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墉盘着腿往城门洞里一坐:“让我跪你们?没门儿!别看我现在只是个九品的城门官,可整个江宁府,只有人跪我,没有我跪人!”高巡抚两眼一瞪:“胡说八道!如今你是褪了毛的凤凰,还能让谁跪——我们是得跪,跪你脚上这双御赐的鞋!”
时令刚过小满,北京还是春意融融,南京却有着夏日的味道了。江宁知府后衙,刘墉从属县公干回来,一身的臭汗,还没来得及凉快,就向尾随而进的陈大勇道:
“大勇,无倦姑娘那边有消息吗?”
大勇又是摇摇头,说;
“大人,您说那无倦靠得住吗?她会真心帮你?”
刘墉毫不怀疑地说:
“当然靠得住,无倦姑娘苦大仇深,最恨的就是豪强恶霸,她一定会帮我的。”
大勇:“就算她靠得住,她能从徐五口中得到什么秘密吗?徐五再傻,也不至于相信一个婊子吧!”
这一下,刘墉无言以对了。无倦姑娘能不能从徐五口中问出地牢的所在或者其他秘密,他心里也没底。那天,他把该交代的都向无倦姑娘作了具体交代,各种应变的策略都考虑到。至于具体施行,只有靠无倦姑娘的临机应变了。
刘夫人亲自拧干一条湿毛巾,递给丈夫,劝解说:
“我说老爷,这徐五也没得罪咱,你何必非揪住他不可。”
刘墉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打量着夫人,一边擦汗,一边摇头说:
“哎呀呀,夫人呐,你可是格格身份,怎么说出这种话来?徐五确实没得罪我,可是他得罪了江宁的老百姓,触犯了国法,我为朝廷命官,地方父母,不该将其绳之以法吗?”
刘夫人气呼呼地夺过毛巾,说:
“论大道理我当然说不过你这个进士,可是,你知道吗,徐五正在到处告你无端扰民,闹得满城风雨。若是传到京城,会有你的好处吗?”
刘墉用袖子扇着风,坐在凳子上歇息,满不在乎地说:
“让他告吧,身正不怕影子歪。大勇,注意监视徐府和怡香楼,一有消息,即刻回禀。”
“是,大人!”大勇答应道。
高巡抚得了钦命,喜不自胜。第二天,便动身离京,一路上快马加鞭,恨不得一步赶回江宁。
这一天,终于赶到江宁城外。省、府的官员迎候在接官亭,准备为巡抚大人接风洗尘。高巡抚却以清廉之名,正言厉色训斥众官一通,径直回巡抚衙门了。
当晚,省刑道孙朴方、按察史吴良新、盐枭徐五等人被高巡抚召至后衙。徐五心急似火来不及给高名楼请安,就问道:
“世叔,事儿办得怎么样?咱那银子不会白花吧?”
孙刑道和吴良新都不安地看着高名楼。这小子到底是生意人,总是在金钱上算来算去,恐怕要招来巡抚大人的一顿斥骂。可是,今天高巡抚的心情特别好,不但没有责骂徐五,反而笑容满面说:
“世侄啊,为叔可是宦海里沉浮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你那八十万两银子派上用场了。”
“真的?”徐五喜出望外地说,“刘罗锅子被革职还是调离?最好治他个死罪。罗锅子太欺负人了!”
孙刑道、刘按察史也高兴不已,连声念阿弥陀佛。
高巡抚得意地捻着胡须,说:
“刘墉已被我拿捏在手中,我要给他安个什么罪名,他就是什么罪名!”
“真的?为什么?”孙、刘、徐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
高巡抚哈哈一笑,遂把进京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
“如今,皇上命我调查季三所告一事,刘墉还不在我手上捏着吗?”
“大人高明!”
四个怀着同样目的的人聚在一起,开始密谋。制造假证,诬陷他人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一夜之间,一份完美的调查结果便诞生了。
高巡抚尽管一天一夜没有歇息,还是精神矍烁,兴奋地说:
“有了这份抚、道、按三衙司的调查结果,我再上一份奏折,保证让刘墉吃不完兜着走。”
徐五忙锦上添花,说:
“还有周总督那儿呢,我已去总督衙门告刘墉无端扰民。还给周总督送去厚礼,求他参奏刘墉。”
“太好了!”高巡抚兴奋得胡子一翘一翘,“有季三的状子、周总督的奏折,皇上绝不会想到我们做的手脚。刘墉过不了这一关。”
“这江苏省还是咱们的天下!”孙刑道等人附和着,哈哈大笑。
北京紫禁城养心殿,乾隆帝与和珅聚精会神地对奕。两名宫女在皇上身后不紧不慢地打着扇子。朝隆怡然自得,和珅手握棋子,盯着棋盘,又是摇头又是点头,迟迟不落棋子。
“和爱卿,你可要看准了,一子定局啊!”乾隆端起奶子茶,呷了一口,耐心地等着和珅。
和珅犹豫半天,终于落下棋子。乾隆立刻抓起自己的棋子,重重落下,哈哈笑道:
“和爱卿,你又输了!”
和珅睁大眼睛,立刻又眯成一条缝,奉承道:
“皇上高明,奴才不及啊!”
乾隆却指着棋盘说:
“朕也没有高招儿。是你这个臭棋篓子又犯了同样的错误,怎能不输?”
和珅敲打着脑袋说:
“瞧奴才这脑袋,怎么这么笨?奴才再陪皇上弈上一局,一定时刻小心。”
乾隆摇头说:
“算了吧,跟你下棋朕没劲。若论下棋,还是刘墉。朕与之对弈,虽说赢多输少,但刘墉的棋技总有古怪刁钻、出人意料之处,令朕防不胜防。有时,朕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输给朕。”和珅笑道:
“哪能呢,刘墉这个人一向恃才孤傲,想赢皇上还巴不得呢!听说他到江宁,与地方官员也弄不到一块儿。”
“刘墉是孤臣。”乾隆不知是为刘墉辩解,还是疑问。笑容已从他脸上逝去,眉头皱成问号,江苏巡抚调查刘墉还没有结果。两江总督又具折参奏他无端扰民,激起当地名绅的控告。他真的那么胆大妄为?乾隆开始怀疑自己把他放在江宁是不是错误。
和珅揣摸着圣意,劝慰说:
“这个刘墉啊,总是让皇上难以放心。照奴才的愚见,他一个四品官,值得皇上操心吗?要不,奴才陪皇上出宫散散心?”
“也好。”乾隆好些日子没出过宫门,早就在宫里呆腻了,有和陪伴出宫,少不得去陕西胡同会会那位叫柳歌的名妓,何乐而不为呢!
皇上正要微服出宫,忽然,御前太监胡才捧着一份文札急匆匆而进,跪奏道:
“启禀皇上,江苏巡抚有加急奏折递到,呈请御览。”
乾隆回到御座里接过文札,扫视一眼,惊讶地说:
“江苏巡抚办事儿够快的!”
和珅听说是江苏巡抚的奏折,猜想一定与刘墉有关。心中暗喜。故意呆在一旁,一声不响。
果然,乾隆刚翻看两页,就用龙拳捶着御案,连声叫道:
“刘墉啊,刘墉,你果真如此,太让朕失望了。”
和珅忙着安慰皇上:
“皇上且息雷霆之怒,保重龙体要紧啊!”
乾隆抖动着右手,点着奏折说:
“和爱卿,你来看,这是江苏巡抚、刑道、按察史三御司共同调查的结果。有人证、物证,季三所告俱属事实,刘墉甚负朕望。”
和珅凑到跟前,粗略地看了一遍,愤愤不平地说:
“刘墉太不像话了。一出京门,竟如此胆大妄为,不思报效君恩。以奴才愚见,皇上应降旨,稍示薄惩,以儆后来。”
“朕岂能容他!”乾隆怒气冲冲,“和爱卿,你来拟旨:着将刘墉……,哎,刘墉不是贪污,也没弄出人命,该如何处置呢?”
和珅心里明白,乾隆是顾及老太后。因为刘墉从小就被太后收为义子,深受太后的喜爱,此时如果落井下石,进谗言陷害刘墉,反而易引起皇上的警觉,老奸巨猾的和珅忙谦卑地说:“皇上乃一国之君,独断乾纲。奴才岂敢左右圣意。”
乾隆为难地站起身来,踱着步说:
“朕再也不愿见到他。这样拟旨:着将刘墉官级从四品降为九品,仍留江宁效命,不得回京。钦此!”
和珅站在御案前,提起朱管御笔,在一张黄宣纸上书写着。当中突然停笔,眼珠子转了几转,问乾隆道:
“刘墉还有专门奏事权呢。万岁,一个九品官……”
“夺去他的奏事权,朕不愿再听他的辩辞。”乾隆不容置疑地说。
“皇上圣明!”和珅得意万分,高高兴兴地在后面加上“夺去奏事之权。”将笔放下,卑笑说,“奴才写好了!”
乾隆扫视一遍,才从锦盒中取出皇帝玉玺,盖在上面。之后,命太监传发出去。和珅亲眼看着圣旨发出,真是心花怒放。看着愁眉不舒的乾隆媚笑问道:
“万岁,刘墉已受薄惩,您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乾隆微微叹息道:
“朕不是为着一个刘墉。朕是为吏治上因循瞻徇,贪渎腐化不安。就说江苏巡抚吧,刘墉之事,他先是推脱不知。待朕追问起来,他查核得却如此之快,令人吃惊。官常大坏啊!”
和珅笑道:
“皇上为九五之尊,自然不明为官之道,在奴才看来,江苏巡抚所为,一点儿也不奇怪。他与刘墉都在江宁。刘墉的所作所为,他当然一清二楚,只是慑于刘墉是您钦点的地方官员,不便得罪。待皇上追问起刘墉之事,他再无顾忌,自然毫不费力就弄清了事情真相。我大清有万岁爷这样的一代圣明之主,吏治一定会有好转。”
“可惜朕分身无术,难以事事躬亲!”乾隆不知是不是在听和说话,踱着步自语着。突然又停步道,“朕去江南看看!”
和珅被皇上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弄蒙了,问:
“皇上要出巡?什么时候?”
“三天后就动身!”
和珅:“阳春三月早已过,江南无春景可游幸。”
乾隆:“朕不是去游山玩水,朕是巡视地方!”
和珅:“可是此时正值江南盛夏酷暑,长途跋涉,于龙体不利啊!”
乾隆:“朕不是金枝玉叶,身子没那么娇嫩。这一路巡视,到江南也该是夏去秋凉了。”
和珅:“皇上乃一国之君,此去江南时日太久,京城何人留守?”
乾隆:“不妨。皇十五子永琰年岁已长,心智已成,可留守京师,着八王、九王辅助他,万无一失。朕此次巡视,重在吏治与河务。所以,除了你与六王等重臣外,还要让都察院、吏部、河道的主要官员随行,参谋机要,处置事务。”
和珅:“我主圣明,奴才遵旨而行!”
江宁。
知府刘墉丝毫没有觉察到官场上的风云变幻。夜幕降临,他还在后衙秉烛查阅文卷,操心政事。刘夫人陪坐在旁边,绣着花,不时心疼地打量着丈夫。嫣翠则轮番为两人打着扇子。
刘墉看完一份文卷,抬头看见嫣翠粉脸热得通红,汗水涔涔,还在不停地为自己打着扇子,忙摇摇手说:
“嫣翠,你就歇着出去凉快一会儿吧,我不热。”
嫣翠却不罢手,笑道:
“老爷刚才的汗水把文卷都弄湿了,还说不热呢!”
刘夫人嗔视刘墉一眼,说:
“老爷呀,我在这儿坐了老半天,能不热吗?你怎么不让我出去凉快凉快?”
刘墉听出她的醋意,陪笑道:
“夫人呐,你是贤德夫人,就喜欢看我批阅文卷。我每次让你歇息,你也不肯呐。”
嫣翠听他夫妻斗口,便又走到刘夫人身后说:
“夫人,您就在这儿坐着,奴婢专门为您打扇子。”
刘夫人笑骂道:
“死丫头,少来讨好我。老爷都让你歇息了,我敢劳驾你吗?还不出去?”
嫣翠不敢再多嘴了,忙谢过夫人,转身出去了。刘夫人指着她的身影对刘墉说道:
“这丫头,心眼儿细,又会照顾人。老爷您不喜欢吗?”
刘墉揣摸着夫人之意,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嫣翠挺勤快的,你不是也喜欢她吗?”
刘夫人笑道:
“你要是真喜欢她,赶明儿就让她填房吧!”
刘墉唬得变了脸色,站起来连连摇着双手说:
“夫人,使不得,使不得啊!”
“怎么使不得啊?”
“夫人贤淑,待我情深义重,人又漂亮,我刘墉有夫人一人,一生足矣!”
“真的?”刘夫人似笑非笑,“刘墉啊,刘墉,这可是你自己推辞不要的。以后要是跟我有花花肠子,我可就……”
刘墉嘻笑道:
“你这是试探于我,我哪儿敢呢。你要是还不放心,就让青儿来伺候我。嫣翠就留你专用。”
刘夫人却是不肯,说:
“青儿粗手大脚的,做些粗重的活儿还行,哪儿会伺候人?还是让嫣翠伺候你吧。我反正也是闲着,用着她的时候也少。”
“悉听尊便了!”刘墉说着又坐回原位,翻看着一份文卷。看着,看着,眉头皱成一个“?”号。
刘夫人不解地问:
“又怎么了?”
刘墉指着文卷说:“夫人你看,这份公文上说,高巡抚在江宁修了八百里的防洪大堤。我怎么没听百姓提起过。这中间有鬼啊!”
刘夫人责怪道:
“修堤治河那是河道官员的事,你管他有鬼没有鬼。徐五告你的事儿刚过去,你就让我过两天安心日子吧。唉,这两天我眼皮老是跳,不定要出啥事,你就安生点儿吧!”
刘墉忙合上文卷,安慰说:
“夫人放心,我安生着呢。”话没说完,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陈大勇兴冲冲地走进来,未及施礼,就说道:
“大人,有消息喽!”
刘墉一喜,忙问:
“是无倦姑娘那边有消息吗?”
“正是。无倦姑娘已探明徐府的地牢就在后花园花亭的下面。周月英和一些无辜的百姓都被关在里面。”
“太好了!”刘墉兴奋地吩咐大勇,“快去把城防陈总兵请来,我有话说。”
大勇不解,问:
“大人,您不赶快去徐府救人,叫陈总兵来干什么?”
刘墉:“徐府养着一批亡命之徒,单凭咱们府衙里的几十人,恐难对付。所以请陈总兵派兵相助。”
大勇钦佩地说:
“大人真是虑事周到,小人不及。小人就去请陈总兵!”
刘墉看大勇退出,忙起身更衣,准备去前衙等候陈总兵。刘夫人也站起来,不满地说:
“你不是安生吗?怎么又去过问徐府的事儿。别忘了,徐五告你的事儿还没完呢。你要是再扑空,如何收场?”
刘墉安慰说:
“夫人放心。这次探明了地牢所在,一定可以抓住徐五的罪证,令其伏法。”
刘夫人白了他一眼:
“你就那么相信那个婊子?”
“无倦姑娘苦大仇深,嫉恶如仇,一定不会妄言。”
“我总觉着不踏实。”刘夫人嘀咕着。但她知道拦不住丈夫,说完便回自己房里去了。
江宁城防陈总兵来到府衙,听刘墉说明原委,连连摇头说:
“刘大人,不是下官不肯相助。这徐五可不是寻常之辈。你上次去他府上搜查,无功而返。他就告到周总督那儿了。听说周总督还把此事上奏朝廷。这一次,您仅凭妓女的一句话就兴师动众,搜查徐府。万一找不到罪证,可就无法收场了。”
刘墉:“陈大人放心。本府若无十分的把握,也不会去摸老虎的屁股。徐五这样的盐枭、恶霸,若不乘机铲除,我等有负圣主,下对不住百姓啊!”
陈总兵:“刘大人一片忠君爱民之心,可钦可敬啊!下官也对徐五这一祸害恨之日久,只是顾忌高巡抚那里……”
刘墉:“陈大人放心。本府自有安排,不会让你们为难。本府率府衙差役进徐府搜查,你可带部分兵丁换上差役的服装,埋伏在村头。如果徐府不抗拒官差,那是最好。若有反抗,你再带兵相助不迟。”
陈总兵终于点头:
“好吧!下官就听从刘大人的安排。但愿大人马到成功。”
“多谢陈大人!”刘墉拱手道。
陈总兵回营布置。刘墉也不怠慢。忙叫过大勇,把赵武、朱文、王明等一班差役召集在一起,带着水火棍、锁链、绳子径奔江宁北门十里堡而来。
江宁府差役刚到十里堡镇外,陈总兵与江宁守备王英带着五十名偻卒一色差役装束就赶到了。守备王英武举出身,人高马大,声如宏钟,手抓着身上的衣服,叫道:
“总兵大人,咱们可是健锐营的,穿这身衣服算哪门子事儿。徐五这小子不是东西,平时连咱们都不放在眼里。不如我去把他抓来,以消心头之气。”
陈总兵斥道:
“不得鲁莽行事,一切听从刘大人的安排。”
刘墉打量一下众兵丁,说道:
“陈总兵,王守备,你们先躲在路旁的树林里。我带差役进府搜查,一旦听到杀声,你们就冲进去,协助擒贼。”
王英挥舞着大刀说:
“刘大人尽管放心前去。那帮恶奴若敢抗拒官差,我这口大刀可就开荤了。”
刘墉一拱手:
“拜托了!”遂重新上马,带众差役直扑徐府。
江宁府差役刚一出动,徐府就得了消息。教师爷鬼头太岁于文立、合头蜈蚣于文亮和管家鬼吹灯孙八带着白花蛇郑青、黄蜂尾张三等几十位豪奴,把徐五团团围住,挥舞着兵器纷纷叫嚷道:
“五爷,他妈的罗锅子欺人太甚,咱把他做了吧!”
“是啊,这口鸟气憋得太久了,兄弟们也该出出气了。”
“上次便宜了他,这次再放过他,五爷今后还怎么在江宁混。”
徐五满意地笑了,一挥手说:
“弟兄们如此用命,徐某在此谢了。不过,对付刘罗锅子,不能单靠武力。都把家伙放下,听我说。”
众豪奴放下家伙,不解地看着他。
徐五说:
“刘墉是江宁知府,是官府。对付他不能像对付江湖劫匪一样。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武。”
黄蜂尾张三问道:
“啥叫万不得已?”
“就是不能让官府发现地牢里关押的刁民,一定要把地牢口隐蔽好,专人监守。一旦地牢被刘墉发现,就是我等罪行暴露之时,只有拼死一搏了。”
鬼头太岁于文立说:
“五爷说得是,我们听五爷的吩咐!”
徐五:“刘罗锅这次来,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来者不善呐。黄蜂尾、白花蛇再去看看地牢口隐蔽好没有,之后在附近暗中看守,一旦官差发现地牢口,就鸣锣告警。”
黄蜂尾张三、白花蛇郑青挺身而出,齐声应道:
“小人遵命!”
徐五:“府中上下,只要听到鸣锣告警声,就一齐动手杀官差、宰刘罗锅子。后事自有五爷我料理,你们只管放心杀人。”
众豪奴精神亢奋,纷纷叫嚷道:
“五爷放心,小的干别的不行,杀人那是本行。”
“是啊,小的们手脚早就痒了。”
徐五接着吩咐说:
“大管家,你去高巡抚、周总督衙门走一趟,就说刘墉又来我徐府无端扰民,请他们前来阻止刘墉。”
大管家孙八连忙应道:
“五爷,小的就去!”匆忙离去。
徐五正在一一交代。突然,一名守门家丁慌里慌张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不……不好啦,官差又来搜府啦!”
徐五眼睛一瞪:
“慌什么?小的们,跟我到门口去,看我眼色行事。”
“是,五爷!”
一帮人忽啦啦全奔门口跑去。徐五不慌不忙,在于文立、于文亮的簇拥下,大步来到府门。
此时,江宁府差役已把府门围住,徐府家奴则紧闭大门,手持棍棒,准备官差撞门时就动手。
徐五到了跟前,命道:
“开门!”
守门家丁迟疑道:
“五爷,外面那么多官差,不能开门啊!”
徐五哈哈一笑:
“叫你开你就开,有五爷在,怕什么?”
“是,五爷!”
两名家丁拉开门栓,朱漆大门忽啦啦就打开了。门外的差役正要往里闯,却见徐五一身锦衣华服地站在正中,笑吟吟地说:
“诸位公差别来无恙,我要跟你们刘大人说话。”
江宁府差役好多人得过徐五的好处,又深知徐家的势力,一时被其气势镇慑住了,竟站在原地不动。大勇怒道:
“我们奉刘大人之命前来搜查,不要管他,进府!”
徐五双手一横,怒道:
“姓陈的,你不过是官府的一条狗,也能在五爷我跟前这样说话?我徐家犯了何罪,用得着你们连番搜查。今天不把刘墉叫过来问个清楚,休想踏进我府里半步!”
徐五身后,于文立、于文亮与一群豪奴有恃无恐地叫道:
“五爷说得对,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休想进府搜查!”
其实,刘墉就在府门前不远的树下,听到叫嚷声,便带着何英走上前去。差役让开一条道,刘墉来到徐五跟前,冷冷道:
“徐五,你敢抗拒官差吗?”
徐五看见刘墉,心里就发虚,忙双手一拱,满面陪笑说:
“刘大人,我哪里敢抗拒官差呐。不过,我徐家可是大户人家,我徐五也是有脸面的人。前次你说要搜一失踪的民女,我徐府哪来此女子,这次,你又来我府上兴师动众。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我府里窝藏钦犯呢。大人无凭无据就来搜查,我徐五还要不要脸面!”
刘墉嘻然一笑:
“我倒忘了,徐公子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依你之意,我只有收兵回衙,才算给你留下脸面?”
徐五“哼”了一声,说:
“那倒未必,不过,大人总得有个说法!”
刘墉正色道:
“你要什么说法?你再有头有脸,也是本府治下的大清臣民。本府执法办案难道还要跟你交待案底。实话告诉你,本府没有十分的把握,不会第二次到你府上来。听我良言相劝,尽早投案自首,坦白交待,本府可以从宽发落。若是执迷不悟,对抗本府,恐怕神仙也救不了你。”徐五听得心惊胆寒,看来刘墉真的探得什么风声,有备而来。眼下只有靠高巡抚、周总督前来制止了。可是,高巡抚、周总督为什么迟迟不到?难道孙八这小子没把信送到?
他还真猜对了。孙八是从后门出府的,他刚走出没几步,就被守候在后门的朱文、赵武逮个正着。这小子还挺横,一个劲儿地叫着:
“干什么,干什么?我又没犯王法,官差就可以随便抓人了?小心我告你们!”
朱文骂道:
“你他妈的少那么狂妄,等会儿我们大人搜府找到罪证,你就老实了。先在这儿委屈一会儿吧!”
赵武把孙八推到一旁,说:
“刘大人有令,你们徐府人谁也甭想离开半步,出来一个抓一个,出来两个抓一双。”
孙八往地上一躺,懒洋洋地说:
“好吧,我就在这儿等着。两位是久惯应役,当然知道我们五爷的能耐。到时候恐怕抓人容易放人难喽!”
赵武被他说得直犯嘀咕,低声对朱文说:
“刘罗锅子要是再搜不出罪证,恐怕不好收场吧。弄不好,他把官儿弄丢了。咱们也跟着倒霉。得罪了徐五,以后还怎么在江宁混呐!”
朱文摇摇头说:
“大哥,少听这小子吹乎。我看徐五作恶多端,遇着刘大人,是他的报应到了。”
赵武:“我看没那么简单,人家高巡抚作后台,官大一级压死人。刘罗锅子能扳倒徐家?”
朱文:“扳倒扳不倒又怎样?老兄,你别忘了,咱们现在在罗锅子手下当差,千万不能有什么花花心思。要是被他抓着个错儿,少不得屁股挨板子。徐五再有能耐,他管不到咱们头上。别犯浑呐!”
赵武:“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唉,小心盯着门口!”
徐府大门口,徐五还在软磨硬泡,企图拖延时间,等候高巡抚或者周总督的到来。刘墉一眼看破他的心思,冷笑道:
“徐五,你少在这儿巧言狡辩,今儿个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本府也要搜府。快快闪开,否则本府可要下令拿人喽!”
徐五身后,鬼头太岁于文立接茬道:
“官府就能随便拿人吗?别以为我们都是吃素的!”
金头蜈蚣于文亮晃晃手中的鬼头刀,狂叫着:
“想动粗吗,大爷的手脚早就痒得难受了!”
刘墉闻听大怒:
“大胆恶贼,竟敢抗拒官府。还不给我拿下!”
大勇与众差役往上就要闯。徐五一见,慌忙叫道:
“大人且慢!”
回头瞪了于文立、于文亮一眼,低声道: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手,明白吗?快快闪开,让他们进府!”
于文立、于文亮只得往两旁一闪。徐五冲刘墉奸笑一声,说:
“大人要搜,就请进府吧。不过,我可有言在先,要是查不出什么,你只有等高巡抚、周总督来说情,才能出我徐府喽!”
刘墉冷笑说:
“到时候,恐怕高巡抚、周总督要为你说情了。只怕你罪大恶极,法不容情,本府难以网开一面啊。来呀,进府,搜!”
大勇领着众差役大摇大摆地进府了。不料,刚进到门里,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众人回头一看,却见一匹白色驿马急驰而来,到了徐府门前停住,马上跳下一名驿丞,径奔刘墉而来,跪地禀道:
“刘大人,有圣旨!”
刘墉吃了一惊,问:
“圣旨现在何处?”
“是宫里的公公亲自送来的,随后就到。”
众差役与徐府的人都愣住了。站在那儿看着刘墉。刘墉向大勇招手道:
“且等一时!”
心里却在嘀咕:怎么圣旨早不到、晚不到,偏偏这时候到?究是何事?
不过一袋烟的功夫,又有十几匹驿马奔驰而来,到了跟前停住,马上跳下来一位身穿黄衣,年约四十的白胖男子和十几名宫廷侍卫打扮的人。刘墉一看,认识那白胖男子就是宫里的太监吴公公,赶紧上前问候道:
“是吴公公啊。圣上为着何事,竟劳公公亲到江宁?”
吴公公看见刘墉,尖着公鸭嗓子埋怨道:
“刘墉啊,刘墉,你不在江宁府里呆着,跑到这儿干什么,害得我多跑十几里地。”
刘墉:“下官来此办案呐。不知公公驾到,有失迎迓,请公公恕罪。”
吴公公翻翻眼皮:
“少废话啦,刘墉接旨!”
刘墉慌忙一甩马蹄袖,双膝跪地磕头,口称:
“臣刘墉接旨!”
吴公公从怀里取出圣旨,双手展开,高声宣读:
“江宁知府刘墉居官不正,致使江宁吏民怨愤,甚失朕望。着将刘墉官级由四品降为九品,夺其奏事之权,仍留江宁效命,不得擅自回京,钦此!”
刘墉听完,耳朵根子动了几动,再次磕头谢恩:
“臣刘墉遵旨,谢主隆恩!”
圣旨宣读,犹如平地响起一声惊雷,把众人都惊呆了。何英、大勇等江宁府差役都露出惊诧怨愤之色。徐府的家奴则显出幸灾乐祸之色。徐五心里明白,这是高巡抚进京的结果,那八十万两花得值!他嘿嘿奸笑着,走到刘墉身旁,说:
“刘墉,你现在就不是江宁知府了,还要进我府里搜查吗?”
刘墉好像没听见,双手摘下顶戴。大勇愤恨难抑,上前质问吴公公道:
“请问公公,刘大人犯了哪条王法,竟要连降五级?”
一名侍卫大怒,指着大勇斥道:
“大胆奴才,竟敢对公公如此说话,小心狗命!”
吴公公摆摆手说:
“算了,本公公不跟他计较。本公公只是奉命传旨。刘大人为什么被降级,你只有去问皇上。”
“我……”大勇憋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他不过一个府衙差役,能够得上跟皇上说话吗!
何英也不满地说:
“刘大人奏事权被夺去,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就不明不白地连降五级,跟革职差不多了。公公您说,这公正吗?”
吴公公摇头叹息道:
“本公公也是做奴才的,管不了公正不公正,刘大人,你把旨意收好,本公公要回去了。”
刘墉收起圣旨,躬身道:
“刘墉恭送公公!”
吴公公转身正要上马,忽然,一阵锣声传来、有人高呼:
“高大人到!”
只见一群侍从吏役簇拥着一乘八抬大轿缓缓向徐府走来。到了台阶前,大轿落下。徐五一见,慌忙奔到轿前,撩起轿帘,低声道:
“世叔来得真是时候,京里刚刚来了圣旨把刘罗锅连降五级。”
“噢,真这么巧。”高巡抚掩饰着内心的得意,迈步下了轿子,抬头看见身穿黄衣的吴公公,慌忙上前施礼道:
“江苏巡抚高名楼不知钦差驾到,有失迎接,乞请恕罪。”
吴公公淡淡地说:
“本公公为刘大人而来,与巡抚大人无干。圣上有交代,不得惊扰地方。所以本公公冷不丁地就来了。你不迎接,也说不上有罪无罪。”
高巡抚被弄得灰不溜秋。因为他是二品大员,吴公公再怎么着,也只是个太监,竟然没有动弹地方,连礼也不还,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高名楼憋着一肚子火,一回头看见刘墉昂着头站在那儿,顿时找到了出口的地方。便把脸一沉,说:
“刘墉,你可知罪?”
刘墉甩袖跪倒,答道:
“草民不知,请大人明示!”
高巡抚奸笑一声,说:
“你不知罪?那皇上为什么革你的职?”
“那是皇上的事。草民有机会见着皇上,一定会问个清楚。听大人的意思,好像知道我为什么被革职。”
高巡抚心虚,忙说:
“我……我怎么知道。我是问你无端搜查徐府,可知罪吗?”
刘墉摇摇头:“草民刚才还是江宁知府,有权搜查辖区内的任何地方,何罪之有?”
高巡抚:“你是有权搜查。可是你知道吗,徐五是本地乡绅、大善人,多次捐资府学、县学,修德扬善,其父也做过一任的巡抚。如此有名望、守国法的人家、你连番搜查扰民,把官府的名声都败坏了。上次,徐五告到总督府,周总督已奏明皇上。你还不思悔改,再次骚扰徐府。本抚岂能坐视不管?”
刘墉正然道:
“高大人,您开口说徐五是名绅,闭口说是大善人。请问,他这样的乡绅因何出名?他这‘大善人’之名是官府所赐,还是百姓所给?徐五是本省最大的盐枭,偷漏多少国税,官府是心知肚明啊,他还欺压良善,称霸一方胡作非为。如果容我进府搜查,现在就能搜出他的罪证来。”
徐五听得又惊又怒,“扑通”跪倒在高巡抚的面前,呼叫道:
“大人,您听见了吧,刘墉不但诬陷小民,还往本省官长的脸上抹黑呀,他分明是目中无人啊!”
谁都听得出,徐五是在挑起巡抚大人的怒火。高名楼果然羞恼成怒,怒视刘墉,说:
“刘墉,你现在已不是什么钦点的江宁知府了,竟还敢诬陷他人,诬蔑官长。本抚若不惩治于你,江宁吏民人心不服啊。来呀,将刘墉拿下,交按察使处置定罪。”
高名楼一语甫出,江宁府人等尽皆显露出愤恨不平之色,暗骂高名楼狗眼看人。刘大人刚被圣旨降级,他就治大人之罪。巡抚衙门的差役扑上前去,就要抓人。江宁府差役陈大勇一步跨到刘墉面前,手按刀柄,将身一横,怒斥道:
“谁敢动刘大人一根毫毛!”
大勇做过押运漕粮的千总,巡抚衙门的差役都认识他,知其勇猛。一时竟不敢上前。高巡抚大怒,手指大勇怒斥道:
“陈大勇!又是你。当年你丢失漕粮,蒙皇上宽恩,饶你性命,想不到你不思报效圣恩,竟做奸官鹰犬。快快闪开,本官既往不咎,若还执迷不悟,休怪我将你一并治罪。”
陈大勇好像没听见,依然怒目而视,傲然不动。刘墉推开他,平静地说:
“大勇退下,他高名楼不敢把我怎么样。”便上前轻松地一笑,说:
“高大人,你在抓人之前可要想好定我个什么罪名,免得抓人容易放人难啊!”
高名楼心里“格登”一下,暗想,对呀,刘墉就是被革去官职,也不是寻常百姓。若没有适当的罪名,恐怕人心不服,弄不好惊动了朝廷,反惹一身臊。
他这一犹豫,徐五着急了,跟在身后说:
“高大人,他这罪名是现成的。诬陷本地名绅,诬蔑本省官员、无端扰民,哪一条不够抓人治罪啊。大人,就凭他那一副狂妄的气势,就没把你这一省之长放在眼里,这样的人您要是不敢抓,您以后还怎么做这一省的父母官呐?”
高名楼的心头之火又被挑起来了,冷笑道:
“刘墉,你不要以为你是老太后的御儿干殿下,本抚就不敢抓你。如今,连皇上都下旨革了你的职,本抚还有何不敢。来呀,拿下!”
巡抚差役又要上前拿人。忽然,远远地有人高喊:
“谁敢动我们老爷!”
众人吃了一惊,循声看去,只见东边道上一乘轻盈小轿急急赶来。轿子前面,刘墉的家人张成、刘安边跑边喊。不多时,两人跑到徐府门前,径奔刘墉,挡在跟前,张成瞪着眼珠子,说:
“老爷,谁敢欺负你?夫人来了!”
刘墉笑骂道:
“好小子,就凭你能保护老爷?夫人来了也没用。”
说话间,小轿也在徐府门前停住。刘夫人走出轿子,嫣翠、青儿两旁陪着,径奔刘墉跟前。
刘夫人看着丈夫,说:
“老爷,圣旨不是革去你的江宁知府之职吗?革去了咱就不做这个官,照样过日子。怎么,还有人欺负咱这平头百姓?”
刘墉故作惊异,大声地说:
“哎呀,夫人,你可是格格身份,怎么能抛头露面到这种地方来。快回去,这里有我呢!”
刘夫人摇摇头:
“你现在是寻常百姓一个,还不是谁想怎么捏巴就怎么捏巴!”说着,向高巡抚走近几步,说:“高巡抚,看这架势,你要抓我家老爷?不知他犯了哪条王法?”
高名楼略施一礼,说:
“格格有所不知,刘墉诬陷名绅、诬骂本省官员,无端扰民,本抚不得不问。”
刘夫人杏眼圆睁,怒骂道:
“什么无端扰民,我家老爷刚才还是四品知府,难道无权搜查他徐府?什么诬陷名绅、诬骂官长,他不就是骂你几句吗?姓高的,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你跟徐五勾在一起,干的那些事,别以为江宁的老百姓不知道,还有,你上奏朝廷说修了八百里的防洪长堤。那长堤在哪儿?不是不报,时候没到。王禀望就是例证啊。我现在也骂你了,是不是也要抓本格格治罪?”
高名楼面色灰白,心惊肉跳,哆嗦着嘴唇叫道:
“一派胡言,你不要以为是格格就可以任意辱骂朝廷命官。本抚要上奏朝廷!”
徐五在旁叫道:
“高大人,这妇人如此刁蛮无礼,目无王法。您不如将她与刘墉一同捉拿问罪!”
高名楼怒瞪了他一眼,怒骂道:
“你懂个屁。她是旗人,是格格——六王爷之女,我一个汉官,敢拿她问罪吗?来呀,回府!”
巡抚衙门的差役早就被刘夫人的尊贵身份震住了。谁还敢上前去抓刘墉。闻听高巡抚之命,巴不得似的回身就走。高名楼正要上轿,忽听吴公公叫道:
“高大人且慢!”
高名楼被吴公公刚才的轻慢态度惹恼了,所以就没想着跟他道别。但此时人家叫到自己,不得不应付几句了,便止步说道:
“公公一路劳乏,请到衙门里歇息一日,本抚好备些薄酒,为公公洗尘!”
不料,吴公公却摇头笑道:
“我不是要去你衙门吃喝。我是有几句话要奉告大人。”
高巡抚一怔:
“公公请赐教!”
吴公公:“大人要弄清楚,圣旨只是把刘墉降级使用,不是革职,虽说官级被降为九品,但毕竟是宦不是民。高大人应遵旨办理。方才大人要治刘墉之罪,实在是有违圣意。我既是奉命宣旨,不能不提醒大人。”
高名楼闻听,吓了一跳。是啊,自己真是昏了头,怎么竟在钦差面前违旨行事呢?如果这位吴公公回京后奏明皇上,后果难料啊。都是徐五给闹的,他狠狠瞪了徐五一眼,向吴公公陪笑道:
“公公言之有理,高某一定遵旨办理!”
吴公公:“不知高大人给刘墉什么差事?”
高名楼没想到他逼得这么紧,毫无思想准备,只得向随身的陈书办道:
“陈书办,你看九品衔的差事,何处有缺?”
陈书办想了想,答道:
“回大人,江宁北门缺一个城门官。”
“好,就让刘墉做北门的城门官吧,公公以为如何?”
吴公公笑道:
“我可不敢干预地方政事,只要高大人遵旨办理就行,刘墉,还不谢过高大人?”
刘墉说了声“多谢吴公公”,方向高巡抚施礼道:
“草民——,不对,我还不是草民,刘墉谢过巡抚大人。”
高名楼冷冷地说:
“别谢我,要谢就谢圣上吧!”回身上轿而去,连吴公公也不答理。
徐五望着高巡抚远去的队伍,多少有点儿失望。但刘墉被革去江宁知府之职,对他的威胁解除了,这可是最大的喜事。他冲刘墉笑了笑说:
“刘墉,你现在无权搜我的府邸吧,明告诉你,我府里关押着很多人呐。周月英就在里面,你这个九品官又能怎样?哈哈哈……”
刘墉却没有表现出徐五想象的那种尴尬、窘迫的神态,平淡地笑道:
“徐五啊,你小子先别得意。我夫人说得对,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难道你没看出来,这江宁已经不是你和高名楼的天下了。”
徐五心头一惊,感到刘墉的话好耳熟。对,是高巡抚多次这样说过。自从刘墉到江宁,高名楼似乎胆小多了,处处谨小慎微,再不敢像以前那样大把大把地搂银子了,还多次告诫他,不准再贩卖私盐、招惹事非。上次于文立、于文亮强抢周月英,虽然高名楼并不知道实情,还是把他臭骂了一顿。
徐五感到一种无形的威胁的存在。但是在刘墉面前却不会表现出胆怯。所以依然得意地说:“刘墉,我不该得意,你该得意啦。你如今是城门官,只管着开关城门,可比做知府省心多喽。对不住,我要进府了,少陪!”
于文立、于文亮等豪奴,也得意地说笑着,跟着徐五进府去了,大门“咣口当”一声关上了。把刘墉、吴公公等人留在门外。吴公公冲刘墉一笑,说:
“刘大人,圣上宽恩,还留给你九品官。是官强过民。好好过日子吧,别再招惹事非,我走了!”
刘墉夫妇连忙致谢。吴公公上马,率众离去。
刘墉从府衙里搬家了。在北门内租了间民房居住。幸好他是骑驴上任,行李不多,倒是刘夫人来后,置办了一些必需的东西,归总起来,也不过一辆马车就拉完了,搬起家来倒是方便。
但是,难以搬走的是人情。虽然刘墉御下严明,但公正无私,府衙上下无不敬服。听说刘大人要搬走了,府吏差役、侍仆杂佣都舍不得,何英、大勇更是热泪横流,也要辞职离开江宁府。刘墉劝慰说:
“请二位安心留下。要不了多久,我便会弄清楚谁在弄鬼。请相信刘某有官复原职的那一天。江苏吏治也有大力整饬的那一天。二位留在府衙于我相助甚大啊!”
何英、大勇点头说:
“我们相信大人有扭转乾坤之力。贪官恶霸有落入法网的那一天!我们听大人的安排。”
刘墉举家搬进了北门内的一处小院。虽说是民房,但经过青儿、张成几个人的打扫,倒也干净宽敞,只是众人总觉老爷太冤枉,闷闷的不开心。刘夫人边整理衣物,边愤愤地说:
“都说当今皇上圣明,依我看他也是昏君一个。老爷这样辛辛苦苦为他效忠,却被无辜地连降五级,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刘墉却毫不在意地笑道:
“你甭发牢骚了。我不就是被降级使用吗,好歹还是九品官,吴公公说得好,是官强过民吗!”
刘夫人讥笑道:
“嗬,你还强过民呢?你就是做四品知府的时候,那副穷酸相谁没看见过?如今降为九品官了,就凭你那点儿俸禄,咱们这六张嘴吃什么?这江宁城里的百姓,你强过谁去?”
刘墉脸上没有了笑容,皱皱眉说:
“夫人,要么这样。你带着嫣翠和青儿回京。我和张成、刘安怎么都能对付过去。”
“那不就苦了老爷您了,”刘夫人叹息说,“我可不是那种怕吃苦受穷的人,再说,有老爷子的积蓄帮衬咱,怎么也能对付着过去,我心里还是那个疙瘩,老爷您太冤了!”说着,眼泪竟下来了。
刘墉耐心开导说:
“夫人,你要想开点儿。宦海沉浮,那是自然之事。再说,当今皇上尚算圣明,不会无端下旨到地方。一定有人从中弄鬼,高名楼上月进京述职,听说带了不少金银珠宝。他刚回来不久,圣旨就到了。此事一定与他有关。”
“是他弄鬼又怎么样?”刘夫人摇摇头,“你如今没有了奏事权,连向皇上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刘墉:“不是还有老爷子吗?我今晚就给老爷子修书一封,问明真情,好酌情应对。”
刘夫人白了他一眼,得意地说:
“你呀,还不是全指望我爹!”
夏日的凌晨,东方刚露出第一缕朝霞,刘墉就带着几名官兵出现在城门洞前,他那一身短靠军服几乎与兵勇无异,所不同是,胸前绣着一个“宦”字,而不是“兵”。但在老百姓的眼里,城门官跟当兵的一样。就是兵勇也不拿城门官当回事,称之为“头”。刘墉自然被称为“刘头”。
城门里已经有人等候出城。自然,城门外也有人等着进城了。刘墉掏出怀表看了看,快到开城门的时候了。一个矮胖的兵勇冲他挤挤眼,说:
“刘头,不急,时辰还早呢!”
刘墉不解其意,问:
“胖子,你搞什么鬼?”
胖子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道:
“听我说,刘头您初来乍到,哪知道这里的事儿。俗话说,龙有龙路,虾有虾道。咱们守城门的,就得靠这城门弄俩酒钱。您瞧着这些等着出城的人,一大早起来,十有八、九有急事儿,咱们耗他一会儿,准有人孝敬咱们银子!”
刘墉吃惊地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拢,问:
“人家要是不给呢,咱这城门难道就不开了吗?”
“我说刘头,您别抬杠,凭我的经验,差不多天天都有跟咱们耗不起的主儿。”
“人家要是告到城防总兵那儿去怎么办?”
胖子咧嘴说:
“让他们告去吧!总兵大人哪有工夫管这样的小事。再说,这太平年景,早开一会儿,晚开一会儿城门,有什么关系。”
“嗬,真是闻所未闻呐。”刘墉嘀咕着。回头一看,果然有个老者等得着急了,上前问道:
“几位军爷,该开城门了吧!”
刘墉还没开口,胖子就接过话茬,硬梆梆地说:
“不行,时辰还早着呢!”
老者忙拱手施礼,央求道:
“求军爷行行好。我儿子得了急病,我赶着出城去请郎中呢!”
胖子看也不看老者,说:
“少口罗嗦,不行就是不行!”
老者显然经见过世面,叹息一声,从褡裢中取出几块碎银,双手捧到胖子跟前,恭恭敬敬地说:
“这点小意思算是孝敬军爷的,求军爷早点打开城门。”
胖子看见银子,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儿,高兴地接过银子,连声说:
“好说,好说,刘头,开城门吧!”
刘墉看得真真切切,似笑非笑地对胖子招手说:
“拿过来!”
胖子屁颠屁颠地奔过来,把银子放在刘墉的手里,媚笑说:
“刘头,该您拿着才是。”
刘墉一努嘴,说:
“胖子,你去开城门!”
“是,刘头。”
胖子走到门后,亮着嗓门喊道:
“开城门喽!”
然后,用力拉开门栓,几个兵勇一齐用力,城门“吱呀呀,咣口当!”打开了。门内门外等候的人们涌向城门。老者迈步就走,却被刘墉几步上前拦住。
“老哥且慢!”
老者没好气地说:
“你们还想要什么?”
刘墉把碎银往他手里一塞,说:
“你的银子,还给你。快给儿子请郎中去吧!”
老者愣住了。进出城的人们也停住脚步,好奇地看着他们。刘墉向四周拱拱手,大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刚才我们的一个弟兄勒索这位老哥的钱财,乃是有违国法的行为,应按律处置。我是这里的城门官,先向老哥道个歉,以后,如有守门官兵敲诈勒索之事,你们就来向我告状,李阿胖今天勒索老人家,除了向老人家道歉,另处罚饷一年!胖子,快过来向老人家道歉!”
胖子显然没想到刘头会来这一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是,在刘墉凌厉的目光威逼下,只得走到老者面前,深施一礼,低声道:
“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老人家多多担待!”
“好哇!”人们欢呼起来,很快有人认出刘墉,大声喊道:
“这不是刘青天刘大人吗?刘大人在哪儿都为咱百姓说话啊!”
“刘青天?您是刘青天啊!”老者一阵惊喜,忙撇开胖子,给刘墉跪倒磕头。周围的人们也忽拉跪倒一遍。
刘墉忙拉起老者,说:
“老哥,你这是干什么?你儿子还病着呢,请郎中要紧,快赶路吧!各位乡亲,大家大清早赶来,都有事儿,快去办事吧。这样堵在城门口,也不是事儿。”
人们这才起身,陆续散去。
胖子生气了,不再搭理刘墉。
日上三竿,进出城门的人络绎不绝,城内叫买叫卖声此起彼落,逐渐热闹起来。因为是太平年景,守城门的官兵除了每天开关城门,也没别的事可做。刘墉叫几个兵勇看守城门,自己则打来半斤烧酒,就着咸萝卜干,坐在城门洞里喝起来,喝到兴处,竟哼唧唧起来,也听不清唱什么。
胖子看了他一眼,低声骂道:
“死罗锅子,不让我们弄俩酒钱,自己倒喝得痛快。”
一兵勇小声说:
“人家是刘青天,哪能让咱们乱来!”
胖子冷“哼”一声,说:
“青天个屁,他还不是专拣软柿子捏。徐五贩卖私盐,捞了多少银子。为祸一方,欺压多少人家,他怎么管不了?”
刘墉看见他们交头接耳,就举着酒壶叫道:
“喂,你们哥俩嘀咕什么呢,想喝酒的话,就过来一起喝!”
胖子怪声怪气地说:
“我们能说什么,还不是说您刘青天的好啊。您那可是青天酒,我们哪敢喝呀!”
“不喝拉倒!”刘墉又闷了一口酒。他还真舍不得给人家喝。
时近晌午,北门内正是车水马龙,人流如潮的时候,忽然有人高叫道:
“行人快快闪开,孙大人、吴大人、徐五爷到!”
人们一听当官的来了,慌忙往路旁躲闪回避,街上一片混乱。一位推车进城卖酒的老汉被行人拥挤,独轮车歪倒,两坛子刚酿的新酒全洒在了路旁,老汉心疼得老泪直流。
几十匹马奔过来,江苏刑道孙朴方、按察史吴良新与徐五带着几十名扈从出城避暑游玩。
马到城门,守门的胖子等几个兵勇听说当官的来了,早已跪在路旁,迎接大人。只有刘墉好像没听见,还在自得其乐地喝着酒。
徐五骑马走在最前面,看到有人竟敢对他们视而不见,怒道:
“什么人如此无礼?”
胖子正愁找不到出气的地方呢。马上笑道:
“五爷,您问他吗,他可是刘青天呐!”
徐五这才认出是刘墉,得意地笑道:
“我们别人没这个胆子,原来是刘罗锅子。”
胖子挑拨说:
“五爷,您能让他下跪吗?”
“他敢不跪?”徐五突然怒喝一声,“大胆刘墉,还不下跪迎接。”
刘墉这才收起酒壶,慢吞吞地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抬头看了看徐五说:
“是徐五啊,你是让我给你下跪吗?”
徐五:“刘墉,你现在不过是九品官。五爷我已经捐了监生,品级比你高,你敢不跪?”
刘墉咂着响嘴说:
“别说你还真有出息了。不就是花钱买了监生吗?我还告诉你,别说你一介监生,就是这江宁城里,也只有给我下跪的人,没有我给人家下跪的理儿。”
徐五:“哎哟哟,刘墉,你还真会吹牛。你看着,孙刑道、吴按察史就在这儿呢,你敢不跪?”
刘墉梗着脖子道:
“就是高巡抚、周总督在此,也只有他们给我下跪的理儿!”
徐五:“你比做江宁知府还狂啊。”回头叫道,“孙大人、吴大人,刘墉没把你们当回事啊!”
他这是有意让孙朴方、吴良新整治刘墉,孙、吴二人早已怒容满面,尤其是孙朴方,在审理清风店的案子时,身为上级,竟被刘墉当众驳得哑口无言,无地自容。今天终于找到出气的机会了。
孙刑道驱马上前,怒视刘墉,斥道:
“大胆刘墉,不过一个九品微官,见了本道,竟敢不跪,来呀,给我拿下,送衙门治罪。”
两旁扈从跳下马来,上前就要抓人。不料,刘墉大叫一声:
“慢着!孙朴方,你看这是什么?”
孙朴方见他右手指着足下的朝靴,哑然失笑说:
“不就是一双朝靴吗?怎么,你那四品的官服被剥去,朝靴还穿着?”
刘墉用手指点着孙、吴、徐三人,一字一顿地说:
“你们听清楚了。这朝靴乃是当今圣上的御赐之物,我穿着它,能给你们这种人下跪吗?本来,我刘墉从不以御赐之物炫耀于人,今天是被你们这几个混蛋逼的。来,来,来,都过来。御赐之物如圣上亲临,快向朝靴磕头吧!”说着,盘腿坐在道路正中,等着人家磕头了。
孙、吴、徐三人目瞪口呆,想不到刘墉还留着这一手。刘墉见他们发愣,冷笑道:
“怎么,不磕?那可是目无圣上,罪同大逆啊!”
孙朴方脸上汗如雨下,面色昏暗,完全没有刚才的骄横之气。终于第一个下马,走到刘墉跟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徐五、吴良新不敢不磕,那几十名扈从也都下马,跪倒一遍。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们看见一向骄横跋扈的贪官恶霸竟被刘墉治得服服贴贴,无不拍手称快。
时令刚过立秋,江南就进入了梅雨季节,秋雨淅淅漓漓下个不停。江宁古城被蒙在似雾似霾的雨帘里,被雨淋得黑沉沉的老墙和城上锯齿般的城堞巍然兀立着,时而被缓缓飘过的团云遮蔽,时而又透过云缝绽露它带着威压的峥嵘。
刘墉站在城门口,不时地看着天色,显出焦虑不安的神色。兵勇李阿胖笑道:
“刘大人,您现在是城门官,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自从刘墉治服孙刑道、徐五、吴良新三人后,李阿胖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再称“刘头”,改称“刘大人”了。
刘墉摇摇头说:
“你可知每年一到汛期,河水暴涨,有多少人家面临洪水的威胁。乾隆十八年,我为安徽学政,亲眼看见淮河决堤,两岸田园、房屋被洪水吞没,受灾百姓流离失所,嗷嗷待哺,其情其景,令人惨不忍睹啊!”
胖子不再笑了,钦敬地说:
“要是当官的都像大人您这样,老百姓就有好日子过喽。岳飞不是说过,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怕死,天下就太平了。”
刘墉又是摇摇头说:
“钱这东西太好了,谁不喜欢呢?自古以来都是贪官如蚁,清官寥寥啊!”
“刘大人,您也想过捞钱吗?”胖子大着胆子问。
“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喜欢?不过,为人为官总要对得住天地良心。不然,必受神明的惩罚。”
两人说着话,雨已经小了些,进城的人多了起来,大多是赶着牛车,拖家带眷的百姓,人人脸上带着惶恐不安之色。刘墉撇下胖子,拦住一辆牛车,问道:
“你们从哪儿来,为什么冒雨进城?”
赶车的中年汉子满面愁容,答道:
“军爷有所不知,小人是江边白家堰人,这几天连着下雨,江水暴涨,说不定什么时候,江堤就要决口。小人为着一家大小的活命,只好拖家带口逃到城里避难了。”
刘墉:“官府没有征集民工加固江堤吗?”
“当官的哪知道百姓的死活啊!”
中年汉子摇头叹息,赶着牛车走了。刘墉眺望江边,长吁短叹,焦虑不安。
雨幕中,十余骑奔驰而来。身披油衣的城防陈总兵亲自巡视四城,刘墉赶紧迎上前去,施礼道:
“卑职刘墉迎接大人!”
“刘大人不必多礼。”陈总兵跳下马,把缰绳扔给了身后的亲兵。他对刘墉尊敬如故,尽管刘墉已是他的属下,还是习惯地称其“刘大人”。
“大人快避避雨,”刘墉把陈总兵让进城门洞,随手搬过一只木凳子说:“大人为何冒雨巡城?”陈总兵没有坐下,说:
“没办法啊,听说圣上南巡已到凤阳府,近日就到江宁。高巡抚吩咐,我们城防兵要加强警戒巡逻,严防发生意外,尤其你们北门。圣上历次进金陵,都走北门。更要严加盘查防守,严禁刁民流匪闹事。”
“圣上真的要来江宁?”刘墉不知是喜是忧,突然间陈总兵道,“大人可知白家堰江堤危在旦夕,百姓惊慌逃难?”
陈总兵点点头说:
“白家堰地势低洼,每逢汛期,都有险情发生,我岂能不知?可是高大人说了,白家堰不过几百户人家,弹丸之地,无需官府兴师动众。”
刘墉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面露愤然之色,说:
“什么?几百户人家难道就不是民命?何况,一旦白家堰决堤,还将殃及附近的百姓。高大人难道就抽不出人救救他们?”
陈总兵苦笑道:
“高巡抚在准备迎驾事宜,忙得很呢!”
刘墉:“万事民为本。白家堰面临水患的威胁,高大人不去解救民于水火之中,却一味铺张于迎驾之仪,取媚圣上,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陈总兵慌忙低声劝解说:
“小心祸从口出。咱们都是下属,只能听命于上司,还是少管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吧!”
“不,”刘墉摇着头,突然请命道,“请总兵大人准我去白家堰抗洪抢险!”
陈总兵惊愕不已:
“什么,你去白家堰?那……那北城门交给谁?”
刘墉:“不就是守好城门吗,我一个城门官,跟当兵的差不多,有我一个不多,无我一个不少。守城门的差事还有李阿胖他们呢。”
陈总兵:“虽说谁都能守城门,可是无事则已,一旦发生意外,你我难逃失职之罪。如果正赶上圣驾入城,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刘墉:“大人不就是担心刁民流匪惊了圣驾吗?其实只要保住江堤,稳定人心,哪还有那么多的刁民流匪?稳定民心乃是防乱治乱之根本。白家堰近在咫尺,就是皇上到了城外,卑职再赶回来守城也不迟,肯请大人恩准。”
陈总兵笑道:
“刘大人,您都混到这份上了,还操这些闲心干什么?徐五乃是人人皆知的大盐枭、大恶霸,别人不敢碰,你非要碰,结果狐狸没抓住,反惹一身臊。如今白家堰的险情,江宁城里哪个官员不知道,高巡抚都不当回事,你偏偏要管,不是我不愿放你去,实是怕有人借此落井下石啊!”
刘墉着急地道:
“大人,顾不得那么多了。白家堰的百姓正面临着家园被毁的危险啊!”
陈总兵深为感动,终于点点头说:
“刘大人爱民如子,其情可泣,我能不答应吗?姑且拨一百名兵勇由你使用。”
“多谢大人。”刘墉转忧为喜,忙说,“请大人先把那一百名兵调齐,我去跟夫人告个别,马上动身!”
陈总兵:“一百兵瞬间可集,你可要速去速回。”
刘墉快步赶到家里,一进院门就连声喊道:
“张成、刘安……都到哪儿去了?”
张成、刘安两人从侧屋里探出头来,问:
“老爷,这大雨天您不在城门洞避雨,回家干什么?”
刘墉:“你们俩快出来,跟我去白家堰修江堤去!”
张成不高兴地说:
“老爷,您不是守城门的吗?怎么管起河道的事儿?”
刘墉:“少口罗嗦,你们去不去?不去,老爷我可要家法伺候了。”
张成、刘安忙说:
“去,去,老爷都去,我们还怕什么!”两人合撑着一把破雨伞,从屋里出来。刘墉正要转身往回走。正房的门响了,刘夫人站在门口问道:
“老爷,这是干什么去?”
刘墉答道:
“出趟公差。让张成、刘安一起伺候我呢。”
刘夫人:“您还骗我?我都听见了,就您这身子骨儿还能抗洪抢险?江宁那么多当官的都干什么去了,轮着你一个守城门的九品官出头。”
刘墉:“夫人呐,我没功夫跟你说清楚,白家堰险情正急,我先走了。张成、刘安,快走!”
刘夫人气得直跺脚,看着他们消失在雨幕中。
陈总兵很快抽调出一百名精壮的兵卒,并把自己的战马交给刘墉,刘墉深感不安,说:
“大人,身为总兵,不能没有战马啊!”
陈总兵笑道:
“你不是说过,保住江堤,稳定人心,就没有乱民流匪。我这个总兵还要马干什么!”
“可是……”
“刘大人,这战马对你可有大用场啊,万一圣驾来江宁。不管江边险情如何,你都要赶回来守护城门。”
刘墉感激不尽:
“大人用心,刘墉明白。”当即上马,领一百名官兵冲进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