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爷扑通一下跪在了刘夫人的石榴裙下:“夏儿,朕的好夏儿,念在你我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份上,你就答应了朕吧!只要你答应了朕,不想进宫咱们就暗地里来往,想进宫就接你进宫,除了皇后不能废,其他的名分,你想要什么有什么!”
白家堰距江宁北门不过二十里地。刘墉等人赶到村头时,村民大多已逃难而去,剩下的只有那些不愿离开故土,再也经不起风雨和旅途颠沛的老人。人们听说刘墉带领官兵抢险来了,全部披着蓑衣到村头迎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不顾满地的泥水,跪倒刘墉的马前,颤巍巍地说:
“刘大人,青天大老爷,快救救我们白家堰吧!”
刘墉慌忙下马,双手搀起老人,仔细一看,惊讶地叫道:
“白大妈,是您!”
原来,这位老人是清风店血案中,杀人凶手白玉莲的母亲。白玉莲被监押时,其兄白玉柱,母白大妈曾经去探监,所以刘墉认得。
“白大妈,快别这样。我们就是为修堤、护堤而来。”刘墉安慰道。
白大妈叹息道:
“刘青天要是早点来就更好了,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害怕逃走啊!”
刘墉问:
“怎么,您的儿子也逃走了?”
白大妈摇摇头说:
“您说玉柱啊,他哪儿也没去,就在江边守着大堤呢。我那媳妇和孙子都留在家里,她们不忍心抛下我这老婆子啊!”
刘墉用眼睛扫了一遍稀稀落落的人群,果然有一位衣衫破旧的中年女子,领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娘儿俩合撑着一只破油纸伞,在风雨中摇晃。
一位姓张的老汉上前说道:
“玉柱这孩子,为了守堤,把自己的家都忘了,房子昨天夜里就被雨淋倒,幸亏他媳妇有防备,才没有伤着人,可今晚,他全家连歇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刘墉听得心头酸溜溜的,突然回头吩咐道:
“刘安,你想办法找辆车,把白大妈、白大嫂和孩子送到城里去,先安排在咱们家住下。其余人跟我上大堤。”
张老汉自告奋勇说:
“草民为青天大老爷带路。”
刘墉感激地说:
“多谢老人家。张成搀着老人家,小心摔倒!”
白家堰两面环山,一面临江,浩荡的江水被山势挤压,似困兽犹斗,拼命地拍打着堤岸。所谓的防洪大堤,不过是村民用土石堆成的不到半人高的土堤。因为堤岸太长,村里人力不足,那长堤修得单薄无力,在肆虐的江水面前,摇摇欲坠。
刘墉登上江堤,堤上有十几名青壮村民正来回奔忙着用畚箕或土筐运送土石。显然,又有一处堤防出现了险情。张老汉一上堤岸,就大声喊道:
“玉柱,你们看,刘青天刘大人来帮咱们护堤来了。”
正在奔忙的白玉柱停住了脚步,认出了刘墉,惊喜地叫道:
“真是刘大人,刘青天来了。”
“刘青天来喽!”
奔忙的人们欢呼雀跃起来,十几张疲倦已极的脸上显露出兴奋的笑容。
刘墉下马,立即分遣官兵投入抢险的战斗,不过一袋烟的功夫,这一处的险情被排除了。但是,刘墉并无一丝的喜悦,他眺望着漫长单薄、千疮百孔的堤防,摇摇头说:
“靠这样修修补补无法确保江堤的安全,一定要全面加固才行。”
张老汉看看天际说:
“看天象今晚还会有大暴雨。这样的江堤随时都有决口的可能,除非全面加固。”
白玉柱看着刘墉说:
“全面加固,哪来这么多的人力?刘大人,您怎么就带这么点的人来?”
刘墉苦笑着没说话,此时此地,他怎么能说清楚官场上的龌龊呢。不过,对于召集民工他有信心。
张老汉说道:
“按说修堤、护堤,百姓没一个不乐意的。只是没有官府的组织,好多人不相信能保住江堤,都自顾自家去了。如今有刘青天带着大家修堤,人心齐,有信心,没一个不乐意来的。玉柱,你带着后生们去四方八邻招呼人,就说刘青天来为咱们修堤了,保准能来万儿八千人的。”
张老汉的话与刘墉所想不谋而合,刘墉点头说:
“对,玉柱,你和后生们带上几名官兵快去召集村民。这里有我们守堤,临时没问题。记住,让大家伙多带些口袋,门板等筑堤之物。”
“是,刘大人!”玉柱转身招呼后生们。刘墉回头吩咐官兵:
“给他们几匹马。骑马去,快去快回,抢险保堤要紧。”
白玉柱等人跳上马,分头驰去。饱受水患之苦的沿江村民,谁忍心看着洪水吞没自己的家园,听说刘墉刘青天领着大伙儿护堤,人们纷纷带上工具,涌向江边。不消半个时辰,江堤下就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而远处,抗洪的人流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雨一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先前赶到的官兵已经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刘墉望着冒雨聚集来的村民,深感人心可用。立即指挥众人逐段加固堤防。
白玉柱召集四乡后,回到江边。刘墉把他叫到跟前吩咐道:
“玉柱,你带十几个人专门巡视大堤。发现险情,及时告警抢修。天黑之后,更要细心留神。夜里怕是还有暴雨,一旦有一处决口,势必前功尽弃。”
白玉柱用力点点头,说:
“大人放心,小人一定细心巡察,保证大堤的安全。”说着,向身后的青壮村民一招手喊道:“走。”
平日静寂无声的江岸突然热闹起来,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到处是劳动的号声。刘墉瘦小的身影穿梭于忙碌的人群中,一会儿指点着打桩,一会儿叫人加固。有时抢过年老体弱者的扁担,挑上一阵土石。
古往今来,老百姓最喜欢看当官的实干,最讨厌当官的夸夸其谈,满口官腔。“刘大人挑土石呢!”人们的议论赞叹声很快传遍整个工地。刘墉的行动鼓舞了村民们的干劲,增强了大家战胜洪水的信心。多日来弥满人们的心头的阴霾消散了。工地上响起了欢笑声。
众人拾柴火焰高。细长的江堤在一点点地长高增厚,加固后的江堤横亘在肆虐的江水面前。
天黑了,但还有一半的江堤没有加固。雨小了许多,细细的雨雾打在人们的脸上,与汗水混在一起,成股地流到身上,湿湿的,粘粘的。
因为天太黑,工程的进度明显慢了下来,跟在刘墉身后的张老汉仰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忧心忡忡地说:
“刘大人,看天象下半夜必有暴雨,说什么也要赶在暴雨来临之前,把江堤加固一遍。”
“老哥所言极是!”刘墉点点头,喊过几个村民过来,吩咐道,“你们几个去各村里多找几只风灯来。今晚就是挑灯夜战,也要在暴雨之前,全部加固江堤。”
“是,大人!”
几个村民消失在夜幕中,没多久便回来了。大堤上亮起了十几只气死风的纱灯,在江风中飘摇。人们又喊着号子,忙碌起来。工程进度加快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加固后的大堤在迅速延长。但此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间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一阵强劲的江风裹着几滴豆大的雨点扑面而来。张成手里的风灯被吹灭了,漆黑一片。张老汉拉着刘墉的衣袍,语带惊慌,说:
“刘大人,不好,暴雨要来了!”
刘墉也是心如火燎,对着黑夜喊道:
“喂,还有多长没有加固?”
黑暗中有人答道:
“快了,还有小半里地!”
张成好容易把灯又点亮了,昏暗的灯光照着刘墉瘦削冷竣的脸,他用坚定的语气大声喊道:
“暴雨快来到了,大家再加把劲,把大堤加固一遍,它就安全多了。”说着,抱起一根粗大的木桩喊道:
“张成,跟我到前面去打桩。”
“哎,老爷,您……”张成想劝阻,但深知刘墉的脾气,只好把风灯交给张老汉,抓起一只大锤跟过去。
“加把劲呐!”有人大声喊着号子。
“保大堤呀!”万千人应喝着。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大地。天地间显现出一幅战天斗地的动人画卷。
闪电过后,一声轰鸣在天地间回响。暴雨终于来了,如瓢泼,如盆倾,劈头盖脑向人们浇来。
所有的风灯一下子全被浇灭。江岸上一遍黑暗。刘墉站起来,可着嗓子喊道:
“我是刘墉,大家不要惊慌,一定要坚持把最后这段加固保住。保住大堤,就是保住我们的家园和亲人啊!”
不用他喊,没有人退缩,更没有人悄悄溜走。暴雨没有让人们停下手脚,大家借着闪电的一瞬间光亮,把土石、木桩准确地运送到堤段上。暴雨下,加固的长堤继续顽强的延长,一丈两丈,五丈,十丈……
又一个闪电划过,人们清楚看出只剩十来丈的江堤没有加固了。白玉柱带着十几名青壮民工在那最后一段摇摇欲坠的江堤上分散看守着,显然在查看、在倾听每一个不祥的信号。所有的人的心里都有着如释重负的感觉,但没有人敢松懈,仍然拼命地忙活,因为暴雨不知要下到何时,新加固的大堤能抗得住暴涨的江水吗?
暴雨如注,刘墉身上披的那件油衣根本不顶用,雨水照样灌进脖子里,早已湿透全身,好在忙活得一身汗,并不觉得冷。但是,浑身酸痛难忍。他把一根木桩立稳,让张成打桩。自己站起来,伸伸腰身,想歇息一下。忽听风雨声中响起一阵轰鸣。
“不好!”
他的心里刚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就听好几个人的惊叫声:
“不好了,决堤了!”
正在忙碌的人们慌乱地惊叫起来,闪电下有人开始逃走。刘墉吃了一惊,连忙大声喊道:“不要惊慌,哪里决堤哪里堵。不要老想着家里,堵不住堤口,谁也护不住家。哪里决堤?快带麻包、蒲包去堵。”
闪电中,一个青壮民工带着刘墉向前摸去,刚走几十步,就听到江水的轰响声。又一个闪电,刘墉看清楚了,决堤处正在没来得及加固地方,江堤被撕开了一道两丈多宽的口子,洪水如万马奔腾,轰鸣着涌出。决口两边,白玉柱带着人正往豁口里扔装满土石的麻包、蒲包。
白玉柱也看见刘墉了,奔过来带着哭音叫道:
“刘大人,麻包都被江水冲走了,不顶用怎么办?”
刘墉不加思索地说:
“只有打桩了!”
有人立刻提出异议:
“成麻包的土石都被冲走,人怎么下去打桩?”
刘墉坚决地说:
“就是用人堵,也要堵住决口。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话音刚落,白玉柱就喊道。
“对,用人堵。身强力壮的跟我来,下水!”
但是,没有人应声,谁都明白下水的危险性。
刘墉见此情形,大声说:
“玉柱,我算一个。”闪电下他第一个上前拉住白玉柱的手。
张成听见,连忙上前喊道:
“老爷,您那身子骨哪抗得住,还是让小的吧!”
刘墉没理他,大声地解释说:
“大家不要怕,只要人接人,拉牢手,以众合力,不会被洪水冲走,事不宜迟,决口会越来越大,再想堵就堵不住了。”
白玉柱气得大叫:
“刘大人都不怕,你们怕什么,家里的娃儿、媳妇、老爹老娘正巴着救他们呢,是男人的站过来。”
青壮民工终于被打动了,一个个站到白玉柱的身旁,齐声说:
“刘大人留下吧,小人们下去!”
刘墉坚持道:
“不,我跟你们一起下去,一定要堵住决口。”
“不,刘大人!”白玉柱说,“江水太急,我们年轻人都抗不住,您那身子骨儿哪成。万一您那一环抗不住,我们大家会被水冲走的。”
“对,刘大人您不行!”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张成把刘墉拉到边上,说:
“老爷,有小的在,哪能让您下去呢。”
刘墉不再坚持,吩咐人把木桩、土石、麻包蒲包准备好。
几十名青壮民工手拉着手走向堤口。白玉柱第一个跳进湍急冰凉的水流中,没走两步就被巨大的水流冲倒,好在他牢牢抓住另一民工的手,终于挣扎着站起来,顽强地向对岸摸去一步,两步……
青壮民工一个挨一个跳下水去,不时地有人被冲倒,但都被两边有力的大手支撑着站起来。白玉柱不知道摔倒多少次,在水流中翻滚着向前蠕动。
跳下水的人越来越多,手拉着手,结成一道冲不垮的人墙,在洪流中挣扎。一根根碗口粗的木桩抛下去,急流中民工们摇晃着抡起大锤,终于将一根根的木桩打在洪流中,一袋袋装满土石的蒲包、麻包扔下去,决口开始一点点缩小了。
天麻麻亮时,几经反复的决口终于合拢了。而老天爷似乎有意跟人们开玩笑,这时候突然风停雨住了。奋战了一天一夜的人们又困又累,好多人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倒在泥地就睡着了。
刘墉也是疲劳已极,但紧张的神经丝毫不敢放松。因为白家堰比周围的地势低洼,虽然暴雨停了,但江水还是不断上涨,险情依然存在。他把没有睡着的民工分成几拨,轮番上堤巡视。
天光放亮,白家堰及周围村子里送来了饭菜,老人、妇女、孩子几乎全部出动,箪食壶浆,就象欢迎得胜归来的大军。民工们吃得又香又甜,浑身困乏顿消,内心油然而生豪迈之情。
几位老人和妇女把刘墉团团围住,他们的手里捧着瓦罐,里面有冒着热气的鸡、鱼等美食,有的村妇还连夜缝制了新衣,送到刘墉面前。每个人几乎都是眼含热泪,说着内容同样的话:
“青天大老爷,您救了俺全村啊。乡里人没有什么好东西,这碗鸡汤您就喝下,补补身子吧!”
“青天大老爷,您就换上这身干衣服吧,小心着凉啊!”
刘墉非常激动,连连摆手说:
“乡亲们,起来,保住大堤是大家的功劳,我刘墉一个人有多大的能耐。这么多东西我也吃不完,都分给大家吃吧!”
捧着衣服的村妇不甘心地说:
“青天大老爷,您把这衣服换上吧。保重您的身体,是小民的福啊!”
刘墉坚辞不受,说:
“堤上泥水遍地,可惜了这新衣服,我这身衣服一会儿功夫就烤干了。”
天空中乌云消散,水天相接处,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今天竟是个晴好天气。人们心头的一块石头落地,开始四散回家。刘墉一见,急忙起身招呼道:
“喂,我说大家先别忙着回家。今天天晴了,谁知道明天、后天会不会还有暴雨,像这种临时应急加固的堤坝能抵住连日的暴雨吗?当然,大家一时都拿不出钱来修一道抵御百年洪水的石堤。但是,我们有的是力气。趁着今天好不容易聚集这么多人,我看不如把大堤再用土加固一遍,尽可能修得牢固些。你们说,好不好?”
“行,我们听刘大人的!”吃饱喝足,烤干了衣服的民工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答道。
江堤上,一幅热火朝天、修堤保家的动人画卷再次展开了。但这一次有所不同的是,民工们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不过半天白家堰堤段就长高了许多。
日近正午,一匹快马急驰而来,一名清兵滚鞍下马,人还没有站稳,就急乎乎地喊叫道:“刘墉在哪里?”
有人很快把他带到刘墉面前,那清兵责备道:
“刘墉啊,刘墉。这里没有险情了,你怎么还不回去?皇上已到江宁,圣驾快进城了!”
刘墉暗叫一声“糟了”。若是高巡抚知道自己擅离职守,就是陈总兵也保不住自己,他忙喊道:“张成,快,牵马来,咱们回城!”
张成赶紧牵过两匹马,主仆两人上马,也不等那清兵,急忙扬鞭而去。
二十里的路程,一袋烟的功夫就到了,刘墉到了江宁北门,翻身下马。陈总兵正等在那儿呢。
一见他来到,忙迎上前去,小声埋怨道:
“刘大人呐,雨早停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幸亏高巡抚迎驾去了,若是他发现你擅离职守,我也保不住您啊。”
刘墉施礼陪笑道:
“对不起,陈大人。让您着急了。”
“别对不起啦。圣驾要进城了,快把这身脏衣服换掉,守城门吧!我还要到别处转转,北门就交给你了。”
陈总兵接过自己的战马,上马离去。刘墉忙叫张成道:
“张成,快回家拿一身干净衣服来,老爷我好换上!”
张成撇撇嘴说:
“今儿个可是皇上进城,你那些破烂衣服哪一件能穿出去!咱们家除了夫人有几件新衣服,哪有像样的啊!”
刘墉挠挠头,忽然笑道:
“你说得对,就拿夫人的新衣服来,越是鲜艳越好!”
“什么?您穿女人的衣服迎驾?那可是惊驾之罪,要掉脑袋的。”
刘墉说:“张成,老爷也该洗雪冤屈了。让你去拿你就快去拿,老爷自有妙用。”
“老爷,您又要卖什么神药,小心把脑袋弄没了。”张成嘴里说着,还是转身跑回家去了。
金陵城外接官亭两旁的官道上,几百名全副武装的清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接官亭左边的空地上黑鸦鸦落着轿子,摆放得煞是整齐。
凉亭里,身穿朝服的江苏省府大小官员有的摇着折扇,有的低声议论,有的引颈遥望前方。
官道上,早已禁止行人通行,只有几匹驿马来回奔驰。不时禀报着圣驾的行止。
“启禀大人,圣驾已过江登陆!”
“……圣驾已到蒋塘!”
“……圣驾还有十里地!”
周总督、高巡抚手摇折扇,坐在众官员的最前边,高巡抚尽管不停地摇着扇子,额头上还是沁出细细的汗珠。他一会儿遥望前方,一会儿看看周总督,心神不安,小声向周总督道:“周大人,圣驾三天前还在安徽的凤阳府,为什么要冒雨兼程,来我江苏呢?”
周总督虔敬地说:
“我主圣明,最重躬行实践,不徒尚喋喋讲论之虚。登基以来,频频出巡天下,躬行政事。此次来我江苏,亦不为怪呀!”
高巡抚连连点头笑道:
“总督大人所言极是。但卑职以为本省之政未必件件合圣意。所以,在座的各位一定要处处谨慎,千万不能给咱们江苏省的脸上抹黑。”
“高大人言之有理啊。不该让皇上知道的事儿,就不能让皇上知道。各位要严防刁民制造谣言,无事生非。”周总督完全赞同高巡抚的意见,告诫众官员说。
众官员一齐点头说:
“总督和巡抚大人所言甚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还是小心为妙,小心为妙啊!”他们这些人,哪个屁股没有屎,都怕有人在皇上驾临时捅出点什么事来。
众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等待乾隆帝的驾临。不过两袋烟的功夫,一匹驿马驰来,禀报道:
“圣驾即刻就到,请各位大人做好迎驾准备!”
周总督第一个站起来,喊道:
“快,跪迎圣驾!”
高巡抚及众官员跟在他身后,走出凉亭,一个挨一个跪在官道旁。刚过正午的太阳,正是最毒辣的时候,毫不客气地炙烤这些肥头大耳的人上人。汗水很快湿透了朝服。但没有人有怨言,都在诚恐诚惶地等待着。
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响,官道上开过一支队伍,龙旗飘扬,凤旗摆动,显示着皇家的尊贵和威严。队伍不大,绵延不过三、四里路长,但全是精骑马队。前面是几百名穿着黄衣,全副武装的宫吏侍卫开道,当中几十辆豪华的马拉轿车,全都插着龙凤旗,最后是两千名御林军殿后。
乾隆帝这次南巡可以说是轻车简从,不求奢华。若非如此,这支队伍怎么可能用两天的时间,冒雨从凤阳府赶到江宁。
周总督、高巡抚等地方官员跪在道旁,不敢抬头仰视,耳听着马蹄声和车轮声从身前经过。
终于,马蹄声和车轮声停住。
一辆插着龙凤旗的辇车在众官员的跟前停下,一名内监上前道:
“启禀皇上,江苏省地方官员在此恭迎圣驾。”
辇车里传出乾隆帝的声音:
“知道了。朕见见他们。”
帘门挑动,车辇里先下来的却是和珅。乾隆随后下车。和珅殷勤地伸手搀扶皇上,却被乾隆帝拒绝,说:
“朕还没到七、八十岁的时候,用不着人搀扶。”
周总督、高巡抚听出乾隆与和珅的声音,连忙行三跪九叩首大礼,口呼:
“臣等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官员们轰雷般高呼:
“吾皇万岁,万万岁!”
乾隆帝看着汗流浃背的众官员,亲切地说:
“这大热天的,跪在烈日下,谁受得了?诸位爱卿,快快请起!”
众官员齐声道:
“臣谢主隆恩!”一个个站起身来。
乾隆帝看见红柱绿瓦的凉亭,用手一指高兴地说:
“这里倒不失为避暑的好地方。诸位爱卿跟朕一起进去凉快凉快。哎,对了,传朕旨意,叫六王、范御史他们也过来。还有,御林军、内廷人员都去树荫下歇息吧!”
乾隆帝走进凉亭,和珅忙叫人拿来一只香木凳,请皇上坐下。江苏的地方官员谦让着站在乾隆帝的周围。这时,随驾的六王、范振墉等王公大臣走了过来。地方官员与他们一一施礼相见。
乾隆帝扫视江苏官员一遍,含笑说:
“江南好啊,山青水秀,人杰地灵,是北方没法比的。朕生性爱山爱水,若不是肩上挑着祖宗遗下的千斤重担,朕一定会游遍天下的名山秀水。”
和珅不失时机地奉承说:
“是啊,皇上不只是爱山爱水,还有寄情山水,抒发情怀的雅趣,所到之处,无不留下辉煌诗篇,比之唐时的诗仙李白,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众人发出啧啧赞叹声,有人感叹道:
“以皇上之才情,堪称当代的诗仙啊!”
乾隆帝颇有些得意,但还是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便故作谦逊地一笑说:
“朕不敢妄称诗仙,朕也没有李太白仗剑远游的那份福气。因为朕的肩上担负着大清江山,担负着天下苍生。所以,朕每次出巡总要把社稷放在第一位,游玩居次。而此次南巡则完全为了政务。这大热的天,一步三喘,汗透衣襟,就是诗仙李白恐怕也没有这份雅兴了。”
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剑眉扬了扬,接着说:
“朕赶在这个时候来,是因为正赶上江、淮的汛期,朕要亲自看看河道治理得怎么样?百姓还受水患之苦吗?朕拨了那么多的银粮用于治河修堤,到底收到多大的效果?所以,朕不惜冒雨从淮河赶到长江。”
乾隆帝的话如一阵轰雷,在江苏官员的心头炸响,令人不寒而栗。全场突然变得异常寂静。话语咳痰一概不闻,但闻呼吸声衣裳窸窣声。
一向精明的和珅为了缓和一下沉闷的气氛,忙叫内监端来一杯果子露,双手捧到乾隆帝的面前,谦卑地说:
“皇上,您润润嗓子。这地方凉快,比太和殿还舒服呢。您慢慢说。”
乾隆帝呷了一口果子露,清咳一声,继续说道:
“朕出了京城,眼睛就盯在河道上了。永定河、黄河、淮河、长江,朕要一一亲临查看。永定河、黄河经圣祖、世祖两代的治理,已有明显的成效,治河官员尚且用心,又逢今夏北方干旱少雨,这两条河没发生水患。而朕一到淮河,就遇连日暴雨。但淮河两岸竟还是圣祖在世时修筑的堤防。这种年久失修的堤防能挡得住暴涨的河水吗?一夜之间,河堤多处决口,三县百姓竟成泽国之民。河道官员职责何在,他们视百姓之饥寒为自身之疾苦了吗?”
乾隆帝由于太激动,说着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和珅忙用双手为皇上捶着背,一边劝说:
“皇上,您歇会儿,下边的事儿让范大人说,他经办的事儿,最能说清楚。”
乾隆帝点点头,接过内监递过来的果子露,喝了个精光。
站在六王身后的都察院都御史范振墉上前两步,扫视着江苏地方官员,语带威严地说:
“朝廷每年拨给两淮的治河银两不下百万,但淮河岸边连一道加固的堤防都没有,这么多的钱都到哪儿去了?圣上当时痛心地说,治河必先治吏。有这么多的蛀虫,治河谈何容易?这是为君者的失策。皇上当时就命臣从严查处违法官员。经审查,那么大的一笔治河款项竟被安徽巡抚、凤阳知府、河道官员等人私下瓜分,中饱私囊。圣上得知,龙颜震怒,下旨将涉案的官员一律革职,交部从严议罪。按我大清律法,这几条蛀虫是死罪无疑。这是两天前的事,邸报还不能到江宁,所以你们还不知道。今天圣上提起此事,希望各位引以为戒。”
都御史的话更让江苏官员惶恐不安,脊梁骨冒凉气。一个个敛声静气,低下头去。
乾隆帝沉默片刻,心情平静了许多,挥手示意范振墉退下,说:
“淮河的治理一塌糊涂,百姓饱受水患之苦。那几条蛀虫上负君恩,下害黎民,天理难容。朕由淮河自然想到长江。适逢暴雨多发季节,江宁百姓能否平安度过雨季,朕耿耿于怀啊!”
和见着话缝插话说:
“是啊,皇上一直念叨着江宁的百姓,放心不下,催促车驾冒雨兼程赶往江宁。我主以天下苍生为念,乃是万民之福啊!”
乾隆帝摆摆手说:
“朕为天子,理当如此。昨夜下了一夜的暴雨。朕真担心这里也成泽国。可是,朕到沿江一看,还好,村舍田园安然,路上也没看到逃难的灾民,只是有些低洼的农田被淹。高巡抚,这恐怕是那八百里长堤的功劳吧!”
高巡抚听到皇上提起那子虚乌有的八百里长堤,不由心头一紧。但见乾隆帝龙颜转和,面带微笑。又放下心来,忙上前跪倒,回禀道:
“皇上圣明,的确是那八百里长堤挡住了暴涨的江水,才使我江宁百姓免受水患之苦。”
乾隆帝点点头,赞许地说:
“为民父母,实政惠民,高爱卿是难得的好官啊!如果淮河两岸也修筑这样的长堤,决不至于洪水肆虐!”
高巡抚:“圣上过誉了,臣不过职责所在罢了。”
乾隆帝站起身来:
“此处离江边很近,朕想去看看。”
高巡抚吓了一跳,失声叫道:
“万岁不能去啊!”
“为什么?”
“因为……皇上一路车马劳顿,理应先进城歇息。”高巡抚慌忙解释,一边用眼睛求救似地扫着和珅。
和珅能不明白他的意思?立即往乾隆跟前凑了凑,恭恭敬敬地笑道:
“高大人说得是啊。江边道路泥泞,车辇难以通行,这大热的天,皇上总不能步行前去吧。奴才也以为先进城好。保重龙体要紧啊!”
周总督和江苏的官员谁不知道那条长堤根本不存在。齐声劝谏道:
“请皇上保重龙体,移驾入城!”
乾隆帝这几天兼程赶路,再加上操劳过度,也感到劳乏极了,见众臣都劝驾进城,便点点头,说:
“也罢,朕就不去江边了,来呀,起驾进城。”
君臣各自上了车轿,浩浩荡荡向金陵城开来。
和珅没有再跟乾隆帝同乘一车。因为快要进城了,金陵的官民都想争睹皇上的风采,作为臣子,再与皇上同乘一车,当然不合适,他就骑着一匹御马,跟在车辇的后边。
高巡抚瞅着和珅,借口乘轿闷热,弃轿换马,紧走几步,赶到和珅身后,轻轻叫道:
“和大人!”
和珅回头一看,放慢了御马,谦和地笑道:
“高大人,你怎么也不乘轿了?”
“还是骑马凉快,也自在,”高巡抚答着话,见周围的官员和侍从只顾赶路,忙低声说道,“和大人,谢谢您了。”
和珅故作不知,低声笑问:
“谢我什么?”
“和大人心里明白着呢,下官求您一定要劝阻皇上去江边。”
和珅:“我不是劝阻过了,皇上也没去江边啊!”
高巡抚担忧地说:
“只怕皇上进城歇息过后,再想起去江边的事,还求大人从中周旋。下官今晚一定重谢。”
和珅笑道:
“好说,好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和某能不尽力?不过,皇上可不是耳朵根子软的人,他如果坚持要去江边,和某也无能为力呀!”
高巡抚轻轻叹息道:
“生死有命。只要大人您尽了力,下官就感谢不尽了。”
说话间,鸾驾已到金陵城下,从十里长亭到北门内外,早已黑压压跪满了迎接圣驾的吏民。乾隆悠然自得地坐在车辇里,通过敞开的帘门频频向他的子民点头致意。子民们无比虔诚地欢呼,如春雷轰鸣。
“万岁,万岁,万万岁!”
鸾驾队伍进了城门,行进在最前面的宫廷侍卫队列里突然传出一阵嘻笑声,步伐整齐的队列竟然骚动起来,侍卫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驱马赶上前去。
跟在乾隆车辇后面的和珅也发现了前面队伍的骚动,慌忙驱马上前查问,正与返回的侍卫长相遇,和珅忙问:
“前面是怎么回事?”
侍卫长答道:
“回禀大人,有一个守城的城门官竟穿着女人的衣服迎接圣驾,引起队列的骚动。”
和珅把眼睛一瞪,骂道:
“混账东西,还不快把那个疯子抓起来治罪?惊了圣驾,你吃罪得起吗?”
侍卫长为难地说:
“那人不是疯子,他说他是当今圣上的御弟刘墉。小的不敢抓他。”
“怎么,是刘墉?”和珅吃了一惊,这才想起来刘墉还在江宁。看来刘墉是被一下子降了五级,给气疯了。这可是治他于死地的好机会。和珅心中得意,忙向侍卫长命道:
“什么御弟,先把他抓起来,我去奏明皇上!”
侍卫长领命往前面驰去,和珅则向后赶来。
鸾驾一直在行进,坐在车辇里的乾隆帝也觉察到侍卫队伍的不正常,正要责问随行的大臣,却见和珅急匆匆地从前面赶来。忙问道:
“和珅,前面怎么了?侍卫队伍乱成这样成何体统!”
和珅伸着脖子,怪模怪样地笑道:
“启奏皇上,前头出怪事了。守城门的刘墉穿着女人的衣服在那儿跪接圣驾呢。队伍能不乱吗?”
乾隆一愣,以为自己没听清楚,问:
“你说谁?刘墉,刘墉在哪儿?”
和珅:“皇上日理万机,当然记不得了。刘墉不是因为枉法被旨意降官五级,做了个九品的城门官,在江宁守城门吗。他一定是想不开,就疯了。竟穿着女人的衣服迎驾,这可是惊驾之罪,罪同大逆呀!”
乾隆一听,觉得又可气又可笑,说:
“刘墉真的疯了?他那副尊容再穿上女人的衣服该是什么样子?和爱卿,传朕旨意,先把刘墉抓起来,那身女人衣服还让他穿着,进城后再说。”
和珅得意地笑了,随行的高巡抚把他们君臣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也是又惊又喜:“刘墉啊,刘墉,你疯得太是时候了,这不是死催的吗?”
乾隆车辇进城,金陵乃六朝古都,城内宫室众多,高巡抚早已选定最豪华的一处宫殿作为皇上的下榻之处。乾隆帝一进行宫,就把围在他屁股后面转的江苏官员摒退,问和道:
“刘墉呢,带上来让朕看看!”
和珅大为不解,笑道:
“万岁,刘墉犯下惊驾之罪,交给下面处置就行了。您看他干什么?”
乾隆突然笑道:
“朕就是想看他穿女人的衣服的模样。在城门口不方便看,在这里朕可以随便看。”
和珅放心了,便命人把刘墉带上来。不多时,两名宫廷侍卫提溜一个人来,正是刘墉,他的身上果然穿着件绣着梅花的大红丝绸旗袍。乾隆一眼就认出这件旗袍是夏儿(刘夫人名夏儿)的压箱底的衣服。当年夏儿格格最爱穿这件旗袍,那副倾国倾城的美貌招惹得刚刚登上皇位的乾隆皇帝神魂颠倒,若不是顾忌君王的颜面,乾隆当时差点跟刘墉来个“横刀夺爱”了。所以,这件旗袍至今还留在他的记忆里。
两侍卫把刘墉往地上一扔。刘墉忙翻身跪倒给乾隆磕头。
“罪臣刘墉叩见吾皇万岁!”
乾隆被他那滑稽可笑的模样引得哈哈大笑。好久才突然止住笑声,怒道:
“刘墉,看来你没疯啊!若是真疯了,姑念你祖上有功,朕还可饶你活命。如今是装疯卖傻,你难逃惊驾之罪,按律当……”
刘墉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
“万岁,臣有何罪?不就是穿了件女人的衣服吗,就这也能吓着您?您可是圣明之主啊,怎么没问臣为什么穿女人衣服?”
乾隆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愣了眼,冷笑道:
“好,朕就问你一句,为什么要穿女人的衣服迎驾?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朕照样治你的死罪。”
刘墉忙说:
“万岁有所不知,臣是实在没有衣服穿,才穿夫人的衣服。”
乾隆瞪着眼睛:
“什么?你连衣服穿都没有?你的衣服呢?”
刘墉:“臣的衣服全湿透了,沾满泥水,怎么迎接圣驾进城!”
乾隆:“你不是城门官吗,又不是耕水田的农夫,衣服怎么会沾满泥水?”
刘墉:“前日天降暴雨,江水暴涨。北门外白家堰岌岌可危,百姓争相逃难。官府却不闻不问。臣不忍看百姓受水灾之苦,便上江堤召集四乡八邻的百姓,组织民力筑堤坝、堵缺口苦战一天一夜,终于使堤防转危为安,保住了一座金陵城啊!”
乾隆吃了一惊:
“什么,江堤有险?不是说那八百里长堤固若金汤吗?”
刘墉:“万岁,那八百里长堤是谁说给您的?”
“江苏巡抚啊。他在奏折中说,用银一百五十万两沿江用大石条修筑了八百里的长堤可抵御百年一遇的洪水。”
刘墉:“是啊,那八百里的长堤只是在高大人的奏折里、在宦文里存在,江宁的百姓却没有人知道它在哪儿!”
一旁的和珅一听到刘墉把话题扯到江堤上恍然大悟,刘罗锅是在故意设法揭穿高名楼的把戏啊。高名楼的情形不妙,他上前一步,怒斥刘墉道:
“大胆刘墉,为了开脱罪名,竟敢诬告朝臣大员。没有那八百里长堤,就凭你刘墉带着几个民工能保住江堤!”
乾隆也怒视刘墉说:
“你无凭无据,朕岂能轻易信你!”
刘墉:“臣所言句句属实。臣带着民工能侥幸保住江堤,不是臣有什么过人的本领,而是苍天有情。前几天都没有降大雨、暴雨。昨夜也只是半夜的暴雨,天亮就停了。这是苍天之恩,不是那子虚乌有的八百里长堤的功劳啊!皇上如果还不信,只要到江边一看便知。”
和珅连忙喝斥道:
“胡说,皇上乃是金尊之体,岂能为你的一句话移驾江边。”
乾隆审视着刘墉,正要再讯问几句,忽然看见门口一贴身内监探头探脑。便走近门口,问道:
“何事禀奏?”
小内监看看刘墉,凑到乾隆跟前,小声禀道:
“禀主子,刘夫人来了!”
乾隆一听,忙走到门外,问:
“刘夫人?不就是夏儿格格吗,她来干什么?”
“当然来找她家老爷的!”
“她一个人?”
“还带着个丫头呢!”
乾隆面露笑意:
“叫她一个人来见朕!”
“!”
内监转身而去,乾隆回到屋里,笑着对刘墉说:
“刘墉,你说的情况,朕会派人查清楚的。不过,你穿女人的衣服也太招眼了。怎么说也难逃惊驾的罪名吧。你先把衣服换下来再说事。”
刘墉笑了笑,挠挠头发,说:
“皇上,臣也不想穿女人的衣服。可是这外头就这么一层,脱下来臣就只剩下裤衩了。臣得回家去换。”
乾隆:“回什么家呀,朕这里还能没有你要换的衣服?来呀,带刘墉下去更衣。”
“!”
一个小太监应声而进,带着刘墉出去。和珅着急地说:
“皇上,刘墉可有惊驾之罪,有诬告大臣之罪啊,您不治罪啦?”
乾隆不耐烦地说:
“朕都知道了。可是你知道吗?夏儿格格来了!”
和珅瞪大眼睛:
“夏儿格格?”
“对,就是刘墉的夫人呐。她要是一闹腾,连六王都得搅进去,你说朕怎么治刘墉的罪?”
和珅大失所望。说:
“皇上就这么便宜他了?”
“当然不能完。”乾隆诡谲地一笑,说:“你去叫人把刘墉看住,最好让他呆在屋里看书练字。千万别放他出来。朕好专门对付夏儿格格。”
和珅见他一脸的兴奋之色,就明白这位风流皇帝对夏儿还不死心。自己呆在这儿别碍着他的好事。便冲乾隆意味深长地一笑,说:
“奴才就下去了,皇上可要小心点儿。”
乾隆挥挥手。突然又想起什么似地叫道:
“哎,和爱卿,待会儿你把刘墉换下的旗袍送过来!”
和珅停住脚步,回头笑道:
“皇上,您要那件旗袍?咳,奴才真是多嘴,奴才遵旨就是!”
和珅刚离开,内监就引着刘夫人进来了。刘夫人一脸的焦虑之色,看见乾隆,倒身便拜。
“臣妾拜见皇上!”
乾隆见她虽然杏眼含愁、柳眉不舒,但风姿仍不减当年,而且比起当年的夏儿格格更增添一种成熟的女人味道。他不禁一阵心神摇动,忙用双手去拉刘夫人的双手,亲切地说:
“你不是什么‘臣妾’,你是格格,是咱们旗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刘夫人满面通红,用力抽出双手,低眉顺眼地说道:
“皇上,臣妾是来找丈夫的,刘墉在哪里?”
乾隆见她硬是不起来,只得罢手,说:
“你还找他?你可知他穿着女人的衣服在城门口迎驾,把整个江宁城都轰动了。朕若不是看在你的面上,早就把他就地正法了。”
刘夫人俏脸顿时露出笑容,连忙磕了个头,说:
“这么说皇上是不治他的死罪了?臣妾谢主隆恩!”
她这么在意刘墉生死,使乾隆很是不快。乾隆板着脸说:
“朕不治他的死罪,不等于他没有罪。死罪饶过,活罪难逃。”
刘夫人面上又是一紧,问:
“请问皇上如何治罪?”
乾隆似笑非笑,说:
“朕处他以宫刑!”
“什么?”刘夫人花容失色。宫刑就是被割去生殖器的一种残酷刑罚,极具侮辱性。西汉著名史学家司马迁就是被施以宫刑。刘夫人能不害怕吗?顿时又羞又气,毫不客气地回敬乾隆说:“这就是皇上的恩典吗?生不如死,皇上还是杀了他吧!”
乾隆哈哈大笑,好久才止住笑声,眼睛盯着刘夫人说:
“朕在跟你开玩笑呢。宫刑在唐时就已废止,朕岂能恢复这种极具残酷和侮辱性的刑罚?夏儿,刘墉不就一个罗锅子,又丑又犟,不解风情。他哪点儿好啊?朕的心里可是一直有你啊!”
皇上终于说出心里话了。刘夫人心里突突直跳,不敢抬头,眼盯着地上,说:
“皇上不该说出这种话,刘墉就是没有一点儿好处,他也是臣妾的丈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抱着走,这是妇道。”
“什么妇道,那是汉女死心眼儿。你是旗人,咱们旗人不讲究这个。你若是从了朕……”
“皇上真是越说越不成话了。”刘夫人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光,“您平日不是尊崇儒家理学,提倡满汉一家吗?怎么这会儿旗人与汉人又有分别了?”
“这个……”乾隆被她问得无言答对,急得直瞪眼,说,“好……你怎么跟罗锅一样犟。朕是尊崇儒理,可那是统治之术,你懂吗?汉人这么多,咱们旗人那么少,不用汉人的思想束缚汉人,朕能统驭天下吗?其实朕最看重的是情义,男欢女爱乃是天之正理,管它什么三从四德呢!”
他说得正起劲,忽然瞥见和珅在门口探头探脑,忙停住口。对门外喊道:
“和珅,鬼鬼祟祟干什么,进来吧!”
和珅双手捧着件衣服进来,媚笑道:
“皇上,奴才把衣服给您拿来了。噢,夏儿格格也在啊!”
刘夫人转过脸去,不理他。乾隆接过衣服,问:
“朕交待的事办妥了?”
和珅得意地说:
“这点小事奴才还办不好吗,皇上尽管放心吧!”
乾隆满意地点点头:
“好,这儿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和珅刚退出去。乾隆就捧着衣服,说:
“夏儿,你看,这是当年你最喜欢穿的旗袍,朕至今还认得。第一次见到你,你穿的就是它。那时,朕真的被你把七魂六魄都勾去了。好几天茶饭不思,精神不振啊。夏儿,你就算可怜朕的这一片心意。”
刘夫人冷冷地说:
“皇上要我怎样?是暗中私通还是公开做你的妃子?”
乾隆听她话有转机,竟激动地跪倒在她跟前,说:
“只要你让朕亲近,要怎样都行,就是进宫做妃子朕也答应。”
刘夫人:“你是万乘之尊,用得着这么低声下气的吗?”
乾隆抓住她白嫩的双手:
“夏儿,我在你跟前不是皇帝,而是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呀。”
刘夫人再次挣开手,正然道:
“好,你既然说自己不是皇帝,那我就说几句大不敬的话。像你这样的风流皇帝,见一个爱一个,换女人就像换衣服一样,有什么情义可言。我一个寻常女人,看重的是夫妻恩爱,夫唱妇随,要的是靠得住的男人。可是,你不是。你后宫佳丽三千,得你宠幸的能有几人;有多少女子被锁深宫中,哀叹岁月流逝。”
乾隆帝说:
“不错,我后宫是有不少的女人。可是我不喜欢,我喜欢你一个。从古至今,哪一个帝王不是后宫佳丽三千,岂止我一个?那是朝廷的规矩,没法改变的事。若说风流,哪一个男人不是见一个爱一个。乡村野夫还有踹寡妇门,勾他人妻的事儿。就是刘墉也有不少的花花事儿,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刘夫人一听气咻咻地说:
“你胡说,刘墉他不会在外面沾花惹草,他不是那种人。”
乾隆:“别不相信呐。刘墉为什么官降五级?就是因为他利用职权,与寡妇私混,被人告到了刑部。”
刘夫人顿时激动不已,热泪涌流,语含悲愤地说:
“那是有人故意陷害,诬告我家老爷,你是皇上,竟然也是黑白不分,不闻不问,就下旨治老爷之罪。这天下还有天理吗?”
乾隆听她又哭又叫,顿时慌了神,忙摇着手说:
“别哭,别哭啊,朕现在不跟你理论这件事。朕要歇息了,你退下吧!”
刘夫人却没动地方,止住哭声,说:
“我不走,我还没见着老爷呢!”
乾隆见她还在牵挂着刘墉,很是不快。脸上一寒,说:
“刘墉是带罪之人,不准见。”
刘夫人却是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往地上一坐说:
“见不到老爷,我今儿个就是不走。”
乾隆又爱又恨,吹打不得,只得笑道:
“你不走,朕还巴不得呢。不过,朕还有事儿,失陪了。”
乾隆是狗吃刺猬,无法下口。气得他一个人跑到后花园转悠,和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笑问道:
“皇上,您怎么不跟夏儿格格在一起?”
乾隆一看是和珅,好像找到了倾诉的知己,愤愤地说:
“别提了。这两口子犟到一块儿了,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
和珅似乎很惊奇,说:
“怎么,她敢不领皇上的情?”
“岂止不领情,简直把朕当成色狼防范啊!和珅呐,你也知道,朕微服在外头见过的绝色女子不少,就是不用天子的身份,也没有弄不到手的。可是,夏儿是那种带刺的花,让朕费尽了心思,还是无法得手。偏偏朕最喜欢的女人就是她。朕是欲罢不能啊!”
和珅显出同情的样子,讨好地说:
“夏儿格格太不体贴皇上了。不过,奴才倒有办法使皇上如愿以偿。”
乾隆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你?你有办法让她回心转意?”
和珅:“皇上,夏儿格格身上有刺儿,那是因为刘墉啊。您只要下旨如此……”
乾隆一听,喜上眉梢,连声赞叹:
“好主意,好主意。和爱卿,亏你想得出来!”
和珅得意地说:
“奴才也不是这会儿才想出来的,自打得知夏儿格格来了,奴才就在为皇上想办法呢!”
乾隆高兴地说:
“你一片忠心,朕不会亏待。从今儿个起,你就以大学士入值军机。”
和珅美得眉开眼笑,连忙甩袖跪倒:
“奴才谢主子恩典。”
入夜,行宫安静极了。连日的奔波使上至皇帝,下到太监都疲惫已极。一躺下就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但是,在前院的便殿和后院的天仪阁里,还不时传来一声叹息声。便殿里叹息的人是刘夫人。
天仪阁里则是她的丈夫刘墉。夫妻二人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见,都在焦虑地牵挂着对方。
刘墉跟着小太监到了后院的天仪阁。小太监不知从哪里找来一身青绸衣衫,让他换上。刘墉换上绸衫,把那件红旗袍折叠整齐,夹在腋下,准备再去见乾隆。不料,和珅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叫小太监抱来一摞文卷。说是皇上命刘墉仔细查阅。临走,还不顾刘墉同意不同意,硬是把那件旗袍拿走了。
刘墉坐下来翻看文卷,却发现全是过时作废的卷宗,根本没有查阅的必要。这才觉得不对劲儿。起身要往外走,却被门口两个宫吏侍卫拦住:
“刘大人,圣上有旨,您不能离开这间阁楼。”
他被关起来了。只好回到原处,看着窗外的天空出神。自己费尽心机才见到皇帝,揭露高巡抚。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皇上为什么要关他,难道又是和珅搞鬼。
天还没黑,小太监就送饭来了,饭菜很不错,有鱼有肉,还有酒。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说:
“刘大人,您慢用。奴才就在门口伺侯着,有啥事儿,您招呼一声。”
刘墉更糊涂了。看来皇上没把自己当罪犯。皇上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尽管他聪明过人,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索性什么也不想先享用这顿酒菜再说。
吃完晚饭,小太监把刘墉带到后头的卧室,里面锦罗帐高挂,香枕床褥全是新的,小太监含笑说:
“刘大人,这就是您的卧室,小人把文卷给您搬过来,您要是看得累了,困了,就早点儿歇息吧!”
刘墉一看,这不是拿自己当贵客吗?皇上对一个九品官礼如上宾,换上谁也会受宠若惊,感念圣恩的,但刘墉不会,他出奇地冷静,他相信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要静等皇上自己把那谜底解开。
刘墉坐在床头的几案前,百无聊赖地翻看那摞文卷。墙上的自鸣钟“口当口当……”地敲响了九下。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忙抬头看去,顿时愣住了。
只见从门口走进来两名年青美貌的女子,全是一袭锦绸旗袍的穿着,衬托出婀娜的身材,两女子甜甜一笑,一齐给刘墉道万福:
“奴婢给刘大人请安!”
刘墉站起来吃惊地问:
“二位姑娘是……”
女子笑着答道:
“奴婢是随驾的宫嫔,她叫闭月,我叫羞花。”
刘墉一听是宫里的女人,吓了一跳。忙说:
“二位宫嫔,你们走错门了,快出去吧!”
闭月看着羞花,说:
“没错,是这儿啊!”
羞花盈盈一笑,对刘墉说:
“刘大人,我们姐儿俩是奉圣上旨意,专门来伺侯您的,不会错。”
“什么?”刘墉吓得手拿的文卷掉落地上,尚不自知,软绵绵瘫软在地,“二位宫嫔,这不是要我的小命吗!”
两宫嫔慌忙把他扶到床边坐下,一个捶背一个捏肩,闭月安慰说:
“您怕什么,这是皇上的恩赐呀,别人想还想不来的好事。”
刘墉吐了一口气,双手乱摇,说:
“好什么呀,你们不知道,这是圈套啊,求求二位,快回去吧!”
闭月羞花却一齐跪倒在地他脚下,哀求道:
“求大人千万别赶我们走。皇上说了,不伺侯好大人,就治我们的死罪啊!”
“什么?皇上真是这么说的?”
“奴婢不敢欺骗大人!”
刘墉下床站起,说:
“我也不为难你们。你俩睡这儿吧,我到前边去。”
闭月却拉着他说:
“您不能走啊。外面有人看着呐。要是皇上知道我们姐俩没伺侯您,也是死罪啊!”
刘墉一想,也是。外面肯定布满了监视的眼睛。只好把胸脯一挺,说:
“我就成全你们,拚着罗锅的一条命不要了,你们睡床上,我睡床下。”
闭月说:
“我们还要伺侯您洗脚宽衣呢。”
刘墉,“这也是皇上交代的?”
两宫嫔一齐点头。
刘墉只得又道:
“那就由你们吧!”
两宫嫔慌忙一个脱鞋,一个去打水,洗完脚后,又一齐动手为刘墉宽衣,刘墉按住衣服说:
“我这人不习惯别人伺侯,还是我自己来吧!”
“不行啊,这也是皇上交代的!”
外衣脱去了,只剩下内衣了。刘墉低着头说:
“你们也为我宽衣了。该退下去了吧!”
闭月却脸上一红,说:
“刘大人,还是不行啊。皇上说了,我们俩要真正伺候您一夜才行。”
“什么叫真正伺候?”
“就是要跟您……那个!”
“不可,绝对不可!”刘墉这回没有任何商量的语气,双手紧紧按住内衣,“天明我去找皇上,有事我担着,不关你们。”
两宫嫔对对眼色。闭月说:
“咱们也不能冒死抗旨呀。羞花,上啊!”
两个女人突然把刘墉扑倒在床上,强拉硬扯起来。刘墉本来生得瘦小单薄,加以羞怯,竟不知所措。眨眼的功夫,内衣就被撕扯成一条条的,浑身光赤赤的缩成一团。
闭月不知是有意挑逗刘墉的情欲,还是真的同情他的窘迫,竟扳着肩头开导他说:
“刘大人,何必呢?孔夫子都说过,食色性也。男人不也都是‘宁愿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吗’?今天都逼到这份上了,您还学什么柳下惠啊,不如及时行乐。就是明儿个皇上把您砍了脑袋,您也是个风流鬼啊!”
羞花也极富感情地劝说道:
“刘大人,我也看出您是好人,是正人君子。您权当是帮帮我们吧。我们姐儿俩进宫这么多年,只被皇上临幸过一次。也就是只当过一次真正的女人。只享受过一次男欢女爱的乐趣。可是,有这一次,还不如没有一次。它勾起了我们情欲,却不让我们发泄。那种痛苦,有时简直生不如死。你们外面人哪里知道啊!今儿个您权当行行好,帮帮我们,让我们再做一次女人,再享受一次那种消魂的快乐。我们会至死记得您的恩德。”
刘墉却是双手抱膝,护住下身,低头闭眼哭嚎着:
“别说了,羞煞人也,羞煞人也!”
羞花见劝了半天,他还是不动心,只得看看闭月说:
“姐姐,怎么办?”
闭月娇笑一声:
“还得霸王硬上弓。把对付吴公公的那套功夫用上。”
吴公公是宫里敬事房的太监,专管皇上宫里的性生活。虽说太监算不上完整的男人,但是,天天看着皇上招幸漂亮的女人,自己又身处女人堆里,难免就生出点男人的欲望来。而宫里到处是寂寞的女人,在得不到男人的情况下,也会对徒具男人外壳的太监感兴趣。闭月、羞花就是这样与吴公公偷偷摸摸起来。天长日久,他们就摸索出来一套取悦对方的方法来。
羞花心领神会。两个女人飞快地脱去衣服,一左一右赤条条地站在刘墉的身边,晃动着他的肩膀,你一言,我一语地挑逗着:
“刘大人,您睁开眼看呐。错过这个村可就没那店啦!”
“就是。我们姐儿俩都是经过千挑万选才被选中的。身上的哪一处不符合国家标准啊。刘大人,您有这个艳福,哪能不消受呢!”
刘墉还是闭着眼,摇着头,沙哑着嗓子叫道: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闭月喝叫一声:
“霸王硬上弓!”两人同时把刘墉推翻在床上,不由分说行动起来。刘墉开始时还拚命挣扎,渐渐地任其摆布,进而被撩拨得激情勃发。
“啊……”
他终于惨叫一声,向闭月身上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