,你能让我开心?”
于文亮向门外一拍手说:
“兄弟,把人弄进来,让五爷看看。”
于文立扛着布袋进来,把布袋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解开扎口,把姑娘从里面拉出来。姑娘已昏迷多时,经过一阵折腾,慢慢醒了过来,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颤抖着声音,说:
“你……你们要干什么?”
徐五看见姑娘,吃惊地问道:
“此女从何处弄来?”
于文亮讨好地说:
“我们哥俩在村头酒店喝酒,看见此女长相不错,就弄来府里,让五爷您开开心。”
徐五闻听,又惊又怒,手指于文亮骂道:
“混帐东西,你们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刘罗锅正愁找不到我的把柄,你们这是授人以柄,懂吗?”
于文亮被骂得晕头转向,半天没敢吱声。倒是于文立被骂火了,毫不客气地回敬徐五说:“五爷,您怕刘罗锅,怕成这样,以后江湖上谁还看得起?咱们这种人本来就不是做善事的主儿,抢个女人玩,算什么大事。五爷若是如此胆小怕事,我们弟兄也只好,自谋生路而去,不再为五爷招惹麻烦。”
徐五偌大的家业就指望他们俩保护呢,一听说两人要撂挑子,顿时着急了,慌忙换上笑容解释说:
“并非徐某胆小怕事,因为高巡抚如今不在金陵,无人能制住那刘罗锅,我怕……”
于文立冷冷一笑,说:
“五爷怕什么,刘墉虽然为四品知府,可是他抓不住把柄,能把咱们怎么样?”
徐五指着姑娘,苦笑道:
“这么大的一个活人,被你们抢到府里,人家能不告到官府吗?这不是现成的把柄留给刘罗锅吗?”
于文立得意地一笑,说:
“五爷放心,我们哥儿俩手脚利落,不留痕迹,他刘罗锅抓不住证据,又能怎样?五爷您就放心享受这女子吧!”
徐五被他说动了心。是啊,没有证据,刘罗锅敢怎么样。自己没必要怕成这样。再仔细打量眼前的姑娘,水灵灵含苞欲放,那种纯洁秀丽,是号称秦淮四大名妓的花如似、柳秦淮、齐眉心、艾无倦等无法相比的。徐五心神摇曳上前拉起姑娘冰凉的嫩手,温言说道:
“姑娘别怕,老爷我就是江宁首富徐五,只要你能陪老爷我开心,不愁锦衣玉食,享受人间欢乐。”
姑娘听他言语和善,壮壮胆子,哀求道:
“小女已许配人家,夫家就在王家镇,今天是六月初一王家镇的庙会,夫家差人来接小女赶庙会,不想……,求五爷高抬贵手放小女回家。”
徐五一听,老大不高兴,说:
“不是还没成婚吗,干脆把王家的婚约退掉,老爷我正式娶你做妾如何?”
姑娘吓得花容失色,连声说:
“使不得,使不得,老爷,民女求您了……”
徐五不耐烦地一挥手说:
“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徐府的大门是有进无出。来呀,把新人带下去,好生伺候!”
姑娘大惊,跌跌撞撞向门外逃去,不料,门口进来两名健妇,不由分说,架起姑娘就走。
徐五满意地看了两位教师爷一眼,说:
“徐某难得今天开心了。二位功不可没,各赏黄金百两。”
“多谢五爷!”
金头蜈蚣和鬼头太岁乐得两眼眯成一条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