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是见多识广的和珅和大人,在高巡抚的礼物面前也不禁目瞪口呆!把玩着价值连城绝无仅有的宝贝“玉玲珑”,和珅装出不动声色的样子:“不就是为了扳倒刘墉嘛,还犯得着费这么大劲?”
江苏巡抚高名楼一路风尘,来到了北京。因为他是外官进京,京城并无住处,按惯例直接去吏部报到,由吏部安排驿馆居住,等候朝会时陛见。
次日,高巡抚经过一夜的歇息,消除了旅途劳乏,早早起床,梳洗整洁,与住在驿馆的各省督抚们往来拜会,联结情谊。午时,吏部的文书下来了:江苏巡抚于五日后早朝陛见。高名楼见时日尚多,便早早拜别众督抚,回到驿馆,吩咐陈书办说:
“把礼品整理一下,今晚随我前去拜会和大人!”
“是,大人。”
陈书办答应着。吩咐几个戈什哈把一箱箱的金块、字画、古玩、玉器搬出来,重新整理列写礼单。望着金灿灿的金砖和价值连城的宝物,他都感到眼晕了。在高名楼身边多年,他见过的金银珠宝、字画古玩太多了。有的是人家送给高名楼的,也有的是高名楼巴结上司的,可是,这一次,高名楼如此不惜血本,倾囊而出,让他感到心惊。所以边书写礼单,边情不自禁地说:
“大人,这礼是不是太重了?”
高名楼也在盯着那一箱箱的礼品,他不仅仅是心惊,更是心疼。这些是他多年搜刮来的财物,就要白白送给和珅,他能不心疼吗?听见陈书办的话,他抬起头,说道:
“和珅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新近又升任九门提督,文华殿大学士。钦命兼管京察大计,权势炙手可热,朝中官员及各省督抚争相投其门下,求其庇荫。我们这点礼物,人家还不一定看在眼里呢!”
陈书办写好礼单,放下笔,愤愤不平地说:
“和珅也太贪心了,他看不上眼,大人您可是倾尽家资啊!”
高巡抚长叹一声,说: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呀!”他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恐惧,一种不祥之感。皇上把个“刺儿头”刘墉放在江宁,是否另有深意。这几年,乾隆皇帝整肃吏治的诏令越来越严厉,朝廷上下查处不法官员的风声越来越紧。浙江巡抚王亶望、陕甘总督勒尔谨、闽浙总督陈辉祖、江西巡抚郝硕、福建巡抚浦霖等一批地方督抚大员,因贪污枉法,相继被处以死刑或赐令自尽。在各省重大贪污案迭出的同时,江苏省则显得异常地平静,这种平静是否让乾隆常有所怀疑。故而把一向清正廉明,不畏权贵而又机智善变的刘墉放到江宁知府任上。刘墉就是一把利刃,插进江苏的官场之中,令不法官员不寒而栗。高名楼就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威胁。如果不设法把他赶出江苏,他高名楼的下场就不仅是丢官罢职倾家荡产,恐怕连脑袋也保不住。
“大人,礼品已毕,何时动身?”
陈书办的问话打断了高巡抚的思绪。高名楼稳稳心神,说:“不急,等天黑之后再说。”
晚风飒飒,玉免东升,驿馆的门口挂起了气死风的行灯。高巡抚早早用完晚膳,乘上一顶小轿,陈书办带着八名戈什哈,坐着盛礼品的马车,出了驿馆的大门,径奔和府上而来。
不过两袋烟的功夫,远远便看到一座高大的门宅前,悬挂着四只大红纱灯,灯上写着“和府”两个大字。灯光下人影晃动,人声嘈杂。高巡抚忙命停轿,探出头来说道:
“陈书办,叫他们留在此处,小心看守东西。你随我去和府。”
“是,大人。”
陈书办忙命马车停下,吩咐戈什哈小心看守礼品。自己跟在轿子旁边向和府走去。
小轿在和府门前落下,高巡抚下轿,一看人还挺多。这些人虽然都跟他一样穿着便装,但有十几位方面大耳,衣冠华丽者,一看就知是来求见和珅的高官显贵。这些人毕恭毕敬地排着队,等候府里传召,高名楼正要迈步上前,却被前面的大个子拦住了。
“噢,这位年兄,也是求见和大人的?”
高名楼点点头说:
“特来聆听和大人的教诲!”
高个子摆摆手说:
“对不起,排队去,这是规矩。”
高名楼一听,这人太无礼了。正要发怒,转念一想,算了,忍着吧,说不定人家比自己官还大呢。都是来求人办事的,体谅点儿吧。他规规矩矩地排在后面,忍不住又说道:
“这么多人,何时才能见到和大人?”
高个子回头说道:
“这还是少的呢,白天的时候人更多,我都排了一天的队喽!”
说话的功夫,两扇大门闪开一道缝,人群一阵激动,只见从里面走出个管家模样的人大声喊道:
“一六五,一六五进见。”
“来咧,来咧!”一个胖大的中年人瓮声瓮气地答应着,得意地回头一笑,大步迈上台阶跟着管家进去,大门“”地一声又关上了。
高名楼笑道:
“这人怎么没姓名,还编上号了?”
高个子看了他一眼说:
“看来你是第一次来。这时候来和府的人,大家心照不宣,都怕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府深知大家的心意,就想出编号的主意,怎么,您还没号牌呢?”
高名楼摇摇头,这时,陈书办跑过来,把一块号牌送到他手上,说:
“大人,这是您的号牌,一八八,大吉大利。”
高名楼惊喜不已,满意地说:
“好小子,哪儿弄到的?”
陈书办得意地说:
“小人打听到,那东边的小门是专递礼单的,小人把礼单呈上,人家就给了这个号牌。待会儿府里喊到您的号牌,您就进去。小人就把礼物送进去。”
“噢,原来如此!”高名楼明白了,暗暗惊叹。自己为官二十年,见过送礼行贿的事儿太多了,还从没见过像和府这样收礼的。
和府大门开开、关关,进去的人满怀希望,出来的人喜形于色。钱能通神,和珅就是大家心目中无所不能的神,只要肯花银子,没有和大人办不到的事。高名楼满怀希望,听着被喊的号牌逐渐接近自己,那种狂喜得意驱散了压抑在心头的恐惧。
“一八二”、“一八三”、“一八四”……喊到一八四时,管家突然说道:
“对不住诸位,天色太晚,和大人要歇息了,请改日再来吧!”说完,“咣口当”一声,把大门关上了。
立时人声怨沸,高个子气呼呼地骂道:
“他奶奶的,真倒霉,又白来一趟。”
高名楼也是大失所望,满怀无可奈何地说:
“明天再来吧!”
高个子摇着肥硕的脑袋说:
“明天和大人要上朝,哪有功夫召见人。再见和大人不定要到哪天呢?”
高名楼心凉了半截,手拿着号牌站着发愣。众人唉声叹气,陆续撤去。陈书办上前劝慰道:“大人,回驿馆吧。改天再来拜见和大人。”
高名楼只好迈步回身,刚走两步,忽听有人说道:
“噢,季三叔回来咧!”
高名楼一听“季三”两字,心头一动。回头一看,是和府的两个守门家丁跟一个胖大的外人说话,只听那季三道:
“回来了,总算没把我累死在外头。”
家丁笑道:
“你叫啥苦咧,分明是赚足了银子把腰压弯喽!”
季三骂道:
“臭小子,你们在这儿赚足了红包,还说三叔赚银子!快开门,让我进去。”
高名楼突然拉住陈书办,说:
“这个季三,不就是在清风店一案中,被杀死的伊小六的舅舅吗?你去把他叫过来,我有话说。”
陈书办一听,急忙紧赶几步,喊住正要进门的季三。
“季三叔,等一等!”
季三听见喊他,转身出来了,瞪着陈书办道:
“你是什么人,喊我干什么?”
陈书办慌忙施礼陪笑:
“季三叔,咱们是老乡啊,我也是江宁人。”
不料,季三没好气地说:
“少套近乎。我们和府门前,像你这号人太多了,去去去,大爷要回去睡觉了。”
陈书办赶紧上前拦住,说:
“您不认识我不要紧,您总该认识伊小六吧!”
季三闻听,愣住了。上下打量陈书办一番,问道:
“怎么,你认识小六?你是他什么人?”
陈书办见他停步,坦言道:
“实不相瞒,在下是江苏巡抚衙门的书办,这位就是我们巡抚大人。”
季三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位五十多岁的胖老头,便略一躬身,施礼道:
“原来是父母官到了,不知巡抚大人找我一个奴才有何贵干?”
高巡抚亲切地说:
“伊小六是你外甥,他在江宁被人杀死,你不想为他报仇吗?”
季三却骂道:
“这小子从小就不成器,我是看在死去的姐姐面上,拉他一把,带他来京城。可是他还是不争气,偷偷带着银子衣锦还乡摆阔,还骗奸人妻,被人家杀死在客栈里。这样的东西,死十个我也不心疼,还会为他报仇吗?”
高巡抚一听,清风店的案子他全知道,骗他不得。只得说道:
“季三,本抚有要事求见你家主人,还请你帮忙,本抚一定重谢。”
季三连忙摇头,说:
“对不起,巡抚大人,这事我可帮不了您。您想,我一个做奴才的,有多大能耐。”
高巡抚却不肯轻易放弃,说:
“你在和府多年,一定会有办法的。陈书办,嗯!”
陈书办会意,从身上取出两根金条,双手捧到季三的跟前,高巡抚道:
“这两根金条你先收下,事成之后,本抚还有重谢。”
季三望着金光闪闪的金条,眼睛都直了,半天才点了一下头,说:
“巡抚大人如此爽快,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快把礼品带上,跟我进府吧!”说着,接过金条藏在身上,走到府门口对守门家丁道:
“这两位是我老家来的客人,让他们进去。”
家丁点头哈腰地说:
“季三叔的客人,好说,好说!”说着,把府门打开。
陈书办把停在远处的马车叫到府门前,命戈什哈把一箱箱的东西抬进和府。两家丁看见,一前一后围着季三,嘻皮笑脸地说:
“季三叔,你看我们哥儿俩天天站在这儿,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这不是给咱们和府丢面子吗?”
季三笑道:
“我怎么会忘了你们俩小鬼呢!”说着,瞄了身后边的陈书办一眼。陈书办会意,忙又取两锭银子,一人一锭,放在两家丁手上,笑道:
“两位兄弟辛苦了,拿去喝杯酒吧!”
“谢了您咧?”两家丁喜荡荡地接过银锭,到旁边乐去了。
季三引领高巡抚一行进了和府,穿过后堂进入后宅,进了一间侧房。季三招呼两个家人过来,吩咐道:
“这两位是贵客,好生伺候着,我去禀明老爷。”说着,又回头向高巡抚与陈书办陪笑道,“两位稍候。”
高巡抚有些不安,说:
“天太晚了,惊忧和大人,恐有不妥吧!”
季三摇头笑道:
“大人放心,我们老爷是夜里欢,这时候哪能安歇呢。”说完,出去了。
陈书办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对高巡抚说道:
“季三混得不错嘛,连和大人都够得上。”
高巡抚感叹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不过一个小鬼,大鬼呀,咱们还不见得使得动呢!”
两人一边品茶,一边说着话,门外的八名戈什哈也坐地上歇息。约摸小半个时辰,季三才回来,一进门就得意地说:
“高大人,事儿成了,我们老爷在客厅等着您呢!”
高巡抚高兴极了,忽地站起来,拍着季三的肩头说:
“季三,还是你有办法!陈书办,再赏他金条两根。”
季三引路,高巡抚、陈书办和八名抬着箱子的戈什哈跟着,没多大功夫,便来到一间灯光明亮的大厅前。高巡抚命陈书办与戈什哈留在门外,自己跟着季三走了进去。
客厅里,和珅坐在太师椅里半闭着眼睛,两个漂亮丫头一前一后,一个为他捶肩,一个跪在地上捶腿。季三站在老远,故意咳嗽一声,说:
“启禀老爷,江苏巡抚已到。”
和珅睁开眼睛点点头。高名楼一见,赶紧上前几步,跪倒磕头,口中说道:
“江苏巡抚高名楼拜见和大人!”
和珅坐起身子,摒退丫头,面上含笑道:
“高巡抚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来呀,给客人献茶!”
一个丫头献上茶来。高巡抚受宠若惊,连声说:
“多谢和大人!”
和珅笑容满面地说道:
“高大人此次来京,是为述职而来吧!今年的京察大计,江苏省政绩不错,高大人很受皇上的赏识啊。”
高巡抚谦恭地说:
“惭愧,惭愧。下官以后还要仰仗和大人的栽培。此次来京,一为述职,二为拜望大人。下官略备薄礼,以表孝心。”说着,起身向门外喊道:
“陈书办,把礼物抬上来!”
陈书办忙命戈什哈把一箱箱的礼物抬到客厅当中,之后,悄悄退出。
和珅一见,故作不满地说:
“高巡抚,这是何必?你来我府上拜见,和某已知心意,何必多此一举?”
高巡抚恭恭敬敬地说道:
“区区薄礼,无以表达下官对大人的敬意。这几箱里的黄物,不敢污了大人的眼睛。不过下官另有一件稀世之物,也许大人会感兴趣。”
说着,走到一只古铜色的箱子跟前,开锁,轻轻把箱子打开。顿时,箱子里放射出五彩光环,映射得斑斓满室。把和珅惊得瞪大了眼睛。
高巡抚小心翼翼地取出宝贝,双手捧到和珅面前,毕恭毕敬地说:
“大人请过目!”
和珅凑到跟前,揉揉眼睛,仔细观赏,惊得嘴巴张得多大。这分明是一件稀世玉雕,白色部分雕成一只仙鹤,黄色部分雕成一只小鹿。黄玉中夹杂着点点白色,成了鹿身上的梅花斑纹。
整个玉雕玲珑剔透,白的柔和,黄的耀眼,红的鲜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高巡抚见和珅目瞪口呆的样子,知道宝贝勾起了他的贪欲,便笑道:
“这叫玉玲珑,旷世珍宝啊。如果大人喜欢,下官就不虚此行了。”
“喜欢,喜欢!”和珅连声说道,双手接过来,赞叹道,“玉玲珑,好名字,好东西!高大人哪儿弄来这么个宝贝!”
高巡抚哪能说话,便答道:
“回大人,这是下官花重金从一富商手上买来的。”
和珅才不相信他的鬼话呢。不过,不管人家怎么弄到手的,送给你就是心意,和珅绝顶聪明,心眼透亮,便把玉玲珑放在桌案上直截了当地说:
“高大人如此费心,一定有求于和某。什么事儿,说吧!”
高巡抚高兴得不得了,忙说:
“和大人真是爽快人。下官来此,是为刘墉而来。”
“刘墉?”和珅皱起了眉头,“刘墉不是在江宁做知府吗,他又搅得你们江苏不安了?”
高巡抚唉声叹气道:
“可不是嘛。刘墉一到任,先给江宁的官员一个下马威。十个州县官员的政绩,有八个被他考核为下等,逼着下官撤换他们。他还插手省里、道里的事务,甚至连下官私事也敢插手。”
和珅闻听,哈哈大笑,说道:
“刘墉这个人,我最知底,是头犟驴,不通情理,到哪儿都是‘刺儿头’,讨人烦。他做江守知府,真有你高大人的好受喽!”
高巡抚苦笑道:
“大人所言极是。下官终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啊。请问大人,皇上把他放在江宁,是不是对江苏省里有所怀疑?”
和珅摇头说:
“我又不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哪儿知道他想什么。不过,皇上很看重刘墉这个人,把他放在江宁,一定有大用。”
高巡抚更加恐慌,额上竟冒出了冷汗,连声说:
“这如何得了,这如何得了。”
和珅惊讶地问:
“怎么,高大人有把柄落在他手里了?”
高巡抚摇摇头:
“没……没有,暂时还没有,不过,日子长了,恐怕……”
和珅看着他:
“你想把刘墉赶出江苏?”
高巡抚连连点头。
“下官正有此意。还请和大人在皇上跟前进言,把刘墉调出江苏。”
和珅脸色变得沉重起来,摇摇头说:
“当今皇上乃是一代圣主,独断乾纲,他决定的事,断难更改。何况,刘墉在地方为官,我在京城,不便议论其长短。除非……”
“除非怎样?”高巡抚像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连忙问道。
“除非从地方上做文章。”和珅提醒道。
高巡抚恍然大悟,用手直拍脑袋。这是自己早已想到的计策,怎么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来。便奉承道:
“大人高明。下官知道怎么做了。不过,朝廷上还望大人费心。”
和珅拍着胸脯说:
“你放心,只要你们地方上顺手,我在朝中自然好说话。到时候,刘墉就有好瞧了。”
高巡抚放心了,忽然又说道:
“下官还有一事请求大人。”
和珅:“什么事?”
“下官有些事儿要用到您府里的下人季三,请大人恩准!”
和珅不解地问:
“季三,他能干什么?”
高巡抚:“季三的外甥与江宁发生的一起凶杀案有关,下官想到用此案参奏刘墉。”
和珅:“既是用得着,季三就由你使用。来呀,叫季三。”
季三就在外面跟陈书办他们吹牛呢,听到和珅叫他,连忙跑进去,问:
“老爷有何吩咐?”
和珅说:
“高大人有些事儿要你去做。你要听从他的安排。”
季三一听,心里就不乐意。他在和府里当个奴才很不错的,跟高巡抚能好到哪儿。但嘴上不敢顶撞和珅,只得答应道:
“奴才听老爷的!”
高巡抚见事儿办妥,便向和珅告辞道:
“和大人,天色已晚,下官该告退了。”
和珅:“恕不远送。季三,代我送送高大人。”
高巡抚笑道:
“那就烦请季三送我们到驿馆,下官正有事儿与他相商。”
季三忙道:
“请老爷回房歇息,由奴才送高大人。高大人,请!”
高巡抚施礼退出。和珅望着他的背影,“嘿嘿”奸笑几声,自语道:
“刘墉啊,刘墉。不是我和珅有意跟你过不去,实在是因为你太讨人烦了。”
季三把高巡抚一行送到驿馆门口,转身欲回,却被陈书办拦住,说:
“季三叔,急什么,我们大人还有话跟你说呢!”
季三不高兴地说:
“三更半夜的,还有啥话说,我要回去睡觉哩!”
陈书办:“和大人说过,你要听我们大人的。”
季三:“怎么,我家老爷把我卖给高大人了?”
这时,高巡抚下了轿,笑道:
“季三,在驿馆住一宿,本官决不会亏待你。”
季三想起和珅的交待,只得说道:
“好吧,我听大人的。”
众人走进驿馆。高巡抚命驿丞献上茶来,季三屁股还没坐下,就急着问道:
“高大人,您让我干什么,尽管吩咐!”
高巡抚神秘地一笑,附在他耳朵边低语几句,季三一惊,站了起来,叫道:
“怎么,您让我告刘墉?不行,不行!”
高巡抚:“怎么不行?”
季三:“您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有这件事不行。诬告朝廷命官,那是死罪啊!”
高巡抚劝慰道:
“你放心,有和大人和我为你撑腰,不会有事儿。你若按我的吩咐去做,我决不会亏待你。
陈书办,先赏他金砖两块。”
陈书办走到内室,抱着两块金灿灿的砖头出来,放在季三跟前的桌案上。
季三看着闪着金光的金砖,惊得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结结巴巴地说:
“大人,都……都是我的?”
“季三!不只是这些,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季三挠着脑袋,愣了半天,却把金砖推开了,说:
“这东西是好。可是您让干的事儿,弄不好要掉脑袋,脑袋没了,这东西也就不归我了。”
高巡抚笑道:
“不愧为和府里混出来的奴才,你真是太聪明了。不过,你该想到,就是没有这些东西,你也得干!这可是和大人的意思啊!”
季三一听,急得眼泪都下来了,慌忙给高巡抚跪下,央求道:
“高大人,您这是要小人的命啊,求求您饶了我吧!”
高巡抚忙把他拉起来,责怪道:
“季三啊,季三,瞧你这点儿出息。你不就是怕掉脑袋吗?放心吧,有和大人在上头罩着,我在下面捧着,万无一失。”
季三:“真的没事?”
高巡抚:“天衣无缝,万无一失啊!”
季三约略放心,终于点头答应了,却又问道:
“哎,我告刘墉什么?”
高巡抚:“这个不用你管。陈书办会为你写张状子,明日你就去刑部大堂喊冤!”
季三牙一咬,心一横。
“看在这两块金砖面上,老子豁出去了。”
次日辰时,刑部大堂的堂门刚刚开启,辕门突然响起一阵击鼓声,侍郎郭里财吃了一惊,忙命道:
“有人击鼓鸣冤,快快升堂!”
三班衙役,书办师爷一阵忙乱,各伺本职,郭侍郎正襟危坐在“明镜高悬”的横楹之下,喝呼道:
“升堂!”
两边衙役排班整齐,齐声高呼堂威:
“威武!”
郭侍郎把惊堂木一拍,叫道:
“来呀,带击鼓人上堂!”
差役带季三上堂,季三看见郭侍郎,慌忙跪倒。
郭侍郎问:
“下跪何人,因何击鼓,快快从实讲来。”
季三面带委屈地说:
“小人季三,江宁人氏,乃是为我外甥伊小六击鼓鸣冤!”
郭侍郎闻听大怒:
“大胆刁民,你既是江宁人氏,为什么不在江宁告状,那里难道没有府道州县?刑部大堂是什么地方?岂能受理你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呀,给我轰出堂去!”
季三一听,连忙叩头叫道:
“青天大老爷且慢,小人有下情回禀。”
“说!”
“小人虽是江宁人,却在京城和珅和大人府里当差。何况,小人告的是江宁知府刘墉,以民告官,当然该到刑部大堂来鸣冤。”
郭侍郎吃了一惊,说:
“你是和府的人?要告江宁知府刘墉?”
季三:“小人岂敢欺骗大人?小人的外甥伊小六携带金银,回江宁老家省亲。被江宁柴火市一姓白的妇人看在眼里。白氏为谋夺伊小六所带钱财,故意勾引他夜宿清风店,用酒灌醉后,杀人劫财而去。案子报到江宁府,刘大人亲自到白氏家中查访。那白氏不但不逃走,反而用女色勾引刘大人。刘大人竟贪恋其美貌,置国法于不顾,判其无罪。可怜我那死去的外甥伊小六,孤魂野鬼,至今不能看到仇人伏法。求大人为小人作主,严惩昏官刘墉,缉拿杀人恶妇,为伊小六报仇!”说完,双手呈上状纸。
一差役接过状纸,送到公案上,郭侍郎仔细看了一遍,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犹豫半天,才开口道:
“季三,你的状子本官接了。不过,案子发生在千里之外的江宁,查证需要时日。这样吧,你先回去。何时开堂审理,本官会通知你。”
季三:“多谢青天大老爷。小人从命就是!”
郭侍郎一拍惊堂木:
“退堂!”
退堂之后,郭侍郎立刻携带季三的状纸,向后堂走去。
在后堂的一间小巧雅致的书房里,刑部尚书于文伦正在专心致志地翻看一摞案卷。这些日子,都察院参劾官员贪污粮款的案件比较多,件件都要刑部详细审理定罪,真把刑部的官员们忙得够呛。于文伦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吃住在衙门里,但手上的卷宗还有一摞没看完。
郭侍郎悄悄走进书房,一声不响地站在于尚书的身后,他想等于大人看完一段后,再惊动他。
不料,于文伦感觉到身后有人,回过头来,看见是他,惊讶地问道:
“不是有人击鼓鸣冤吗?怎么,这么快就审理完了?”
郭侍郎摇摇头,说:
“今天的案子有些棘手,所以卑职前来请教大人。”说着,取出那张状纸,展开放在于尚书面前的书案上。
于尚书飞快地扫视一遍,惊奇地道:
“怎么,有人告刘墉贪色枉法?还是以民告官,胆子不小啊!”
郭侍郎摇摇头,说:
“这个季三哪里是寻常百姓,他是和珅和大人府上的奴才。”
于尚书更加吃惊:
“季三是和府的人?这里面是不是有些名堂?和大人与刘墉有过节,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啊!”
郭侍郎:“大人所言极是,卑职也有此顾虑,所以先打发走季三,前来请教。”
于尚书凝眉沉思道:
“此案实在棘手。和大人我们得罪不起,刘墉又是个‘刺儿头’。弄不好,咱们刑部又要丢几个顶子。”
郭侍郎:“可是,人家把状子递上来了,咱们不能不闻不问哪!”
于尚书:“这样吧,明日早朝前,我先跟和大人打个招呼,试探一下虚实,再将此事奏明圣上。听从圣意行事。”
郭侍郎:“大人言之有理。只有这么办了。”
于文伦思谋着心事,在炕上翻了一夜的烧饼,刚朦胧睡去,远远地听雄鸡一声长啼,接着墙上的自鸣钟沙沙一阵响,无比响亮地连撞五声,于文伦忙翻身坐起。夫人被惊醒了,不满地说:
“时辰早着呢,起来干啥呢!”
于文伦穿着衣服,解释道:
“今儿个有点急事,朝会要早点儿去。”
说话间已经穿衣正冠,迈步出了卧室,威严地咳嗽一声,吩咐道:
“来呀,准备轿子上朝!”
小内厮传呼下去:
“备轿,老爷上朝!”
于文伦乘上绿呢大轿赶到午门,抬头看天,启明星刚上屋梢。午门外阔大广袤的阅兵场上到处都是赶来朝会的各部官员。“文官到此下轿,武官到此下马”的石碑南边黑鸦鸦地停放着一大片轿子,摆放得煞是齐整。阅兵场上官员们或外地进京述职的,或同年科名不同衙办理的,有拉线认同乡、同年的,或找别的部衙门司官拉到背人处说事荐人的,三三两两五七个人凑在一处。有的大说大笑,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望阙沉吟,有的顾盼寻友,簪缨辉煌翎领交错,到处是来来往往四处乱窜的官员。
于文伦张眼搜寻了半天,没有发现他要找的和珅和大人。才走到侍卫房南边与几位王爷、大臣施礼问安,他知道和珅这时候多半还没有来,便一边与众人闲谈,一边耐心地等候和珅的到来。
没过多久,和珅就踱着方步,不快不慢地走过来了,百官们看见,争相上前问候。和珅面带笑容,不停地向众官致谢。脚步却向几位王爷跟前移动。到了王爷们跟前,只顾向王爷们请安问候,却把百官撇在一边。
于文伦很清楚,和珅现在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权倾朝野,文武百官无不争相巴结,就是那几位王爷,也得讨好他。此时自己断难与和珅说什么。只好耐心等待时机。
和珅与八王、九王见礼之后,说笑了一阵。于文伦瞅准他们说话的间隙,凑到和珅跟前,施礼笑道:
“是和大人呐,您总是在卯时三刻才来,时辰掐得那么准,有您在,我这块西洋怀表也不用了。”
和珅哈哈一笑,说:
“于大人过奖了,和某不过守时而已。身为人臣,不得不如此啊!”
于文伦陪笑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和大人,您府上有一个叫季三的下人吗?”
和珅愣了一会儿,说:
“季三?嗯,有这么个奴才,人老实,又勤快,我还记得。怎么,于大人认识他?”
于文伦摇摇头说:
“下官怎么会认识他,季三昨天到我大堂鸣冤告状。刑部侍郎接的状子,我才知道他是您府上的奴才。”
和珅惊讶地说:
“我怎么没听说,这个狗奴才,有多大的事儿竟跑到刑部大堂告状?下人的私事儿,我一向不过问,他们也不敢跟我说,于大人呐,你可要留神点,如果他敢打着和某的旗号胡作非为,你一定要依律严惩。当然喽,要是真有冤情,你也要为他这个做奴才的作主,依律审理。千万不要顾及和某的面子。”
于文伦连忙点头,说:
“和大人的教诲,下官铭记在心。”
八王、九王听见,赞叹道:
“和大人公私分明,又体恤下人,令人钦佩啊!”
众人正在说笑,忽然间,景阳钟、登闻鼓齐声大作,悠扬沉稳的钟鼓之声从重重层楼琼宇里传来。太监们一声声的传呼递送到午门。
“万岁爷驾临乾清宫,六部九卿,各司衙门正官,并在京诸王,依次从左右掖门进乾清宫朝会。”
文武官员慌忙各归本位,按步就班,分成两行,摆着方步,进午门,过金水桥,肃然经昭德门、贞顺门、从中左门、后左门、中右门、后右门进入天街。几位当值的老军机已在乾清门等候着,率领百官及诸王缓缓走进大殿,排班跪候。
此时,满殿中只闻呼吸声衣裳窸窣声,话语咳嗽一概不闻。约有一袋烟的功夫,西阁门突然无声洞开,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口,“啪啪啪”连甩三声静鞭,殿外廊下百余名畅音阁供奉太监击鼓撞磬,筑筝笙篁箫笛,黄钟大吕,编钟排律,乐声大作。
在深闳沉着的乐声中,乾隆皇帝从西阁门迈着虎步出来,走到设在殿中央的御座前坐下,他的脸上挂着宽厚的微笑,无比亲切地注视着御座下的臣子。
“乐止!”伺礼太监唱歌一样地喊道,“向吾皇行三跪九叩大礼!”
“万岁!”满殿臣子伏地叩头,三番扬尘舞拜,山呼“万岁,万万岁!”
“诸位爱卿免礼!”乾隆帝双手平伸。诸臣方才起身站立。
“诸臣工!”乾隆帝嗓音洪亮,显得铿锵有力,抑扬顿挫,“今年已是乾隆十八年,我大清建国一百余年,仰赖列祖文治武功,始有今日一代极盛之世。然创业难,守业更难。天下承平日久,吏治易生姑息瞻徇之习,贪赃枉法之徒。吏治关乎大清气运国脉,不可不严察。前明吏治败坏,官逼民反,始有李自成革命,崇祯帝吊死煤山。前车之辙,历历在目啊,朕惟行三年一次的‘京察’、‘大计’,就是考核官吏裁撤庸员之策,还有都察院,按察使,俱为监察百官之司,务要秉公查核,据实奏朕。今年是‘京察’‘大计’之年。朕命大学士和珅专属此事。和爱卿,考核结果如何?”
和珅就站在右侧九王的下首,他还在寻思于文伦怎样处置季三的状子,忽然听到皇上点到他的名字,慌忙出班,一甩马蹄袖,跪了下来。
“奴才和珅在!”
“和爱卿,‘京察’‘大计’进行得如何?”
和珅忙回答道:
“回禀皇上,奴才担此重任,不敢懈怠,不分昼夜审核各部司及各省的报表,把其中不称职的官吏分为年老、有疾、浮躁、才力不及、疲软无为、不谨、贪、酷八种,给予处置。分列成表奏。请皇上御览。”说完,双手呈上奏本。
乾隆帝命太监接过奏本呈上,仔细翻看一遍,面露不悦之色,审视着和珅说:
“和爱卿,你的表奏倒是细致。可是,这天下之大,官吏之多,不称职的官吏只有一百多人吗?”
和珅闻听,吓了一跳,慌忙说道:
“万岁息怒,容臣禀奏。我朝世宗皇帝在位,即严峻立法,以猛严治国,扫荡吏治上的结党怀奸,寅缘请托,欺罔蒙蔽,阳奉阴违,假公济私,面从背非等恶劣之习,雍正朝因此政治清新。及至我朝,圣王英明睿智,承继圣祖、世宗两代遗风,为政宽猛相济,执两用中。官民用命,政治清明。堪称清明盛世。奴才身受皇命,尽管废寝忘食,秉公查核,也无法发现更多不合格的官员。盛世如此,奴才到哪儿去找那么多贪官庸吏啊!”
朝隆帝怒意顿息,面露满意之色,说:
“果真如此,朕就高枕无忧喽!和爱卿,你且退下!”
和珅悬着的心放下了,赶紧谢恩,回归本位。乾隆帝扫视着众臣,又说道:
“虽说是盛世,但鱼目混珠,良莠不齐,总是有的。原浙江巡抚王望、陕甘总督勤尔谨、闽浙总督陈辉祖等人贪污库帑,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这是已经发现的贪污巨款案。没发现的一定还有很多。诸位爱卿若有所发现,都可大胆地当廷直奏,也可以写密奏条陈。如果属实,朕会按功行赏。当然,所奏要有证据,不可妄加猜测,更不可恶言诬告。”
御座下响起一阵嗡嗡声,文武百官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谁也不肯站出来说话。参奏他人可不是件小事。得罪人,招人恨不说,弄不好扳不倒人家,自己就倒霉了。
乾隆帝等了半天,见没有人说话,心里不知是喜还是气。喜的是天下真如和珅所说官民用命,政治清明?气的是这么多大臣没有一个诤直之臣。他把目光落在都察院、刑部的班列上,心想,你们是监察百官、专事刑狱之司,总该先打头一炮吧!
刑部尚书于文伦被皇上的龙目看得心里发毛。他是刑部官员之首,理应出班说几句,可是,说什么呢?乾隆帝是一代明主,不尚空言虚谈。隔靴搔痒的话反而可能激怒皇上。对,就奏季三告刘墉一案,也好揣测一下龙意。他正要出班,忽听左边有人高喊:
“万岁,臣有本奏!”
文武百官都把脑袋转向说话之人,只见都按班列走出一位二品官员,躬腰伏身来到御座前面,甩马蹄袖跪倒:
“臣左佥都御史范振墉有本参奏!”
乾隆帝一见是左佥都御史,问:
“范爱卿,参奏何事?”
“臣参奏两淮盐政高恒贪污库帑,渔利百姓,致使安徽百姓怨声载道,盐税大量流失,财政吃紧。”说完,双手呈上奏本。
范振墉此言已出,文武百官相顾失色,都为他捏着一把汗。大殿里嗡嗡之声顿逝,但闻呼吸声衣裳窸窣声,无数眼睛盯着御座上的乾隆皇帝。
高恒是乾隆皇贵妃高佳氏之弟,名副其实的国舅爷,官居两淮盐政的肥差,有权有势,百官侧目,范振墉大概犯糊涂了,竟敢参奏起国舅爷来。
乾隆帝面色凝重,命太监胡胜把范振墉的奏本呈上,仔细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冷峻,鼻子里冷“哼”一声道:
“好哇,又一个贪盗国帑的大硕鼠,贪污数额竟逾千万。硕鼠不除,何以国泰民安?来呀,传朕旨意,立即将高恒锁拿进京,交部治罪。”
乾隆帝话一出口,满朝文武无不惊诧。他们倒不是惊诧范振墉搬倒了高恒,而是惊诧乾隆竟以一份奏本下旨锁拿高恒。难道一份奏本能铁证如山地证实高恒是巨贪?
“皇上且慢,臣有事要奏!”兵部班中突然有人高声道,果然有人刨问究竟了。
只见一位三十多岁的戎装将军躬腰屈身来到御座前。百官又是吃了一惊,这位年轻将军乃是步军统领傅恒,皇后富察氏兄弟,当之无愧的国舅爷。高恒被查办,他大概也有兔死狐悲之感,所以要出来求情。
乾隆扫了小舅子一眼,问:
“傅恒,你所奏何事?”
傅恒:“万岁,臣不清楚范御史所奏是否属实,也不是为高恒保本求情。万岁爷您刚才说过,参奏官员要有证据,不得妄加猜测,更不可恶言诬告。高恒乃是重臣,又是皇亲国戚。事关皇室体面,不可不慎。可是皇上刚才仅凭范御史的奏本就下旨锁拿高恒到京,臣以为不妥。”乾隆和蔼地问:
“你以为怎么样才算妥当?”
“臣以为皇上应派专人前往两淮,调查高恒贪污一案,待证据确凿之时,再将其锁拿定罪不迟。”
傅恒刚刚说完,百官之中又有人高声说道:
“万岁,臣也有话要说!”
乾隆听出是和珅的声音,抬起头往御座下扫视一眼,说:
“和爱卿,你也跪在前面说。”
和珅躬身来到傅恒的旁边,跪下说道:
“万岁,奴才以为傅将军所言极是。不管高恒是否触犯国法,都应派员仔细核查。否则一旦有误,造成冤狱不说,也有损皇上圣德。”
乾隆哈哈大笑,指着他们两人说道:
“你们这两个蠢材,以为朕真糊涂到相信一份奏折,就下旨抓人嘛!实话告诉你们,高恒贪得无厌,朕早有耳闻,特命检察院暗中调查。范爱卿的这份奏折就是调查的结果,可谓条条罗列,证据确凿,高恒难逃其罪,朕才下旨锁拿他。朕所以不动声色,就是怕高恒听到风声,藏匿或销毁罪证,也是怕宗亲国戚横加阻挠,不便秉公执法。如今,高恒一案已是板上钉钉,谁也休想为其开脱罪责。”
乾隆话说得轻松和蔼,但百官听来,身上竟生出阵阵寒意。高恒是国亲,尚且如此。看来皇上在下狠心整饬吏治。还是洁身自好为妙,说不定也有人暗中调查自己呢。
和珅也吓得跪在地上,半天没动弹,他收受那么多的贿赂,比高恒所贪,有过之而无不及,皇上是否也有耳闻。他不敢再说什么,连忙叩头道:
“万岁圣明,臣等不及!”
乾隆看了和珅和傅恒一眼,说:
“你们两个退下吧!”
和珅、傅恒无言退下。御座下还跪着个范振墉,乾隆满意地注视着他说:
“范爱卿劾查贪官污吏有功,堪为百官表率,着赏戴双眼花翎,加俸一年!”
“臣谢主隆恩!”
范振墉喜滋滋地退下。百官刚才还为他担心呢,转眼之间,人家得了皇上的赏赐,谁不眼热?“万岁,臣有本奏!”
“皇上,奴才有事要奏!”
“……”
大殿里气氛热闹起来,百官争相上前奏事,虽然参奏的都是小官末吏,所贪的数额也不大,但是,乾隆帝还是很高兴,一一传旨查办,给举参者以赏赐。
于文伦更加不安,待参奏之声渐无,便从班列中闪出,高声道:
“万岁,臣有本奏!”
乾隆:“上前奏来!”
于文伦跪在御座前,奏道:
“万岁,今有江苏民人季三,来京具状告江宁知府刘墉!”
乾隆及满朝官员无不吃惊,乾隆忙问:
“有人告刘墉?告他什么?”
“今有状纸在此,请皇上御览!”于文伦从袖中取出季三的状子,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呈上御案。乾隆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龙眉皱起,说:
“刘墉贪图女色,放纵杀人凶手!不会吧,于文伦,你是否核查,这状子所述是否属实?”
于文伦忙说:
“万岁,臣昨天才接的状子,哪儿来得及核查,臣觉得季三以民告官,事关重大,才奏明圣上。”
乾隆明白了,这个于文伦够滑的,他这是来探皇上的话的。因为刘墉是钦点的江宁知府,又是老太后的干儿子。他怕担着事儿。如今先奏明,以后有事他都不用承担责任。
乾隆虽然心里有气,但也挑不出于文伦的毛病,只得说道:
“如果状子所告属实,别说一个四品官的刘墉,就是皇亲国戚,朕也决不宽容。如今,先要查清事实,才好做出结论。”
乾隆话音刚落,和珅就跳出来了,跪前说道:
“万岁,季三所告关乎刘大人的清誉,不可不详察。正巧,江苏巡抚述职来京。奴才以为,江苏巡抚乃一省之长,对季三所告,不可能不知道。万岁只要传旨江苏巡抚进殿,是非黑白,便加立判!”
乾隆一听,有理,便道:
“和爱卿所言极是。江苏巡抚现在何处!”
吏部侍郎忙上前奏道:
“启禀万岁,江苏巡抚高名楼正在驿馆暂住,吏部安排三天后陛见。”
“不必等到三天后。传旨江苏巡抚高名楼即刻进殿面君。”
御前太监立即出宫,乘上快马直奔吏部驿馆。高名楼闻听皇上急旨召见,慌忙上马,跟随太监进宫。
乾隆正与众臣议论其他朝政,闻禀江苏巡抚已到乾清门外,当即传旨:
“宣江苏巡抚进殿!”
太监传呼出去,高名楼躬身进殿,到御座丹墀下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江苏巡抚高名楼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龙目含威,问:
“江苏巡抚,你是述职来京,但不知你省政风民情如何?”
“回禀万岁,如今我大清仰赖先皇及皇上的文治武功,四海升平,万民乐业,堪称太平盛世,我江苏省仰赖圣德,官吏用命,百姓乐业,臣这个太平巡抚也省心不少啊!”
乾隆听着舒服,面上却道:
“朕不要听颂德之词。江、淮横贯省内,可有水患发生?百姓还要因水患逃荒吗?”
高名楼:“回皇上,早几年有几次小的水患,但因为省上赈济及时,没有灾民逃难。这几年,臣用户部拨下来的治河款项,下大力气治理江、淮,尤其是长江江宁堤岸。臣修筑了八百里的长堤,可保江宁万无一失。江、淮治理已初见成效,臣还将继续加固险堤险段,保我黎民百姓不受水患之苦。治河的具细,臣已在述职奏折里详述,敬请皇上御览。”
乾隆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治理好江、淮是你首功一件。不过,你刚才说官吏用命,有点言过其实吧?”
高名楼心头一紧,忙见风使舵,说:
“官吏良莠不齐,难免也有贪墨害民之徒。臣就处置过几个这样的知县,臣以为这样的小事没必要让皇上烦心。”
乾隆:“微官末吏之事,朕也问不着。江宁知府刘墉为官如何?”
高名楼心头一喜。看来季三的状子惊动了皇上。略一思忖,说道:
“刘大人乃是皇上钦点的江宁知府,当然可为全省官员的表率。”
乾隆龙颜动怒。斥道:
“江苏巡抚,你可知有人把状子告到刑部来了。”说完,把季三状子扔到案下。
高名楼用的是以退为进之计,见皇上发怒,忙跪爬几步,把飘落在地的状子捡起来,仔细看了一遍,吃惊地叫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
乾隆用手一指,怒道:
“那状上所告之事,你作为一省之长,竟没有耳闻吗?”
高名楼连忙叩头:
“万岁息怒,为臣知罪。臣听闻到刘知府之事。只是不敢奏明圣上。”
乾隆更加恼怒,斥道:
“你不敢上奏?就是因为他是朕钦点的官员,你以为朕会偏袒于他,是不是?”
高名楼体似筛糠。
冷眼旁观的和,瞅准时机,再次近前奏道:
“皇上且息雷霆之怒。江苏巡抚虽有失察之罪,奴才愚见,皇上不如就让他如实核查刘墉之事,一则将功补过,二则也免去朝廷另派大员赴江南,不知圣意如何?”
乾隆看了高名楼一眼,犹豫不决。
高名楼连忙肯求道:
“万岁请给臣一次赎罪的机会,臣一定查清事实,具实上奏。”
乾隆终于点点头:
“高名楼,朕就给你这次机会。你要查明真相,具实奏朕,若有不实,朕惟你是问。”
高名楼心花怒放,表面却诚恐诚惶地磕头谢恩:
“臣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