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再往左边挪一指头。”
“过了过了,往回来那么一点点。”
“哎哟,你这人怎么就这么笨手笨脚的!”
母亲张芳叉着腰站在堂屋正中间,仰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搭在木梯子上的陈守田。
陈守田这会儿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托着陈然那份装裱好的喜报,一边竖着耳朵听张芳的调度,一边在墙面上一点一点地挪动位置。
陈然坐在一旁,看着老两口为了挂个喜报忙活得热火朝天,有些哭笑不得地劝道:“妈,这玩意儿随便往墙上一挂不就成了,犯不着讲究到这种地步吧。”
在陈然看来,反正是挂在大厅里,只要不歪到让人一眼就觉得挂斜了,怎么挂不行。
母亲张芳头都不回地甩过来一句:“那可不行,这是你的喜报,是咱们全家的脸面和荣誉,挂的地方一定得讲究,得让人一跨进门槛就第一眼瞧见它。”
刚跟陈然说完,她又一秒不耽搁地扭过头去指挥陈守田接着挪。
来来回回折腾了足足十几分钟,她才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选好位置的陈守田从梯子上腾出一只手,拿锤子在墙上结结实实地钉了一颗钉子,然后才把那沉甸甸的喜报稳稳当当挂了上去。
挂好之后,张芳站在喜报正下方,仰着脸来来回回地端详,越看心里越欢喜,脸上堆满了笑纹。
父亲把木梯子撤到一边,也跟她并排站着,一块儿望向那份红彤彤的喜报,那张一贯憨厚朴实的脸上同样漾着止不住的笑意。
陈然这时正窝在大厅角落的一只小板凳上,面前搁着一只烧着炭火的火盆子,手里攥着把火钳,不紧不慢地在火盆里翻动着几个圆滚滚的大红薯,烤红薯的那股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瞥见爸妈那副怎么看都看不够的模样,赶紧笑着催道:“爸,妈,行了行了,这玩意儿就挂在家里又不会长腿跑掉,啥时候想看都成,赶紧过来烤烤火暖和暖和,这鬼天气冷得够呛。”
今天虽说顶着一轮明晃晃的太阳,可那风刮起来也是丝毫不讲情面,吹得人浑身直打哆嗦。
老两口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喜报上收回来,一人拖了一只小板凳凑到火盆旁边,挨着陈然坐下来,伸出被冻得通红的双手在炭火上翻来覆去地烤。
烤了好一会儿,母亲忽然从怀里摸出刚才季安塞给她的那个红包,伸手递给陈然。
陈然瞟了一眼那红包,心里自然清楚母亲是什么意思,但他故意没伸手去接,反而装傻充愣地笑着说:“妈,这离过年还有好几天呢,现在就给红包是不是早了点儿呀。”
虽说今儿个是小年,可离除夕夜确确实实还差着好几天工夫。
母亲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嗔道:“我上哪去弄这么大一个红包给你?这是刚才政府领导发的奖励金,你自己拿着用去。”
那红包确实不小,捏在手里厚厚实实的一沓,粗略估摸着少说也得有一两千的样子。
陈然赶紧摇了摇头,说道:“妈,我又不差这点钱,你们留着自己用,时不时的跟爸去添两件衣裳,买些好吃好喝的就行。”
反正等他回了部队,也没什么正经需要掏钱的地方,钱搁银行卡里也只能安安静静地吃灰。
与其那样,还不如让爸妈拿去改善改善伙食,补补身体。
张芳见陈然死活不肯收,寻思了一下,便说:“那行,妈就先替你收着,等以后你娶媳妇讨老婆的时候,给你攒着当彩礼钱用。”
说着,就把红包重新揣回了怀里。
直到把红包塞好,张芳也没有拆开来看里头究竟装了多少钱。
在她看来,这笔奖励金,数目多也好少也罢,已经不那么要紧了,它代表的是儿子挣回来的一份沉甸甸的荣誉,这才是最金贵的。
围着火盆又烤了一阵,母亲忽然冒出了一句:“小然,你现在当上军官了,是不是就不能按原先说的那样准时退役了?”
早前她还一直以为陈然只去部队待两年,期满就能回家来。
可现在亲眼瞧见儿子攒下了那么多的成绩,还当上了军官,事情明摆着,不可能再像当初讲的那样按时退下来了。
陈然点了点头,说:“嗯,我现在肯定是要留在部队里长期干的,而且以后还要正式带兵呢。”
父亲拿烟枪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听见陈然这话,忍不住咧嘴乐了,憨憨地笑道:“带兵好啊,好好干,争取早早当上将军,到那时候,我可就是将军的亲爹了,往后跟村长说话,腰板也能挺得硬邦邦的!”
儿子在部队里的事业一天比一天红火,对陈守田来说,这比什么都让他高兴。
张芳却白了他一眼,撇撇嘴道:“去去去,你懂个什么劲!”
说完,她又把脸转向陈然,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试探着问:“那你往后要在部队里留多久啊?”
陈然被这么一问,倒是愣了一下。
具体留多少年他自己心里也真没个准数,不过以他现在的能力来看,一路顺顺当当干到退休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
再不然,也可能到了三十好几快四十岁的时候,对军营生活实在倦了,再选择转业出来。
他稍稍琢磨了一会儿,便跟张芳交了个底:“能留多少年,我现在也说不准,要是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最少十年应该是跑不了的。”
这是陈然在心里头盘算出的最保守的估计了。
张芳一听这话,眉头一下子就拧了起来,脸上浮起几丝愁色。
陈然见状,还以为母亲是担心自己离家太久,往后十来年都难得着家,赶紧解释道:“妈,您别担心,我现在已经是军官了,每年都能休假或者探亲的,一年下来也能回来个把月呢。”
按照现役军官的休假规定,他这样级别的军官是有固定假期的。
说到底,这是去当兵,又不是出家当和尚,哪能几年都见不上一面。
张芳却摇了摇头,说:“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她顿了顿,又紧跟着问道:“小然,我问你,你们部队里头有女兵不?”
陈然听她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整个人一下傻了眼,怎么话题忽然就拐到这上面来了?
张芳接着往下说:
“部队里要是有女兵,那些个条件好一些、跟你合适的,你就赶紧上心张罗张罗。”
“要是实在没有,你就早点跟我讲,我在外头替你物色,等你下回休假回来,我挨个安排她们跟你相亲去。”
老话说成家立业,如今陈然已经当上了军官,还深受领导看重,这 “业” 就算立下来了。
现在张芳心里头最惦记的,就剩下陈然成家这一桩大事了。
她也听人说了,部队里基本全是男的,陈然要是真在那里面泡个十几年的,这讨老婆的事可怎么办?
总不能当兵当了一辈子,也跟着打了一辈子光棍吧。
陈然听完这话,心里一阵无奈,苦笑道:“妈,我才十九岁,现在就操心这个,是不是太早了点啊?”
自己这年纪轻轻正当年,母亲怎么急成这个样子了?
张芳哼了一声,回道:
“十九岁咋了,那不早就成年了吗?”
“要不是眼下咱家里还穷得叮当响,万一人家开口要的彩礼太多,咱掏不出来,我早就张罗着让你相亲,早早把家成了。”
她眼瞅着其他亲戚家的孙子孙女都能满地跑打酱油了,再瞅瞅自己儿子还是孤零零的一个,而且人还扎在军营那种女人少得可怜的地方,她这个当妈的,不着急才怪呢。
陈然有些哭笑不得,劝道:“妈,您就甭干着急了,我自己心里头有谱,等时候到了,我保证给您带个儿媳妇回来。”
张芳一听,脸上立刻就浮出了笑意,眼睛都亮了几分:“真的?”
陈然挺了挺胸膛,满脸自信地点了点头。
话头刚落,张芳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在外头瞎找,还是得找个门当户对些的,要是遇上那种一张口就要几十万彩礼的,咱家可真拿不出来。”
陈然一听这话,顿时又是一阵无奈,可也禁不住顺着这个话头在心里琢磨了一下。
他怎么想都不觉得唐紫依家里会是那种狮子大开口讨彩礼的家庭,就算按习俗走个形式,顶多也就是万把块钱意思意思罢了。
再说了,等表哥张非凡把游戏成功卖出去,变成他们家的提款机,到那时候,陈然还会愁拿不出彩礼?
念头转到这儿,陈然忽然又发现,自己好像对唐紫依的家庭出身当真是一无所知。
像唐紫依这种二十出头就把博士读完了的天才少女,她家里该不会是那种世代书香门第吧,一大家子全是站在讲台上的人民教师?
可转念一想,她也完全有可能是军人干部家庭出身,从小就在部队大院里听着军号声长大的。
陈然一时间想得有些出神,在脑子里胡乱猜测个不停。
他对唐紫依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还真是挺好奇的,等哪天有了合适的机会,一定要亲口问一问她,也好提前为将来见岳父岳母做做准备。
要是真碰上那种书香门第,自己去见面之前,就闷头狂背一通诗词歌赋,到时候跟老丈人对酒当歌,侃侃而谈。
要是军人干部家庭呢,自己就把那些勋章齐齐整整地挂在胸前登门,然后不卑不亢地聊聊这些年立下的功劳和事迹。
见岳父岳母这种事,说到底,就得投其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