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棚口灌进来,纸页啪的展开,一角被掀的直响。
李阳手指敲了敲纸页,声音冷的不带一点水分。
“我在账上,记你是个活人。”
“工分,口粮,还有炭贴,一笔不欠你的,可有人把你记成啥,名单就在这摆着呢。”
夜班几个炉工的名字赫然在列,特别显眼,末尾一个小名被墨笔圈住,人群哗的一下后退,凑近看名字的人眉头越皱越紧,那个扭头的声音发干。
“老周……你早就知道?”
赵老栓盯着名单,喉结滚了两下,声音低沉的不行。
“有人拿火,在换人命啊。”
棚里彻底静下来,老周的脊梁晃了一下。
李阳给他台阶下,话说的很实诚。
“天黑前自己站出来,名字从他们那烂账上抢回来,往后你孙女的账,就记我李阳名下。”
老周站了很久,那三十年没弯过的脊梁当场弯下来,跪在炭渣地上,膝盖砸出一声闷响。
“指令……是从主控车残骸里,一条暗道进来的。”
老周嗓子哑的厉害,一字一字往外挤着。
“烧三夜,不记账,超红线,今夜满负荷试炉,把那枚蓄热瓦,装进炉衬里头去。”
抬起头的时候,他眼眶通红。
“我打了三十年铁,头一回……不知道自己打的,是个啥东西。”
“瓦呢?”
“昨儿交坯那阵,混进炉衬备件里头去了。”
神女猛的站起,几步走到炉边,掌心刚贴上炉衬便瞬间弹开,动作极快,炉衬深处那枚混进去的垫片随试炉预热,发出极轻的谐振,纹路对的全是开门频率。
她只给六个字。
“不是垫片,是个耳朵。”
没人出声,连呼吸声都淡了下去。
“拆了!”
王铁柱吼出声。
“直接砸了!”
“不能砸,钉子不响也是个信。”
神女声音冷下来。
“砸了炉子,四级产线,解析功率全的赔进去。”
李阳盯着炉口,心里这叫一个气,合着不仅监视还搞能源白嫖,他半晌才憋出一句。
“在自己炉膛里装耳朵,别太荒谬了,还特么偷电。”
“那……就不拆了?”
赵老栓腿一软,扶住砧台。
“不拆。”
李阳把卡尺别回腰上。
“照试。”
雪原黑的发沉,光边之外的冻星冷硬扎眼,入夜满负荷试炉照开,星骸铁回路反接,锚钉反制的老手艺先把耳朵夹成哑巴,再改接契碑主回路当自家喇叭,火账红线动真格,炉温压线烧一度不超,余热走地龙全灌南边暖棚烘坯窖,半点不浪费,界墙上炉口橙光把近处积雪映的泛红。
炉温爬上峰值那一刻,卡面新坐标随炉温同频明灭,神女盯着那张卡,声音压的很低。
“它跟着火在喘气。”
波谱仪纸卷缓缓吐出来,北向一次极轻的脉冲,细的随时会断,门,敲门试探。
哑了的耳朵往北向传出一套小火慢炖的假账,炉温虚报炭数虚记,火候软绵绵,主打一个情绪静音,北边回了两声短促的脉冲,登记通过。
李阳把脉冲节奏、方位、间隔全数入册,解析队列借这股数据硬啃,契碑金字滚动,终局方案滚出首批可读碎片。
全域炉温节点……普查编组,后半截全是乱码。
他逐句抄进账本,挂上破解队列,写完笔尖一顿,在末尾添了一行,耳朵也收费。
天亮,消息顺着各棚跑,锻锤线头一个整标准日开足,制式犁头一百二十具,标准件八百件,自产锚钉坯一百枚下线,数字被人一遍一遍念,念的人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收私货的人家,天不亮就把东西搁回了棚后,火账册子前排起了队,没人再提撤账。
低功率收音机自己亮了,就在众人以为翻篇的时候,神女盯了一夜卡面,明灭淡了但始终温着,老周调去难件模具组戴罪打铁,手艺没废,中午他蹲在棚口吃饭,有人默默往他碗里多搁了半勺盐。
平,稳,没有一丝起伏,不是那个哑掉的人声,是程序音。
“炉温节点,编组完成。”
“节点一一四,状态良好。”
“请保持燃烧。”
各棚灯火次第亮起,探头的人声压不住,一句话送进每个棚口,普查不是文书,是正在执行的活手续,火没被抢走,先被上了户口。
李阳差点气乐了,合着白嫖上瘾了,他没关机,凑近收音机慢条斯理的开口。
“保持燃烧?行啊。”
“从今天起,按小时算钱,过路费先付,老规矩。”
电流声沉默了两秒,契碑旁卡面新坐标极轻的闪了一下,快的可疑,收音机黑下去前,程序音补了半句。
“报价已收录,收件人……”
后半截被乱码吞掉,棚外风声一紧,神女按住发凉的卡面,指尖压着那行细纹,侧过头。
“它听着你报价呢。”
清晨,火账满周对账,李阳翻开册子逐项念数。
“制式犁头,这周下线八百四十具,锚钉坯三百枚,暖棚出苗九成二。”
他笔尖在另两行上点了点。
“地龙回水五十二度,苗棚夜温十度。”
念完把册子转过去给众人看,数字排的整齐,一笔是一笔。
棚里嗡了一声,赵老栓蹲在磨坊边,拿指甲在木头上划拉,划完一算,咂了口唾沫。
“照这数算,开春真能吃上自家地里出的面了。”
抽能槽边,神女盯着卡面,一夜没挪窝,眼底全是血丝,坐标细纹的明灭比昨晚匀了。
李阳路过,交代一句。
“耳朵照旧留着,假账接着唱。”
神女点头,夜里那套把戏熟了~炉温虚报三成,炭数虚记,北向回执一遍遍答状态良好。
谁也没想到,这只是暴风雪前难得的一个晴天,午后,低语收音机亮了,没电流杂音垫底,程序音直接开口,平的没有起伏。
“炉温节点纳入门序通告,现予送达。”
契碑金字翻页,哗啦一声,浮出倒计时,签署时限雾起前,神女指尖按住卡面,坐标细纹轻轻发热,李阳眯眼,通告条目往下滚。
“节点一一四,已登记为过热借道备选节点。”
“签署者,享免收容待遇,及门序核定配给指标。”
“拒不签署,本节点保留收容裁量权。”
李阳把备选两个字来回念了三遍,合着这炉子在它们那儿就用来压榨的,主打一个白嫖上瘾,还搞上排队叫号了,它们那套系统CPU是不是早烧了。
棚里没人说话,炉光在棚板上一跳一跳,收音机电流声压着众人的呼吸,更狠的在后头,收音机插播区域动态。
“北面,灰坳领,拒签。”
程序音停了半息。
“昨夜,黑烟起,节点状态变更收容完毕。”
“南边,三里坡,签署,炉温调度权移交,该领领主即日纳入配给制。”
两条消息两句话,没有任何语气起伏,水轮轴摩擦的嘎吱声一下下刮着耳膜,棚里安静只剩它。
人心散了,这两句话落地在场众人呼吸一滞,蛮族的弯刀砍的是肉,这话直接剌命根子,一拖一签两个下场摆上台面,灰坳领多少人不知道,三里坡那个领主以后每烧一度火都的看门递眼色。
王铁柱攥着契碑边框,手指骨节发响,免收容好歹是条活路,几户人家悄悄回了棚,铺盖捆起来,粮袋往离炉子最远的棚角挪,没人吭声,动作轻的没半点声响,窃窃私语压不住。
“就借点火呗,又不是拆房子。”
“别为一炉火搭上全棚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