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投影屏还亮着,其他人都已散去。
程霁礼坐在最中心的主位上,修长手指捏着眉心,眼底泛着两片青灰色。
昨晚几乎没睡过。
姜时在他怀里睡着之后,他就睁着眼睛看了她一整夜。
有那么几个瞬间真的很想把姜时叫醒,将所有真相都告诉她,但一想到她听后的反应,就又放弃了。
被程云山嫌弃了这么多年,程霁礼却还是第一次真的痛恨自己出生在这个家。
他觉得老天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偏偏在他和姜时的关系重新走上正轨的时候把尘封已久的往事揭开来,让他陷入如此进退两难的局面。
卓越推门进来,“程总,该交的材料都匿名交上去了,上面已经控制了胡柏舟,后续的侦查程序应该很快会启动。”
程霁礼疲惫地点了下头,“董事会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最稳妥的出手时间肯定是在年底,”卓越说道,“但如果程总着急,现在也可以搏一搏。”
不等程霁礼开口,手机先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眉眼间的紧绷瞬间柔和了几分。
他抬手示意卓越暂停,接起电话,声音放得很轻柔,“怎么了?这么早就想我了?”
电话里的人语气的像杯白开水,“是,你现在能回来一趟吗?”
姜时可不是那种会在工作时间打电话催他回家的人。
前两年关系最僵的时候,程霁礼几天不回家,她也从不打电话来问。
事出反常,程霁礼从椅子上站起来,“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我妈又去找你了?别理她,让她打电话给我。”
“不是,没有的。”姜时轻声道,“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你有时间的话就回来吧。”
她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却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有种空荡荡的错觉。
程霁礼走进电梯,心脏也跟着楼层数字猛猛往下坠。
“好,”他应道,“我马上回来。”
从公司到听澜湾的路程霁礼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该在哪个路口拐弯。
但今天他像个不熟悉路况的新手司机,开得特别慢。
心里莫名感到害怕。
直到车子停进车库,熄了火,他坐在车里抽完两根烟才推门下车。
客厅里,姜时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开衫,头发随意夹在脑后,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眼眶是红的,愣愣看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机。
程霁礼心里咯噔一下,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出什么事了?”
随着问话,他视线下移,看到手机上的照片,呼吸明显滞了一拍。
姜时静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昨晚跟我说,无论什么事,你都会给我一个答案,你指的是什么?”
程霁礼当然知道这句话指的是什么,但从姜时嘴里问出来,只能说明这个答案已经不需要他来给了。
“姜时……”程霁礼喉咙发紧,字句艰难地往外吐,“这件事太复杂,我需要时间把所有的事实都梳理清楚,然后把完整的东西给你,而不是让你听一些零散的,或者不确切的……”
“程霁礼。”姜时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敲在空气里,“所以,你早就知道我爸妈是因为什么死的,对吗?”
“是……不,不是,”程霁礼仰着头,目光虔诚,“这些事我昨天才知道,我发誓。”
姜时点了点头,神情并没有太大波动,只是声音开始有点打颤,“所以,你也知道你父亲认识我爸爸,对吗?”
程霁礼张了张口,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是。”
姜时偏过脸去,没有看他。
胸脯起伏着。
强迫自己把涌上来的情绪重新咽回去。
她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不断告诉自己这是胡柏舟和程云山造的孽,与程霁礼没有关系。
可喉咙里那股酸涩的东西一直往上冲,怎么都压不住。
再一张口,她的喉咙哽咽到生疼,“不断开高价诱惑胡柏舟那个人就是你父亲,对不对?”
程霁礼定定地看着她,眸光复杂,“程远当年高价购买专利确实推动了胡柏舟铤而走险,但我爸没有参与犯罪,他只是……”
“只是什么?”姜时猛地站起来,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他破坏行业规则用阴阳合同的方式高价收购,这才让胡柏舟下定决心杀了我爸爸妈妈!他才是这件事的源头!你还要替他开脱吗?”
“姜时……”
“不是吗?”转眼间,她眼眶里蓄满了水雾,“他是商人,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强行高价会把一个贪婪的人逼到什么地步吗?可他不在乎,他要的只是那个技术!至于提供技术的人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你还替他隐瞒,替他辩解!你跟他有什么区别?”
程霁礼伸出手想拉她,被狠狠甩开。
姜时的嘴唇和声音一起在颤抖,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
程霁礼的心像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剐。
他一把把姜时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是我的错,是我浑蛋,可我真的没有想要瞒你。现在胡柏舟已经进去了,他逃不掉的,他会付出代价的……”
姜时猛地推开他,往后退了两步,“那你爸爸程云山呢?他就可以全身而退,继续做他的大企业家吗?”
客厅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程霁礼站在原地,肩背塌着,脸上所有惯常的散漫和张扬都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种深到骨子里的无力。
“姜时。”他轻唤了声,尾音发飘,“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我用这辈子替他赎罪,好吗?”
姜时看着他,看着男人眼眶里微红的光,忽然惨然地笑了一下。
“怎么赎呢?你是程云山的儿子,我只要看见你,就会想起他做过的事,就会想到我爸妈沉在海底的样子,就会想到他们好不容易被打捞上来后支离破碎的尸体,你让我怎么跟你在一起?”
程霁礼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往前一步,又停下来,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她。
“我们可以离开京北,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都愿意陪着你,姜时,为了你我可以放弃程家的一切……”
“可你身体里流着他的血!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姜时深呼吸后再抬起眼皮,“程霁礼,我们离婚,现在就去民政局,现在!”
程霁礼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所有支撑,只剩下一副空壳。
他慢慢抬起眼,隽黑深邃的眸子里蓦地燃起两簇执拗到近乎疯狂的光。
“我不去。”
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我死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