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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霁礼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身，下巴上也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底血丝密密麻麻地交织着。
如果说上一次在姜时面前下跪还有头晕的因素，那么这一次就是他真真切切的忏悔。
忏悔他那两年对姜时的冷落和伤害，明明答应过外公要好好照顾姜时的，却让她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委屈。
同时也为他父亲的所作所为道歉。
明知姜时的父母因何而死却为一己私利隐瞒真相。
这些都是程家欠的债。
程霁礼转头看到姜时，撑着地想站起来，但跪了太久，膝盖已经没了知觉，刚直起身就踉跄了一下。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就是来看看外公，跟他赔罪。”
姜时站在几步之外，手指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用一种近乎无情的目光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活该，我外公受得起。”
说完她移开视线，走到墓前蹲下来，把带来的花放在碑前。
字字分明地说道：“我外公一辈子是非分明，他的女儿女婿命都没了，他的外孙女在你们程家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你说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是谁？”
“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沉默片刻后，姜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对不起”。
而后，凌乱虚无的脚步声像被风吹散一般渐渐远了。
姜时强忍着没有回头。
她跪在墓前，从包里拿出湿巾慢慢擦拭着墓碑上的浮灰。
擦到外公名字那行字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眼泪汨汨而下，啪嗒啪嗒滴落在石板上。
“外公，爸爸妈妈不是意外去世的，害死他们的凶手已经找到了，那个人叫胡柏舟，是爸爸当年的合伙人，还有程云山……就是程霁礼的爸爸，胡柏舟会那么做都是因为他……他还替胡柏舟隐瞒了很多年……”
她越说越难过，有点语无伦次的。
说着说着把脸贴在墓碑上，闭上了眼睛，“外公，我跟程霁礼离婚了……我知道他是无辜的，可是我一想到爸爸妈妈是因为他父亲死的，我还嫁给仇人的儿子过了两年多，我心里就难受得过不去……”
“我真的很喜欢他……我爱他……可我没办法和他在一起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卷走了姜时藏在心里多年的爱恋。
她抹了把脸上的泪，起身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后，转身离开。
飞机落地的时候沪市正在下雨。
雨水绵绵，打在舷窗上像一层流动的薄纱。
姜时拖着行李箱走出大厅，远远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接机口。
霍敬勋穿了一件深色的长款风衣，手里拎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微微弯了弯。
姜时愣了一瞬朝他走过去，“霍老师，你怎么来了？”
她并没有跟霍敬勋说今天会回来。
霍敬勋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看向她的眼神里暗藏关切，“苏叶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今天回来，让我过来接接你。”
“又给你添麻烦了。”姜时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你不用特意跑一趟的，我自己打车就好。”
“不麻烦。”
两人从机场出来，向停车场方向走去。
霍敬勋撑着伞走在姜时外侧，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任由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要不要去姑奶奶那边坐坐？她挺想你的，最近一直念叨你什么时候回来。”
姜时看着脚下的积水，声音很疲惫，“今天就先不去了，改天我一定过去看霍奶奶。”
霍敬勋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顺利回到租住的房子。
姜时同样没有给自己任何空闲的时间。
她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归置好，又把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
做完这些，姜时洗净手后在缝纫机前落了座好，打开台灯，摊开比赛作品的最后几张设计稿，开始工作。
总之，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程霁礼跪在墓前的样子，还有最后那声如叹息一般的“对不起”……
一遍遍出现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只有工作才能让她不去想这些。
剩下的都交给时间吧。
－
一晃三个月过去。
中法文化年东方美学服饰设计大赛落下帷幕。
参赛作品不少，佳作自然也多。
其中，年轻设计师姜时的作品《寒枝》大放异彩，最终获得了全场最高奖。
这件旗袍的灵感来源于外公生前最擅长的寒梅刺绣。
但她没有照搬传统样式，而是将梅枝的形态从领口一路延伸到裙摆，再用极细的真丝线缂出深浅不一的霜白色。
远看像一幅水墨画，近看才能看清每一朵梅花的花蕊处都嵌着一粒极小的淡水珍珠。
旗袍的腰侧用了外公最真传的缝法，从外面看不到一丝针脚，贴合得如同第二层皮肤。
裙摆侧边开了一道细细的衩，模特走动时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截脚踝，既端庄又带着一点含蓄的妩媚。
评委团一致给出高分，最终评语是：“以最传统的技艺完成最当代的表达，在传承与创新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点。”
如此一来，在整个旗袍圈，姜时声名鹊起。
赛后的庆祝晚宴设在饭店的宴会厅。
穹顶的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
姜时穿了一件自己做的墨绿色旗袍，头发挽成低髻，耳边坠着两颗圆润的珍珠，仪态温婉大方。
她端着气泡水站在人群中，围在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姜老师，你的设计太有巧思了，我太太看了照片就非要认识你不可。”
“姜老师，我们品牌明年春天有一个国风高定系列，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合作？”
“姜老师，我是《当代服饰》中文版的编辑，想约您做个专访，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霍敬勋一直站在她不远处，眉眼含笑地看着她，笑意里透着一种从心里散发出来的自豪感。
这时，有人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殷勤地把其中一杯递给姜时。
霍敬勋见状立马上前拦下，“姜老师不能饮酒，不如我代她喝？”
那人愣了一下，忙笑着点头，“理解理解，霍老师请随意。”
霍敬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脸上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温润从容。
他把酒杯交给侍者，低头看了看腕表，再投向姜时的眼神温柔专注，“今天累坏了吧？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一大早就赶来走比赛流程，姜时确实有点累了。
不过她摇了摇头，“霍老师，你待会儿不是还要跟组委会的人谈事情吗？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你不用管我了。”
霍敬勋眸中的失望一闪而过，但他不是会强人所难的性子，就只是把姜时送到饭店门口。
出租车沿着江边缓缓驶过。
窗外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着温暖璀璨的光。
姜时头靠着车窗，玻璃上隐隐映出她自己的脸。
心里突然感到空荡荡的。
颁奖礼上的掌声和闪光灯，还有那些赞美和惊叹，都是真实存在的，确实很热烈。
只不过，浮华过后是更深的空虚和落寞。
手机在包里响个不停，姜时拿出来点开群聊。
苏叶和黄雅洁正在群里为她夺奖而进行着发疯式庆祝。
苏叶连刷了十几条消息，全是感叹号。
黄雅洁则夸张地说自己已经把这个喜讯告诉了方圆十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她家小区的流浪狗。
姜时看着屏幕笑了笑，然后又锁了屏。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这座城市很好，繁华又温柔。
但它……好像从来都不是家。
“师傅，麻烦您送我去另一个地方。”姜时坐直了身子，报出一个地址。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调转车头，朝着月淮居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