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上的对话还在继续。
唐紫依的消息紧跟着又发了过来,字里行间透着一丝不解:“不过话说回来,今天可是校运会,你怎么没去操场,反而大清早地就坐在电脑跟前登微信?”
以她对陈然这家伙的了解,校运会这种能在全校面前出尽风头的场合,他多半是不会错过的。
陈然看着屏幕,苦笑了一下,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颇为无奈的解释:
“压根就没打算去。”
“这种级别的校运会,感觉跟过家家也差不了太多。”
“我要是真上了场,那纯粹就是去欺负人的,没什么意思。”
唐紫依那边很快便回了一个明显带着诧异神色的表情,紧跟着又追来一句让他瞳孔猛地一缩的话:“那照你这意思,一枚三等功,你就打算这么眼巴巴地让它从手边溜走了?”
陈然整个人当场就愣住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校运会吗,怎么还跟军功扯上关系了?
他连忙把身子坐直了几分,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追问道:“什么情况?军功?这校运会还有军功?”
唐紫依回道:
“对啊!国防科大的冬季运动会,有一条不太容易被翻出来的老规矩 。”
“如果有谁能在同一届运动会上,拿下五个以上不同项目的冠军,就可以直接申报一枚个人三等功。”
她顿了顿,似乎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陈然此刻那副错愕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怎么,这件事,你不知道?”
陈然彻底傻在了椅子上。
他当然不知道,从来就没有一个人跟他提过哪怕半句。
要是早有人把这条规矩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刚才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他就能一个翻身从床上蹦下去,冲到楼下跟那些正扯着嗓子喊口号的田径队一起做热身。
他连忙把两只手重新搭回键盘上,用一种近乎求证的语气急急地敲道:“真的假的?我怎么从来就没听人说起过?”
唐紫依发过来一个捂嘴偷笑的表情,随后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我当年也是无意间从金院长嘴里听来的。”
“这条规矩的确一直有,只不过,真正能把它触发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毕竟,要在同一届运动会上包揽五个以上不同项目的冠军,那可不是什么轻轻松松就能办到的事。”
陈然盯着这行字,瞬间就全明白了。
规矩是有的,但就是因为触发条件太过苛刻,常年累月地挂在那里,却几乎没几个人能做到,久而久之,这条原本属于隐藏奖励的规则,就渐渐被一届又一届的学生给淡忘掉了。
想要一人独揽五个不同项目的头名,非得是体能底子极其全面、在每个领域都堪称精通的全能型猛人才有可能。
可放眼整座国防科大建校以来的漫长历史,这样的牛人,又能数出来几个?
往往十几二十年都未必能碰上一个,自然也就很少有人再刻意去记着这条规矩了。
唐紫依像是看穿了他此刻心底那团正被点燃的火苗,又笑吟吟地在后面敲了一行字:
“这对你来说,差不多就等于是白捡的军功啊。”
“怎么样,现在还打不打算去参加?”
陈然的两只眼睛死死地盯在屏幕上的 “三等功” 那几个字上,瞳孔深处,几乎能看见两簇火苗在跳动。
原本他对这场校运会是真的提不起半分兴致,可当他得知这块赛场的终点线上,竟然还挂着一枚货真价实的军功章时,整个人的状态瞬间就不一样了。
那股子沉寂了好几天的热血,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彻底点燃了,他恨不得立刻化身成一名披着号码牌的运动健儿,冲到赛场上去跟所有人一较高下。
到现在为止,他的档案里已经实打实地攒下了两枚个人三等功。
虽然按部队里的规矩,三枚三等功并不能像游戏道具那样合成一枚二等功,可谁会嫌自己档案里的军功章太多?
上一次在表彰大会上拿的那个一等功,分量虽然重得吓人,但那毕竟是挂在实验室墙上的集体荣誉,真论起落到个人头上的实际效用,还是差了一层。
既然眼下有这么个凭自己两条腿就能争回来的机会摆在眼前,那就必须牢牢地攥在手里。
更何况,刚好这段时间天天窝在宿舍里写论文,写得头昏脑涨,趁这个机会出去跑一跑、松一松筋骨,也挺好。
陈然飞快地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眼下才早上八点多一点。
各个比赛项目,按理说应该都还没有正式开始。
就是不知道现在再赶过去补报名,还来不来得及。
他刚想打字告诉唐紫依,自己这就打算下楼去现场看一眼,字还没敲完,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陈然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一顿,不由地愣了一下 。
今天是校运会,整栋宿舍楼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要么是去参赛了,要么就是挤到操场边当观众去了,谁会在这个点跑过来敲他的门?
他抬高嗓门,朝着门口问了一声:“谁啊?”
门外紧接着便传来了赵臣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我。”
陈然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声音,心里头的疑惑却反而更重了几分。
这小子现在不是应该在运动场上正拼得你死我活才对吗,大早上的跑到他这儿来干什么?
他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起身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站在门外的赵臣,浑身上下已经是一副武装到牙齿的备战状态 。
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红色运动服,就是那种小区里退了休的老大爷,冬天一大早穿着去公园晨练的经典款式。
运动服的胸口位置,还明晃晃地印着一个大大的数字 ——66 号。
脚底下蹬着一双白得反光的崭新球鞋,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节都在表明,他已经为今天的比赛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陈然上下打量了他这一身行头,诧异道:“你不是去参加校运会了吗,怎么还有空往我这儿跑?”
赵臣也不跟他客气,一侧身就自顾自地走进了屋里,嘴上随口答道:“正式比赛还没开始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腕上搭着的另一套跟身上一模一样的红色运动服朝陈然怀里一递,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赶紧去换上,待会儿咱俩场上好好比一比。”
陈然低头看着被硬塞进自己手里的这套运动服,整个人有些发懵,抬起头盯着赵臣问道:“你小子...... 该不会是背着我,帮我把名给报了吧?”
赵臣嘴角一挑,眉毛跟着扬了扬,满脸都写着 “你猜对了” 的得意,理直气壮地说道:
“那当然!”
“就你这身板,这体能,要是窝在宿舍里不去参加,那简直是天大的浪费。”
“所以我就替你做了个主,把我自己报过的项目,一个不落地全都给你也报了一遍。”
“等会儿上了场,咱们真刀真枪地拼一场。”
昨天傍晚在食堂,陈然云淡风轻地丢下那两个字 “没兴趣” 转身走了之后,赵臣便一刻都没耽搁,直接跑到校运会的报名点,把自己名下的每一项,都原样照抄地给他也填了一份,以此逼他上场。
毕竟陈然这家伙,总是有意无意地提到自己体能有多好,可赵臣,还真就从来没见过他放开了跑是什么样。
而且赵臣对自己这身本事,也是相当自信的 。
毕竟是计算机学院里排得上号的体能尖子,他心底憋着这股想跟陈然真刀真枪碰一碰的念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是之前陈然一直都泡在实验室里忙得脚不沾地,他始终找不到机会。
眼下这大好的机会就摆在面前,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陈然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不由地有些傻眼,咬着牙说道:“你这先斩后奏也忒不地道了吧!”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赵臣今天这一手,算是把他的退路全堵死了。
如果自己今天不露面,那就是无故缺席。
按赛制,缺席直接判定为该项目倒数第一。
等到所有比赛结束,成绩公示栏里,最后一名上明晃晃地挂着 “陈然” 两个字,那场面,想想就丢脸。
他好歹也是学院里前后三次被全校学生推上论坛热榜的风云人物,要是在校运会上闹出个缺席垫底的丑闻,那可真就成了自己档案里一块擦都擦不掉的污点了。
他狠狠地剜了赵臣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你小子狠。”
说完,也不再矫情,一把接过那套运动服,转身利索地换上了。
其实,早在刚才唐紫依在微信里告诉他,只要能摘下五枚以上的金牌就能把一枚三等功稳稳当当地收入囊中的时候,陈然那颗心,就已经彻底动了。
赵臣这一手虽然玩得有些不讲武德,可歪打正着,也算是帮了他一把。
很快,陈然便把身上那套常服换了下来,穿上了那件崭新的红色运动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印在胸前的号码 ——567 号。
他盯着这串数字,莫名觉得有些眼熟,蹙着眉头琢磨了片刻,忽然间便恍然大悟 —— 刺客伍六七。
怪不得总觉得这串数字在哪儿见过。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嘴角一勾,嘿嘿地笑了一声,心底暗爽:这个号码好。
且看我今天化身成这条跑道上的刺客,把你们一个一个,全都给刺了!
赵臣站在旁边,看着陈然换好运动服之后那副利落的模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嘴里啧啧地说道:“瞧瞧,多合身。”
陈然没好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这句调侃,转身快步走回电脑前,在唐紫依的聊天框里敲下一行字:“科长,我下楼去捡那枚三等功了,晚上再聊!”
发完这条消息,他便干脆利落地退出了微信,随手关上了电脑,直起身,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对赵臣说道:“走吧。”
赵臣咧嘴一笑,迈开步子,跟在陈然后头,两个人一起大步走出了宿舍楼。
此时冬季校运会还没正式拉响号角,距离开幕仪式都还有将近半个小时。
陈然和赵臣出了宿舍楼,先拐进食堂,不紧不慢地吃了个早饭,这才晃到了大操场。
此刻的大操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绿茵茵的草坪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一眼望过去,全是攒动的人头。
所有人都自发地在操场正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围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圈,一个个伸长脖子翘首以盼。
陈然他们刚挤进人群边缘,便正好看到一位穿着笔挺军装常服、长相甜美的女主持人,提着一支话筒,迈着标准的步子走到圆圈正中央。
她举起话筒,通过连接在四周的几个大功率音箱,用清脆而响亮的声音向所有人高声宣布,冬季校运会的开幕仪式,正式开始。
她的话音刚落,一队又一队大型团体表演便依次登场。
率先亮相的是一个整齐划一的士兵方阵,在现场震天的喊杀声中,为所有人演练了一套杀气腾腾的刺杀操。
紧跟着,另一个方阵也跑步入场,打了一套虎虎生风的军体拳。
当然,也并非全场都是这种硬桥硬马的军旅科目,中间还穿插了好些颇有些杂技性质的表演,每一个节目,都能引来四周山呼海啸般的满堂喝彩。
陈然和赵臣就这么百无聊赖地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在胸前,耐着性子等着眼前这场热闹的表演结束。
整整一个小时的开幕式表演终于落下帷幕,那位长相甜美的女主持人再一次登台,用比之前更响亮的声音宣布,冬季校运会,正式开始。
她话音一落,原本聚拢在草坪中央的人潮便呼啦一下四散而开,如同开了闸的潮水一般,涌向各个项目的比赛场地。
因为整个赛程时间有限,而需要比完的项目又相对繁多,所以很多比赛都是同一时间、在不同场地同时打响的。
赵臣二话不说,一把拽住陈然的胳膊,领着他就直奔田径一百米短跑的起跑点 。
这是他替自己和陈然报名的第一个项目。
两个人挤到签到处,匆匆完成了签到手续之后,拿到分组名单一看,居然极其巧合地被分在了同一组里。
也就是说,等会儿,他们俩将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并肩冲刺。
赵臣扬起下巴,冲陈然挑了挑眉毛,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挑衅,说道:“跟我分到了一组?嘿嘿,你小子,就做好跟在我屁股后面吃灰的准备吧。”
他对自己的百米冲刺能力,有着近乎膨胀的自信。
去年这届校运会,他就是在同一个项目上,硬生生抢下了一枚金牌。
陈然只是微微扬了扬脑袋,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谁跟在谁后面吃灰,现在说,还太早了点。”
说完,他便转过身,走到一旁的空地上,开始专注地做起了拉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