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天官徐让勃然大怒,一拍惊堂木,厉声断喝:“刘墉,你望风扑影滥用大刑,屈打成招草菅人命,刨墓挖坟视王法如儿戏,来呀!摘去顶戴花翎,扒下官衣,绑到府门外开刀问斩!”
刽子手提刀说道:“刘大人,怨不得命呀,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辰!”
江宁城阳光明媚,风和日丽百花吐艳,大街上人来车往络绎不绝。大街两边开店的、坐铺的、做买卖的,各行其事,好一派安逸升平之景象。
忽然之间,大街上人流不见。只听见开道锣嘡嘡直响。张成刘安前行开道,随行差役排列两边,后面一乘青纱小轿,一位官员端坐轿中,年纪在三十来岁,生得眉清目秀,头戴玛瑙顶子,身穿杏黄蟒袍,脚登高底朝靴。他本是乾隆皇帝御笔亲点的钦差、江宁知府的刘墉刘大人。这一天,刘大人大街巡视,正行之间,忽起一阵旋风,刹时间天昏地暗飞砂走石,路边大树连根拔,穷苦民房转眼倾,石块吹得满地滚,行人地上难立身,好大的一场风哟!
只听得喀喳一声,刘大人的轿顶被吹到半空团团乱转。刘墉在轿中倒吸一口凉气,说声“大事不好!”只见张成急忙轿前禀报:
“大人听禀,大事不好,老爷的轿顶被这旋风吹到半空之上,如何是好?”
“本官早已知晓,你看这旋风是如何的刮法?”
张成看了一下说:“回大人,这风左也刮右也刮,我也说不清!”
刘墉说:“阴风吹落轿顶,定有重大冤情!”
只见刘墉在轿中望空一拜,说道:“本官知你有冤,本官定给你报仇申冤,你且去罢!”只见轿顶在半空落三下起三下,然后向东飘去,刘墉在轿中发话:
“张成刘安!”
“小的在!”
“速速跟定轿顶!”
“喳!”
张成、刘安不敢怠慢,迈开大步飞奔而去。
江宁城有三大高官,号称三大官宅。这徐府乃当朝吏部天官徐让之府,张府乃张林、张禄两位状元之宅,号称双状元府,不用说,均为朝中高官要员,这高府乃江宁总监高进之府,在江宁城也是威势逼人。
这张府张禄状元归家省亲,不知何因,突然病故,今日正当出殡,整个张府哀乐高奏人头攒动,白幡高挑,遍地皆白。
一口六六紫檀大棺端放灵棚之内,棺前祭烛高燃,祭品丰盛,纸钱频烧,烟气缭绕,灵棚外挽联高悬,上联是“英年早逝驾鹤去”,下联是“音容宛在功德存”,横披是“当大事”。众家丁七手八脚,捆捆绑绑,前后吆喝,一声“前后”棺木离地。只见一架引魂幡飘飘扬扬前头走,四筒大幡分两边,四对童男童女紧紧跟,纸车纸马无其数,纸扎花轿夹中央,牢盆高举猛摔下,“叭”地一声烟灰飞,眼见得送殡队伍要开拔,吹鼓手抬头健肚拼命吹,突然间,乐音不响,人不行走,个个都目瞪口呆如泥塑一般,领棺女子望空一看,不觉间也嘴无哭声脚不前行。只见空中一个轿顶如风车一般,飞转而来,不偏不歪,端端正正地落在了张府主楼的插花兽上,你说怪也不怪!
“怪事!怪事!无风无火,哪里来的轿顶?”
“我老汉八十三岁,从未见过这事!”
“唉!怕是不祥之兆!”
“怕个屁!人都死了,还什么不祥之兆?”
这领棺的女子听见众人的议论,把个小嘴一张,哭道:“我那可怜的夫哇……”吹鼓手高奏哀乐,出殡队伍缓缓前行。
这刘墉刘大人坐在没有顶的轿子里,向前一看,原来是出殡的。只见那领棺女子,身段苗条,美貌出众,身穿孝衫,边走边哭,哭声动地惊天,高低有序快慢合节如同唱山歌一般听起来毫无悲痛之感。刘大人正在疑惑,只见一阵微风吹过,只把这女子的白孝衫吹得飘将起来,内中红色夹袄鲜艳夺目。刘墉看罢,心中一想,自语道:“是了!这女子外白内红,哭声无哀,其中必然有诈,勾奸夫害本夫也未必可知!”刘墉想到此,急忙发令:
“张成、刘安何在?”
“小的们侍候老爷!”
“这女子白孝衫在外,红衣于内,哭声无哀,必定有诈。速将女子及棺材押进江宁大堂!”
“喳!”
说也奇怪,那插花兽上的轿顶,飘飘然凌空而下,只听得“喀”的一声,不偏不歪,端端正正地又安在轿身上。
“起轿回府!”
“喳!”
江宁府大堂上,刘墉端坐在公堂之上。头上“明镜高悬”匾额高挂,背后“红日出波”中堂色彩鲜艳,书案上朱笔正放,令签在案,书吏两边伺候,跟班差役,分列左右,龙头铡、虎头铡、狗头铡,堂下寒光闪闪。刘墉一声“升——堂!”众差役高呼“威——武——”堂威已毕!
“带人犯!”
“带人犯——!”
张成、刘安将棺木抬到堂下,将领棺女子带上公堂。那女子来到堂上并不下跪。
“你见了本府为何不跪?”
“跪?你知道我是谁么?”
“不论是谁,犯了法一律同罪!”
“你无端闹丧,强抢花棺,拘逮无罪之人,你又该当何罪?”
刘墉听罢,心想,这女子年纪不大,倒也怪刁蛮,我不着实审问,看来难能定案。想到此,把惊堂木一拍,道:“报上名来,不给你个威风,谅你也不知道本府的利害!”
那女子开言便骂:“狗官,我不说出名来,谅你也不知道我的利害!本姑娘生在江宁天官府,当朝吏部天官徐让就是我的天伦父,我夫家张府兄弟都是状元郎,本姑娘就叫徐桂莲,你无端闹丧,强抢花棺、拘逮无辜,还不向本姑娘道歉赔罪!”刘墉听罢冷笑道:“好一个徐桂莲,我来问你,你丈夫是怎么死的?”徐桂莲平静地说道:“我丈夫得伤寒病死的!”刘墉说道:“你不要用花言巧语蒙骗本官,分明是勾奸夫害本夫,快快从实招来!”“无凭无据,要我招供,休得妄想!”
“领棺出殡,身当重孝,你为何外穿孝衫,内穿红色夹袄,分明有诈!”
“大人,想我与夫君恩深义厚,领棺出殡,理当重孝,只是我那红夹袄是夫君亲手赠我,他言道‘身穿此袄,就如我在你身旁一般’怎奈我夫君得病去世,小女子万般难舍,穿上它,就如同夫君在我身旁,身穿此夹袄为的是不忘夫君恩情,小女子内穿红夹袄不忘夫君深情,外穿孝衫以尽人伦大理,有何不可?”
“我见你哭中无哀,眼中无泪,分明是假意做作!”
“大人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人你想,夫君死去,就如塌天一般,伤心过度心肝如焚,心血不存,哪还有泪水可流!”
刘墉心想,别看她年纪不大,倒也伶牙俐齿,不动刑罚,她是不肯招供,便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徐桂莲,不动大刑,你是不肯招供!来呀!大刑侍候!”“喳!”
张成、刘安把夹棍往地上一摔!紧接着,如狼似虎直扑徐桂莲。那徐桂莲生在深闺高楼,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只吓得两腿发软,面色蜡灰,两眼发直,嘴里说不出话来。刘墉见状,心中早已明白几分。
“咳咳!”堂下传来干咳之声。刘墉向下一望,只见堂下西南角站有一人,二十来岁,文人装扮,清眉秀目,面带轻薄之气,刘墉一见料定此人乃寻花问柳之辈。
徐桂莲正当惶恐之际,闻听干咳之音,转眼一看,神色陡变,惊恐之气全无,眉眼之间,暗自传情,说:“狗官,难道要屈打成招不成!”
刘墉心中暗想,这是为何?难道干咳之人就是徐桂莲的奸夫来查看动静不成!让我来个敲山震虎吓他一吓,看他二人如何做作!刘墉把惊堂木一拍,道:“大胆徐桂莲,勾奸夫害本夫还不快快从实招来!人证物证俱在,看你如何狡辩!张成刘安!速将那堂下奸夫押上大堂!”
刘墉一声断喝!只见徐桂莲“啊”的一声腿又软了下去,那堂下干咳之人,也转眼不见。这一切刘墉在大堂上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判她个徐桂莲勾奸夫害本夫,定然不冤。刘墉又把惊堂木一拍!
“徐桂莲!你如何勾的奸夫,害的本夫,从实招来!”
徐桂莲虽说害怕,转心一想,此事狗官无凭无据,无法定案,此事万不能招。便道:“本姑娘无罪,有什么可招?”
刘墉听罢,不觉大怒:
“张成刘安!大刑——侍候!”
“喳!”
张成、刘安把徐桂莲那葱白也似的纤细十个手指插入拶板之中,刘墉公堂之上一声“紧绳”,张成、刘安对着劲,将细绳用力一拉,只听得“哎呀——”一声尖叫,便疼死过去,刘安用半桶冷水向徐桂莲头上泼将过去,徐桂莲才慢慢醒来。
“你是招也不招!”刘墉厉声喝道。
徐桂莲疼痛难忍,仰天长叹一声,心中好生难过,酸甜苦辣一齐涌来,过去的往事不禁又浮现在眼前。
那是两年前的中秋之夜,吏部天官徐让返乡省亲,各处亲朋都来相见,徐府设宴待客。酒席之间,徐让见他的外甥杨红长得一表人才,举止文雅,文才颇高,两个人说天道地谈古论今,说得甚是融洽,正当酒宴微酣,徐桂莲从内阁走来,恰从席边经过。杨红看见徐桂莲亭亭玉立宛若出水芙蓉,不禁脱口而出:“表妹好人才也。”说罢转眼间又吟出一首诗来:
亭亭玉立一芙蓉,
碧波托出一点红。
莫道清溪浣纱女,
嫦娥相见亦鞠躬。
徐让听罢哈哈大笑,“吾甥不愧好诗才!有我女儿在此,不愧为才貌双璧!”这一句戏言只说得徐桂莲脸泛红霞,杨红眉开眼笑。徐让便说:“吾甥且宿一晚,明日再回无妨。”杨红也答道:
“愚甥从命就是了。”
当日晚上酉时,徐桂莲正与丫环喜翠闲话,忽听有敲门之声,徐桂莲让丫环喜翠下楼开门,原来是杨红走上楼来,喜翠也知杨红是老爷留下的亲戚,因而也无通报就将杨红领上楼来。
徐桂莲见是表哥杨红,便让喜翠安座递茶。
“表哥深更到此,不知何事?”
“入睡不能,特来与表妹闲话。”
丫环喜翠见他们闲来聊天,便道:“小姐,我暂到下处安歇去了!”徐桂莲答道:“去吧!”喜翠便出房而去。
“表妹近来所读何书?”
“多读五经四书,偶读言情小说。”
“那是自然,我要请教表妹,那《关雎》第一章,倒是何意?”
“表哥见笑了,《关雎》乃是写青年男女情爱之作,表哥岂能不知,反倒来戏耍小妹!”
“我想,也是如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不就是,美貌女子,哪个男子见了都要喜爱么?你不也就是窈窕淑女么?”一句话只说得徐桂莲脸热心跳。说罢,杨红将日间所吟之诗抄在纸上递给徐桂莲。
“表哥,这是何意?”
“效‘关雎’之故事呀!”
“表哥,你我皆官家子弟,岂可轻浮!”
“什么轻浮?圣人尚有七情六欲,何况你我?你岂不知舅父之‘才貌双璧’之意?才者,我也,貌者,你也;双璧者,合并于一体也!”
“什么你也我也,好不检点!表哥请回!”
那徐桂莲气恼不得,伸手将杨红往外推。那杨红就势逮着徐桂莲双手,向后一推,向里一拢,就势将徐桂莲搂在怀里,把个嘴对着徐桂莲的嘴亲个不放。那徐桂莲又羞又气,死力挣扎,哪里是杨红的对手,被杨红搂得个紧紧的。徐桂莲想喊叫,又怕惊动喜翠,万般无奈束手无策。这杨红色火正炽,淫欲正旺,全不顾人伦亲表之情,身子往下一沉,将徐桂莲抱将起来,往床上一歪,一手搂着徐桂莲的脖子,用嘴堵着徐桂莲的嘴,一手扯断徐桂莲的裤腰带,翻身一滚,将徐桂莲死死地压在身子底下。紧接着是地动山摇江腾海啸。
徐桂莲站起身来,道:“表哥呀表哥,如此你叫我如何做人!”说罢就要撞墙自尽。杨红一把拉住,“表妹不可如此,你若如此而死,别人也能料到死因,如此叫舅父如何抬头见人。还是保全名声为重,表妹就有劳委屈了!”那徐桂莲见杨红如此一说,也万般无奈,说:“还是名声为重,我既已失身,又能有什么话可说。不过,表哥,仅此而已,下不为例!”杨红也跟着说:“当然!当然!”话虽如此,怎奈这徐杨二人,少男少女,血气正旺,一度燃起的烈焰,转眼间又哪里扑得火灭!那杨红又地一下把徐桂莲按在身下……
那刘墉在大堂上见徐桂莲仰天长叹,便愣在那里,便道:“徐桂莲,还不招供等待何时!”
徐桂莲还过神来,说道:“小女子愿……”
“报——!”就在这时,堂下一声禀报,只见门军急忙来报:“报,老爷,现有徐银龙状元求见!”
刘墉说道:“请!”便出来迎接,未走出大堂,那徐银龙状元已进得大堂。
“徐状元求见本府,不知有何见教?”
“本官闻听刘大人在审舍妹一案,但不知舍妹所犯何罪?”
“徐桂莲就是你妹?”
“正是!”
这刘墉认得天官徐让,而徐银龙乃新科状元,官授青州知府,这徐银龙上任之后,便归家省亲,接取家眷,闻听徐桂莲被江宁知府抓走打入大牢,便急忙赶来。这一切刘墉哪里晓得!
徐银龙道:“我乃新科状元,蒙皇上隆恩官授青州知府!”
刘墉道:“如此说来,失敬!失敬!”
那徐桂莲见是徐银龙来到公堂,便哭道:“哥哥快来救我!”
徐银龙见徐桂莲身受大刑,自然心中疼痛,胸内有气:
“敢问刘大人,我妹身犯何罪而受此大刑?”
“她勾奸夫害本夫,罪不容敕!”
“小女子冤枉——!”
“刘大人,你说此话可有凭证?”
“她领棺出殡外穿孝衫,内穿大红,表里不一分明有诈,阴风吹我轿顶落于张府插花兽上,说明死者有冤,死者棺木就在大堂,还不算凭证?”
“刘大人,你我都是为官之人,你所说只能说舍妹虑事不周,说她谋害本夫,证据不足!”
“本府断案,从不冤屈好人!”
“刘大人之说本官不能服!”
“我倒要你心服口服,现在死者尸身在此,开棺验尸之后,看你还有何话可说?”
“验尸后若查出证据,我妹甘当伏法!若查无证据,我倒要参你个破棺挖坟之罪!”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二人叭叭叭连击三掌。
刘墉在大堂上发令:“开棺验尸!”
仵作闻听此言,不敢怠慢,一时间准备停当。打开棺盖,将死者尸身平放地上,仵作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查验一遍:
“回大人,死者周身无伤!”
刘墉闻听此言,感到惊讶,于是说道:“再验!此番验不出来伤处,拿你是问!”“喳!”
仵作二番又细细查验一遍,仍未发现伤处:
“回大人,死者周身无伤!”
刘墉只觉得心中发慌脸上浸汗。
那徐桂莲一见查无证据,便闹将起来,又是哭又是跳,狗官东狗官西地骂个不停。刘墉把惊堂木一拍:“你若再闹,我就治你个咆哮公堂!把她押入大牢!”张成刘安将徐桂莲带下公堂。
“刘大人,你这查无证据……”徐银龙说。
“本府决不失言,但按大清律规定,验尸可验三次,只此一次,还不当定论,我若拿不出证据来,甘当领罪!”
“好,我就再让你三天,若再拿不出证据,我们只有金殿上相见了!告辞!”
“恕不远送!”
“回大人,张林状元求见!”一门吏上前禀报,刘墉一听是张林,说:“请!”不一时张林状元来到,刘墉慌忙迎接!二人礼毕。张林状元对刘墉施礼道:“刘大人,我家小弟张禄死得屈呀!”刘墉说道:“张状元不必哀伤,可细细说来!”张状元说道:“那一日我弟兄俩相逢,便在一起吃酒叙话,小弟张禄谈笑自如精神饱满,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儿,回家后陡然死去,至今死因不明,更使人不解的是,夜间死亡,天明弟媳她就将张禄入棺成殓,然后才告之于我,岂不让人生疑,小弟死得不明不暗,还请刘大人明断此案,为小弟报仇鸣冤,下官感恩不尽!”张林状元言罢泣不成声。
“张大人放心,我一定明断此案,不负所望!”
刘墉送走张状元回到后堂,为大堂验尸无伤之事,甚是纳闷,左思右想,觉得欲破此案,非要暗访不可,当下主意已定。
江宁城不愧是六朝古都,市场繁荣百姓乐业,不说白天到处是一派繁华景象,就是晚上也热闹非凡。你看这大街之上,楼房林立,灯光闪烁,做买卖的,行走游玩的,人流不断。就见这人流之中,有一个小道士,行走缓慢,虽是身着道服,却不失灵秀之气。
这十字街口,有一个小店,小道士似觉腹中饥饿,便进店而来,店小二忙迎了上来:
“小道士,里边请,请问用点什么?”
“来一碗素面,一碟小菜吧!”
“好,小菜一碟,素面一碗!”
不多一时,小二将菜碟素面放在桌上道:“小道士慢用!”小道士慢慢吃用。
就在小道士的斜对面,有四个人在边吃边聊。只见那个矮瘦子说:“大哥,江宁府大老爷的轿顶被风刮到了张府的插花兽上,你说怪不怪!”“刘大老爷的轿顶刮到谁家,谁家就得倒霉。”
小道士一看,只见那个叫大哥的身高马大,方脸剑眉,很有点儿程咬金的风度。
“大哥说得不错,那张家的媳妇被押进江宁府,男人死了,女人进班房,这也真是!”
“哎哎!别说那事,什么事能瞒得了我镇山虎!快喝酒,要不你专门拎两瓶酒来,我单说给你听!”
“大哥,说说吧!我们仨都想听!”小个子说罢,忙喊:“小二,再上一瓶酒!”
那“镇山虎”见上了酒,一拍大腿,说道:“好,我就讲给你们听,让你们也开开眼界!”“好好!”三人拍手称快。
“那死的张禄,他媳妇我见过,他媳妇的奸夫我也见过,他媳妇与那奸夫干狗咬猫的事我还见过!”镇山虎咕嘟咕嘟喝了半瓶酒,把酒瓶往桌上一放,说道:“这事说来长了,那天是三月十八庙会,我见徐桂莲与一个男子眉来眼去,那男的我打眼一瞧,也认识,我镇山虎整日里走街串巷,有头有脸的我谁不认识。哎!我一想不对,这徐桂莲不是嫁给张禄了么?这大家女也不正经,我看你们能结个什么蛮,我就跟定了他们!说来晦气!他们正在一家的破车屋内干狗咬猫哩,我赶上了,那男的一听我的脚步响,就飞窜而去,那媳妇裤子还未拎上去,我说‘狗男女,干的好事!’那徐桂莲见我,忙说:‘壮士,且莫高声……你要钱我给你个银锭子,你要想……要想那事……我在家等你……你看……’我从她手中拿过银锭就走!哎!天不早了,不说了,我还要再打点货……”“我们再加一瓶酒,都讲给我们听吧!”矮个子仍拉着不放。“明天把酒准备好,我再说个新鲜的!”镇山虎说罢,起身而去。小道士见镇山虎走远了,忙喊:“小二,算账!”小道士又同小二嘀咕一会儿,取出二十个大钱递给小二,小二笑眯眯地去了。
小道士顺着大街,南拐北拐,东拐西拐,来到一个茅屋之前,门内闪着灯光,小道士便进了门来,屋内只有一位六十老妇,这老妇身骨健壮腰不弯耳不聋,慈眉善眼。小道士施礼道:“施主在上,小道士这边有礼了!”老妇一见小道士说道:“小道士,半夜里来到这里有啥事?”
小道士说:“我化缘不着,恐师傅见怪,不敢回去,特来借宿一晚,不知行否?”老妇说:“借宿一晚也不碍事,只不过我那儿子不争气,脾气暴躁,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事都干过,每天必喝醉酒才回来,就怕对你不利,你还是快走!”说罢老妇就将小道士向外推,小道士就不想走往里进,正在推推拉拉之时,就听门外一声喊:“娘,俺回来了!”小道士一看,只见那人一手拎个包袱,一手拿着大刀,这人正是在小店喝酒闲聊的镇山虎。
那镇山虎一见小道士与他娘推推拉拉,勃然大怒,把包袱往地下一丢,嘴里说着“小道士找死!”右手便把大刀向小道士砍将过去!
老妇一声断喝:“不要胡来,将刀放下!”镇山虎说道:“这小道士着实可恶!”老妇说道:“这小道士我认识,我每去庙中进香,都是他热心照看!”镇山虎闻听,笑道:“既是如此,俺就陪你喝两盅,权当给你压惊!”说罢将包袱打开,将吃的拿出,首先给老妇端酒递菜。小道士想,这人还是个孝子哩!小道士说:“听壮士口音不是江宁人!”“小道士你听。”镇山虎将一盅酒一饮而尽:
“俺本是山东省诸城县人氏,姓刘名青,我父刘统宣,我因在家路见不平,杀死恶少孙飞,怕官府追捕,就带着俺娘逃到江宁来啦!”
“如此说来,我们还是本家,俺也姓刘,你在江宁如何为生?”
“做个小买卖,也干些个打家劫舍的勾当!”
“打家劫舍又是为啥?”
“杀富济贫!你别看俺镇山虎是一个草民,却也不是等闲之人。俺力能扛鼎刀枪剑戟拿手,窜房越脊绝活,俺也是官家子弟,俺大伯刘统勋是当朝宰相,俺小弟刘墉也在北京当大官。”
小道士听到此,心中明白,转身向老妇叩头礼拜:“婶娘在上,侄儿给你请安!”这一拜将这母子拜得直愣眼,“这……这,这是为哪般哪!”老妇说。
“我本是刘统勋之子,你的侄儿刘墉哪!”
“你就是刘墉,为何这等模样?”
刘墉就把出任江宁知府,审徐桂莲勾奸夫杀本夫一案,改扮道士深夜私访之事说了一遍,三人大喜。镇山虎刘青说道:“兄弟,你要早说你是刘墉,我不就不拿刀砍你了?喝酒喝酒,待会儿我全都给你说清楚!”
“你在小店喝酒时说的我都记下了!”
“那好,喝好酒我再接着给你说!”
那刘青就把他夜间去找徐桂莲要银子,正遇见徐桂莲与那杨红正在干那狗咬猫之事,被张禄撞见,徐桂莲与杨红将张禄害死之事说了一遍。
“那徐桂莲使用什么东西害的张禄啊?”
“当时我在外看得不清楚,只见徐桂莲从箱子之中拿出一个东西,白光闪闪,只见那杨红按住张禄下身,徐桂莲将张禄的头搂在怀中,一时白光不见了,我也不知她是怎样害的。”
刘墉说:“是了,明日你到大堂上作证!”
刘青说道:“那还不是土地老爷的腚办儿——是整的么?”
刘墉说:“大堂上,你不能说我们是自家兄弟,就如同不认识一般!”
刘青说道:“那是自然!”
第二天,刘墉立即升堂问案,一切人犯统统带到。刘墉道:“徐桂莲,你所做之事,本府已查得清清楚楚,快快招来,免得皮肉再次受苦!”徐桂莲道:“本姑娘无罪,有什么可招!”那徐银龙也说:“大人,你昨日查张禄周身无伤,岂能定案,你滥用刑法,本官在万岁面前也决不饶你!”刘墉说道:“如此也好,我现在就让你兄妹二人闭口无言!带刘青!”不多时张成刘安将刘青带上大堂。
“徐桂莲,你看他是谁?”
徐桂莲见是刘青,当然认得,但又一想,他只知破车屋一事,我就宁死不认,谅也无妨。想到这里,徐桂莲把头一摇:“不认识!”
那刘青便说:“老爷,小的倒认识她!”刘青又对徐桂莲说:“你做的事岂能瞒过我镇山虎的耳目,且不说车屋之事,就是你杀张禄之时,我就在你的楼顶上,你哪里知道我把你们看得清清楚楚,事到如今,我给你留个面子,要不然,我就实话实说了!”
徐桂莲听刘青如此一说,再也沉不住气了,心想,就是再受皮肉之苦,早晚也难逃一死,还不如招了吧,活一会儿也活得舒坦。想到此,开言说道:“小女子愿招!”
刘墉喝道:“那就快讲!”
那徐桂莲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得“咚咚咚——”三声炮响,只震得地动山摇,神鬼皆惊。刘墉大喊一声:“不好!必有横祸天生!”
这三声大炮,不为别的,只是吏部天官徐让一来是回家养身,二来是顺路巡查各州各县。
那吏部天官徐让回得府来,只见夫人哭哭啼啼,把家中事故述说一遍,老夫人道:“老爷,如今小女被押在江宁大牢,我只求能见上女儿一面!”天官略一思索,言道:“如此也好!”于是修书一封,派家人送往江宁府衙。
那刘墉正然大堂审案,早有徐府家人把书信呈上。刘墉折书阅毕,说道:“如此,就将徐桂莲暂且放还徐府!”徐府家人遵命用小轿将徐桂莲抬回徐府。
那徐桂莲母女相见,自然是一番啼哭。那吏部天官徐让大人,公正廉洁,为官清正,自知刘墉也是清正干练之人,断案如神,官声甚佳,四海扬名。便道:“女儿呀,你若无有伤风之事,老夫自会为你作主,若有败俗之举,如今落在刘墉之手,也只有一死,省得到时自餐钢刀身首两处!”那徐桂莲闻听,心中想到,我父虽是清官执法严明,但也必有父女亲情,况且刘墉他现在还是验伤不着查无实据。便大声哭道:“女儿冤枉——!那刘墉狗官滥用大刑,至今查得张禄周身无伤,你想,小女自幼饱读诗书,怎么做那伤风败俗之事,女儿冤枉,父亲若不为女儿作主,女儿只有一死!”说罢又号啕大哭。徐让天官见状,说道:“女儿不必啼哭,为父且到江宁府走一趟就是了。”
天官徐让大轿不多一时便来到江宁府衙。通报已毕,刘墉急忙迎接。
“徐大人请!”
“刘大人请!”
“刘大人,你拘押小女不知何故?”
“令爱勾奸夫害本夫,故而拘押。”
“你说她勾奸夫害本夫,不知有何证据?”
“风吹我轿顶落于张府主楼之上,说明死者张禄有冤,徐桂莲外穿孝衫内穿大红表里不一内中有诈,那张禄貌丑,难配徐桂莲美貌,必生寻求美男之念!”
“一派胡言!此案难立!”
“刘大人,那张禄周身可曾有伤?”
“开棺验尸,周身无伤!”
“好哇,既是无伤,何来相害,既无相害,那勾奸夫害本夫又何从说来,分明是屈断此案!”
“徐大人莫非要徇情谋私不成?”
“老夫一生为官,清正光明,岂有徇情谋私之意!”
“既是如此,以大清条律检尸三验为定,我只此一验,大人怎么就说我是屈断呢?”
他二人你来我去唇枪舌剑,恼坏了徐大人。那刘墉也怒气冲天。徐大人说道:“我现在就让你在此开棺验尸,如若再验伤不着,我是定打不饶!”刘墉也说:“本官甘愿领罪!”
吏部天官徐让徐大人端坐江宁府大堂,刘墉侧坐。老天官一声“升堂!”衙役呼堂威已毕。徐天官说道:“仵作,与我开棺细细查验!”“喳!”
那仵作闻听,即刻准备停当,当即开棺验尸。那仵作周身查验,不见伤处:
“回禀大人,死者周身无伤!”
“换一个仵作,再查!”
“喳!”
不时将一切又准备停当,徐大人又让江宁府的仵作再行查验。江宁府的仵作不敢怠慢。又将张禄尸体细细地查了又验,验了又查,仍不见伤处。
“回大人,死者周身无伤!”
“刘大人,两衙仵作查无伤处,你还有何话讲?”
此时刘墉也心中纳闷,刘青说得清清楚楚,怎么就查验不出呢。见徐天官发问,一时愣神,竟说不出话来!徐天官见状,勃然大怒,将惊堂木一拍,厉声断喝:
“刘墉!你望风扑影滥用大刑,屈打成招,草菅人命,刨墓挖坟视王法为儿戏!你可知罪!来呀!摘去顶戴花翎,扒下官衣,绑到府门外开刀问斩!”
两边差役见天官大老爷下令,哪个敢有不遵?刹时间个个如狼似虎,把个刘墉捆得结结实实,背插亡命牌,捆在江宁府前旗杆之上。这个刑场,甚是威风。
这江宁府门前,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旗杆上,绑着刘墉,旗杆四周,众兵丁围得个里三层,外三层,一层刀,一层箭,刀对箭,箭对刀,别说是人,就是一个苍蝇也休想飞得进去,再看那刽子手,身高丈二,浓眉大眼,狮鼻虎口,两颗大牙刺出唇外,满腮胡子如锥如刺,又黑又长,手裹红布,手拎大刀,凶神恶煞。那徐让天官亲自传令,命火工司点火放炮就听见“咚”的一声。紧接着又是“咚”的一声。刑场外边人山人海推挤不动。那刽子手将一碗酒喝下,又将一碗酒泼在地上,说道:“刘大人,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刘墉叹道:“想不到我刘墉就要死在了江宁!可叹可叹!”徐天官又将令下,点第三炮,火工司随即点着了引火线,那火红嗤嗤燃烧,灰烟直冒,刽子手把大刀举在头顶,就势大刀就要劈将下来。刘墉大声呼道:“吾命休也——”
“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三十六响大炮,把整个江宁城震得翻了个过儿。
这一日乾隆皇帝端坐在金銮宝殿,忽然想起番邦进贡的雌雄二宝针,想再观看二宝针。只是这两宝针一在刘统勋之手,一在徐让之手,乾隆皇帝便让刘统勋到江宁找徐让取宝。那刘统勋谨遵圣旨,火速南下,不日便到达江宁城,鸣炮三十六响,全城官员都前来接迎,唯独不见刘墉来迎接,老相爷刘统勋不禁心中纳闷。早有随从来报,言说刘墉被绑在江宁府旗杆之上,将要开刀问斩。
刘统勋轿到江宁府,从轿帘一望,果见刘墉被绑在旗杆之上,刽子手拎刀从旁而立。刘统勋进了府衙,端坐大堂之上,老天官徐让一旁侍候。刘统勋向徐让问道:“徐大人,为何将刘墉绑在门外?”“回老相爷,只因刘墉审断张禄身死一案,望风捕影,滥用大刑,严刑逼供,有违大清条律,且又不听忠告恶言顶撞下官,我一时动怒,故将其严惩。现在将他放回!”“不用了!”刘统勋说道:“刘墉真若违犯科条,我必将严处之!”
刘统勋向徐让说道:“此案须得查明证据,方可结案,你我均不可过急!”徐让亦道:“相爷见教极是!”
“徐大人,吾奉皇上之命,前来要取雌雄宝针之在你手中的一根,皇上要观看此宝,可速交于我,方可回复圣命!”
“回相爷,那宝针在拙荆手内,待下官回府去取。”徐让言罢,即刻回府。
徐天官回府见过老夫人,即刻发话:
“皇上给我的那根宝针快交于我,皇上要观看此宝,特让宰相刘统勋前来要取。”
“女儿出嫁,我把它陪嫁给女儿了!”
徐让气得一拍大腿,说道:“夫人差矣!皇上所赠之物,岂可转交他人!”言罢立即将女儿徐桂莲唤来!
老夫人问道:“我给你陪嫁的那根宝针呢?皇上要观此宝,快交给你父亲!”
徐桂莲闻听此言,顿时面若死灰,口中说不出话来。
“那……那宝宝针……针,那……日……俺夫……夫妻观观……观看……掉……掉在……地地……上……上就……不不……不见了哇!”
徐让一听,那还有命,仰天长叹:“我一家大难临头了!”说罢,急忙出门而去。
徐天官来到江宁府,见了刘统勋,扑地跪倒,说:“相爷,下官罪该万死!”
吏部天官徐让与宰相刘统勋同朝为官,都是清官,关系亲密。刘统勋见状,速将徐让搀起,“徐大人慢慢讲来!”对徐让将取宝针经过述说一遍。刘统勋言道:“我明白了!”刘统勋即刻发令:
“将棺木打开!”两边差役不敢怠慢,转眼将棺木打开,将张禄尸身放于地上。刘统勋从怀中取出宝针,只见那宝针亮光闪闪耀人双目。刘青大叫,“乖乖儿乖,我那天在张府房上看到的就如同这个一样!”刘统勋并不言语,将针拿到张禄头部,只见鼻孔之内突突冒烟,亮光闪闪,只听得“叭”的一声,一道电光飞将出来,一根金晃晃明亮亮的宝针飞于刘统勋手中。至此案件真相大明。
原来这宝针雌雄一对,故而刘统勋能将那宝针从张禄鼻内寻出,众人惊讶不已。早有人将刘墉松绑迎回大堂,父子得以相见。
那吏部天官徐让羞愧难当,低头将衣上一颗金扣子吞到口中,听得“哎呀”一声,只痛得在地上翻来复去,不一时气绝身亡。刘统勋见状,不觉痛哭,徐状元徐银龙也放声大哭。早有徐府家人来报,小姐徐桂莲羞愧万分,梁上自缢身亡,老夫人撞死于后堂之内。徐状元徐银龙闻罢昏死于地,刘家父子叹惜不止。
次日,刘墉送父亲刘统勋回京复命回来,即命张奉李彪捉拿凶犯杨红。不日之间,张奉李彪将凶犯杨红捉拿归案。
这一日,刘墉升堂审案。刘墉端坐大堂之上。刘墉一声断喝:“带人犯!”张成刘安将杨红带至大堂。杨红当堂跪下。
“杨红,你奸淫表妹,杀害表妹婿,该当何罪?”
“小人知罪!”
“如此,免受皮肉之苦,快从实招来!”
那杨红便从中秋节席间吟诗夜进表妹闺房硬性奸淫,后来表妹出嫁后仍继续通奸,后被张禄撞见,二人合力用雌雄宝针将张禄杀害说了一遍。随即在口供上签字画押。
刘墉在大堂上判曰:“人犯徐桂莲,虽生官宦之家,却不守妇道,勾结奸夫,杀害亲夫,依律当斩,念其不堪羞愧,悬梁身死,不再追究。人犯杨红,虽读诗书,却好色邪淫,有伤人伦,强淫表妹,不思悔改,通奸多年,与表妹合力杀害张禄,依律当斩,打入死牢,秋斩候决;吏部天官徐让为官清廉,受其女案情所连,羞愤吞金身亡,理当厚葬,老夫人后堂撞墙丧命,其情可伤,亦当以情厚葬。张禄含冤而死,沉冤得雪,张林状元领尸安葬;徐银龙状元扰乱公堂,念其不详实情,父母双亡,其情可哀,故不究其过,命归安葬双亲,后当好自为之。其妹罪恶深重,可念手足之情,将其入土为安,但不得入祖坟,张林状元,令弟沉冤得雪,后当潜心修行向善为国效忠,刘青虽身为小民,却能行侠仗义,公堂之上,大胆作证,助本府破案有功,录为府衙当差!”众人皆谢恩而去。
刘墉正要退堂,就听门外高喊:“圣旨到——刘墉接旨——”刘墉急忙整衣跪下。
“刘墉接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刘墉在江宁审理徐桂莲勾奸夫害本夫一案,明察暗访,尽职尽责,功过分明,奖罚得当,深得民心,不负朕望,官声甚佳,特擢升都察院供职,随旨进京上任。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墉谢恩毕,对钦差说:“有劳尊驾!”钦差说:“恭喜大人高升!”
为了不惊扰百姓,刘墉令张成、刘安,轻车简从,不声不响,当日离开江宁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