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就僵持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突然,门从外面打开了。
吴嫂的声音传进来,“老爷子,少奶奶看到您来指定很高兴!”
下一秒,吴嫂看到客厅里的场面,笑容凝固在脸上,“少爷,少奶奶,你们这是怎么了?”
没人回答。
程老爷子拄着拐杖从吴嫂身后走进来。
他目光在姜时和程霁礼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就什么都明白了,对吴嫂说,“小吴,你去干活吧,这里不用招呼了。”
吴嫂应下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老爷子慢慢走到姜时面前,声音比平时更低沉许多,“姜丫头,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闻言,姜时的心又重重往下跌了一截。
她看着老爷子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切。
“爷爷,您是不是从始至终都知道真相?”
老爷子叹了口气,没有否认,声音里带着一个老人能有的全部真诚,“姜丫头,我知道我们程家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我希望你能明白,霁礼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娶你也不是为了别的,是真的喜欢你。”
姜时把脸偏向一边,用力眨掉眼眶里的湿意,“爷爷,我要跟程霁礼离婚,如果您真的为我好就请您劝劝他吧。”
老爷子看着她,良久后叹了口气。然后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程霁礼,缓缓开口,“霁礼,随了她吧。”
程霁礼没有动,目光死死锁在姜时脸上。
老爷子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去把离婚手续办了,放姜丫头走。”
程霁礼猛地转过头,“爷爷!”
“你还不明白吗?”老爷子把拐杖重重顿在地板上,“再这样僵持下去,你们两个谁都不会好过!你看看姜丫头,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你还要把她困到什么时候?”
程霁礼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此生最爱的女人就站在眼前,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挂着两道干涸的泪痕。
像一朵被暴雨打过的花,摇摇欲坠却依然倔强地挺着脊背。
他再一次想起第一次见到姜时的时候。
十六岁的小姑娘坐在客厅的角落里,怯生生地望着他。
那双清澈的丹凤眼里充满不安和局促,是一种深深的不安全感。
如果她没有失去父母,如果她还无忧无虑地生活着,他们还有机会认识吗?
可如果她能幸福,程霁礼宁可从没有遇见过她。
“霁礼,”老爷子满是疼惜的声音传进耳里,“你要是真的爱她,就放手吧。”
客厅里又沉寂了很久。
程霁礼站在那里,肩背慢慢塌了下去。
“好,我同意。”
姜时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别开视线,不愿再看。
老爷子又转向姜时,斟酌着措辞,“姜丫头,请你听爷爷的话,这件事,不要再往外声张了。”
姜时抬起眼睛。
老爷子语重心长,“爷爷不是威胁你,也不是要替云山开脱,但你应该明白,以你的力量,就算把真相说出去也不会让云山付出什么实质性的代价,只会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爷爷不想让你再受到伤害了,你明白吗?”
姜时心里又何尝不清楚这一点。
程云山当年虽然有错,但并没有直接参与谋杀。
这么多年过去,以他的实力和社会地位,这点陈年旧事根本不会影响到他。
“爷爷,您放心。”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从今以后,我跟程家再没有任何瓜葛,也不会提起你们程家半分。”
老爷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姜时转身往外走。
程霁礼看着她的背影,眼底一片空洞暗淡,半晌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
民政局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姜时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枣红色小本子,一言不发地往地铁站方向走。
程霁礼跟在身后,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要去沪市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跟你汇报。”
程霁礼追着她的步子,“到了沪市,你就去月淮居住吧,那里条件好,离你学校也不远。”
姜时站定,转过身,眉头微微拧着,正要开口反驳,程霁礼已经抢先一步解释了。
“那套房子是用你的名字买的,物业那边也登记了你的信息,大门门锁的密码是你生日,你想改自己可以改。”
她微微怔住,眼里的冷意被一丝困惑取代。
只见程霁礼嘴角扯了一下,“我知道你和我妈合不来,在这边不开心,就想着带你一起去沪市生活,所以买了那套房子,车库里还有辆车,也是用你的名字买的,你开吧。”
姜时心里丝丝拉拉地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不需要。”
身后的男人长腿迈开,三两步追上来,“你的眼睛一定要记得复查,不舒服就赶紧去医院,工作别太拼,不要大半夜不睡觉做衣服,你眼睛底子不好,经不起你那样熬……”
可她依旧冷淡无温,像一块捂不化的冰。
“程霁礼,这些都跟你没有关系了,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此话一出,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身边的人也没有再跟上来。
就在姜时以为程霁礼已经离开的时候,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快速靠近,绕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男人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一双温热的大手捧起了她的脸。
姜时还没反应过来,程霁礼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是一个用尽全力的吻。
姜时挣扎着推开他,红着眼睛扬起手。
程霁礼没躲,漆黑的眼睛里有莹莹的泪光在晃动。
姜时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结束了。
她想,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回到四合院,姜时坐在堂屋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下午。
大脑似乎产生了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让她暂时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是发呆,什么都想不出来。
直到苏叶匆匆赶来。
姜时才开始恢复了一些感知,抱住苏叶,嚎啕大哭。
一声又一声,把积攒了多年的眼泪全部倾倒而出……
第二天。
姜时一大早就起床了。
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给屋里的家具都盖了防尘布。
她把行李箱拖出院门,最后环顾了一圈后锁好大门。
叫的车已经等在胡同口,目的地并不是机场,而是西郊的墓园。
这次一走,恐怕很久都不会回来了,她想来看看外公。
只是没想到,远远就看见外公的墓前跪着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