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辞脚步微顿。
湖边的风从伞沿下钻进来,卷着细碎的雪粒,落在时夏禾的发梢上,很快化成湿意。
他侧头看她,“林屹告诉你的?”
时夏禾趴在他背上,“嗯。”
祁晏辞沉默片刻,又问:“他还告诉了你什么?”
时夏禾心口微微一沉,却还是维持着原来的语气,“阿辞,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而且你已经问了两个问题了。”
祁晏辞停在湖边小路上,伞下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雪落在伞面,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半晌,他低声道:“你弹我脑瓜吧。”
时夏禾愣住。
那一瞬,雪夜安静得过分。
刚才问出口的时候,她其实抱着一点隐秘的期待。她没有把夏念薇的名字说出来,只是借着游戏,给他一个可以解释的台阶。
她以为,他会告诉她,可他宁愿认罚,也不愿回答。
时夏禾垂下眼,心里自嘲地笑了笑,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他们之间是比之前近了许久,可祁晏辞身上,仍旧有许多她碰不到的地方。
她抬手,在他头上不重地弹了一下。
祁晏辞又低声道:“该你回答我了,林屹还跟你说了什么?”
时夏禾收回手,握紧伞柄,“只说你去了晏家,别的没说什么。”
祁晏辞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些。
“阿禾,我给你引荐林屹,是因为他确实能帮你查案。”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贯的冷静,“但你不要跟他走太近。”
时夏禾看着前方被雪雾模糊的路,没有接话。
祁晏辞继续道:“他目的并不单纯。看似在帮你,可连我都看不透他的心思。”
时夏禾想到林屹那些冷酷却受用的话,她“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祁晏辞又问:“该谁问了?”
时夏禾原本攒着很多问题,可刚才那句“你弹我脑瓜吧”,已经把她想问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声音淡了些,“你问吧。”
祁晏辞沉默片刻,问:“如果晏瑾深比我先帮你查到真相,你会因此原谅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吗?”
时夏禾没有迟疑,“不会。”
她看着飘落的雪,语气很平静:“有些事情,不是后来弥补就能挽回的。真相是我想要的,可他伤害过的人,不会因为他查到真相就消失。我爸不会回来,我妈吃过的苦也不会抹掉。”
祁晏辞没再说话,等了片刻,见时夏禾没有继续问,他才提醒:“该你问了。”
时夏禾搂紧他的脖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大衣领口。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她知道不该问得太软弱,可有些不安若是不说出来,只会在心里越滚越深。
“如果有一天,你对我腻了,或者觉得有更合适的人比我更适合你,又或者这案子威胁到了你的利益……”
她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声盖住,“你还会帮我查案吗?”
“没有如果。”祁晏辞语气斩钉截铁,“时爷爷与我也有恩。帮你查案,不只是因为你,也是因为我想替时爷爷洗清冤屈。”
时夏禾垂下眼,她希望这句话是真心的。
如果真有一天,他们之间的感情淡了,他对她失去兴趣,或者出现了一个更适合站在他身边的人,至少爷爷的案子不要因此停下。
她已经等了太多年,好不容易等到真相露出缝隙,她不能再把所有希望,都交到一段还没有足够牢固的感情上。
祁晏辞问:“又该我了?”
时夏禾轻声道:“嗯。”
他背着她沿着湖边慢慢走。
雪落在伞上,湖面漆黑安静,远处楼栋里的灯光碎在水里。
祁晏辞忽然开口:“阿禾,你可以给我生个孩子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时夏禾猛地吸了口冷气,又被风呛得咳了起来。
“咳……咳咳……”
祁晏辞立刻停下,侧头看她,眉心蹙起,“阿禾?”
时夏禾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眼尾都泛了红。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这话题跳得也太快了。”
祁晏辞只静静等她回答,目光并不是玩笑。
时夏禾被他看得心口发乱,忙把伞往下压了些,避开他的视线。
“天太冷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刚刚那个问题,你弹我脑瓜吧。”
祁晏辞抿了下唇,没有弹她,只背着她往公寓楼方向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才开口:“如果我们有个孩子,无论男女,我都会亲自培养他。等他成年,他可以帮我分担一部分事,我也能有更多时间陪你。”
时夏禾听得有些无奈,“你这是想养孩子,还是想养传说中的继承人?”
祁晏辞道:“有区别吗?”
时夏禾一时无言。
祁晏辞声音低沉,“我确实需要一个继承人。他不仅是继承人,也是我们之间的纽带。有了孩子,我们的关系会更牢固。”
时夏禾皱起眉,语气也认真了些,“我看未必。需要靠孩子来稳固的关系,本身就不会多牢固。”
祁晏辞脚步停了停。
时夏禾继续道:“而且我不想我的孩子刚出生,就背上一身重担。他应该先是一个孩子,再去考虑要不要成为谁的继承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们的合约里,可没有我要给你生孩子这一条。”
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生孩子并不在她现在的规划里。
至少现在不是。
祁晏辞沉默下来。
其实孩子也不在他的规划里。
他甚至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可今天听见晏瑾深和时夏禾那些旧事,听见她曾经为那个人付出过那样滚烫的真心,他心底那种不安便再一次失控。
他清楚地知道,时夏禾说不会原谅晏瑾深,可人的感情,有时候并不完全由理智决定。
那些同甘共苦的年月,那些她曾经爱过的痕迹,像扎在他心底的一根刺。平时不碰还好,一碰便疼得清晰。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当年母亲为了拴住父亲,怀了他,生下他。又从他懂事开始,便以继承人的标准培养他,逼他优秀,逼他懂事,逼他成为晏家拿得出手的儿子。
可无论他做得多好,父亲依旧没有回头。
母亲没能拴住任何人。
而他如今,竟也动了相同的念头。
是不是有了孩子,阿禾就再也不会回头看晏瑾深?
这个念头卑劣,也可笑,可它的确出现过。
祁晏辞知道自己应该尊重她,所以才问出了口。
而现在,她给了答案。
电梯口很快到了。
时夏禾见他一路沉默,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进了电梯,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放我下来了。背了我这么久,你不累吗?”
祁晏辞把她放下,收了伞,“不累,你挺轻的。”
时夏禾站稳,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再继续孩子的话题,可这份沉默更让人难受。
她有个毛病,总是容易对自己在乎的人心软。
祁晏辞这样的人,平日里冷静、强势、什么都像能掌控在手里。可她知道,他心里也有很深的不安。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样吧。”
祁晏辞抬眼看她。
时夏禾耳根有些热,却还是认真说道:“你给我两年时间。如果在我们的合约到期前,我能成功替爷爷翻案,也治好你的眼睛,我的学业和工作也都稳定了……我就给你生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