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第一次来月淮居,是回沪市后的第二周。
那天她上完一整天的课,嗓子有点哑,送走最后一个学生之后一个人在空旷的教室里坐了很久。
等她出来时同事们都已经下班了。
她锁好门,关掉楼道的灯,离开教学楼。
学校门口有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车流,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出租屋早已变成另一个工作场所,在里面待久了,觉得四面墙在往中间挤。
她打了辆车,鬼使神差地报了月淮居的地址。
之前只来过这里一次,还和程霁礼吵了一架,但她一踏进院子就感觉内心平静了下来。
从那以后,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趟,但她不在这里过过夜,也没有添置过任何东西,就像一个寻求庇护的过客。
冬天的沪市又湿又冷。
街边橱窗里的圣诞装饰还没来得及取下。
姜时一路看着窗外,直到车子停在别墅门口,她裹紧大衣下了车。
电子锁的密码仍然是她的生日,门一开玄关的感应灯便自动亮起。
整个房子安安静静的,仿佛等了很久。
她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拿起手机翻了翻外卖软件,点了一份鲜虾小馄饨和一杯热豆浆。
这段时间她的胃口一直不太好,对什么饭菜都没有食欲。
可能是准备比赛太累了。
外卖很快送了过来。
馄饨皮薄薄地裹着粉色的虾仁,汤上飘着葱花和一点点香油。
看起来很清淡很可口,但她刚凑近闻了闻,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恶心感。
实在吃不下,只好把馄饨推到一边,拿起豆浆抿了一口。
房子里一点动静没有,姜时随手打开电视。
快过元旦了,网络电视的主页上铺满了跨年晚会的预热广告,各大卫视的明星阵容争奇斗艳,还有一堆年度盘点和人物专访混在其中。
她本来只是想找个综艺节目当背景音,却忽然被一个专访封面吸引了目光。
【星寰时序创始人程霁礼:人工智能下半场的定义者】
这三个月里,星寰时序的迭代速度震惊了整个行业。
新上线的多模态交互系统被三家跨国企业同时接入,日活用户突破两亿,估值翻了将近三倍。
程霁礼还牵头跟工信部合作推出了面向中小企业的AI赋能计划,被几家主流财经媒体同时评为年度最具影响力科技人物。
他把自己扔进了更大的战场里,把公司从一座孤峰扩张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他的名字频繁地出现在财经新闻和科技论坛上,每一次出现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哪怕是姜时这种对科技一窍不通的人也会不可避免地刷到关于程霁礼的消息。
但他们从来没有联系过。
这三个月里,他们两个人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在各自的城市里忙碌着,好像从来没有过交集一样。
这样挺好的。
姜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里的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干净,是那种一眼就能被记住的好看。
他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暗纹窄款,头发向后梳得整齐利落,因为皮肤白,所以额角的疤略显明显。
他坐在主持人对面的沙发上,姿态从容松弛,但说话又很沉稳。
主持人问他关于技术伦理的问题,他回答得很认真,偶尔会微微皱眉,像是在斟酌某个词语是否精准。
修长匀称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偶尔比划一下。
姜时看着这个人,把豆浆杯子捏紧了一点,但内心还算平静。
或许真的放下了,哪怕再看到他,内心也不会再有什么波澜。
采访进行到后半段,主持人合上台本,换了个轻松的话题:“程总,其实有一个问题是很多人都比较好奇的,希望您能帮我们解惑。”
程霁礼缓缓点头,“请说。”
“您看其他的AI产品都更喜欢用简单好记的词来命名,为什么您的星寰时序会选用如此有诗意的名字呢?”
程霁礼微微垂下眼,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因为它是以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的名字命名的。”
主持人略显惊讶,“哦?真的吗?是怎样的意思呢?”
程霁礼忽而抬起头,看向镜头。
眼神专注而清澈,像是要穿过时空看向某个很遥远的人。
“星辰铺遍寰宇,此生时序皆以她为首。”
男人的声音清冽而富有磁性。
姜时心尖一紧,手指在遥控器上猛地按了下去。
屏幕瞬间黑了。
客厅重新归于寂静,只剩窗外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
她心跳得太快,快到呼吸都有点跟不上,胃里那股恶心感又开始翻涌,不得不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等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星寰时序是程霁礼两年前就开始着手的项目。
那时,他们刚刚开始冷战,姜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名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原来三个月过去,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洒脱。
手机忽然响起来,屏幕上是一个京北的陌生座机号码。
她接起来,对方自报身份,是京北公安局的办案人员。
“姜女士,关于您父母的遇难案件,我们有一些新的进展需要您配合调查,方便的话请您尽快回京北一趟。”
姜时的心跳再一次加速。
她曾试着打电话去问过这件事的进展,但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敷衍的官话,什么详细的信息都问不出来。
无奈之下,还托霍敬勋联系人脉打听过几回,被告知这案子牵扯的人太多,上面捂得很严,轻易不会往外吐一个字,最好不要多问。
姜时都快要放弃了。
现在既然能让她过去做笔录,就说明很快会有结果了。
“好,”她稳着声音应道,“我会尽快回去。”
正好京北那边有一个年度中华服饰的交流盛典,主办方特意邀请了姜时和霍敬勋过去,所以两人一起回到了京北。
从机场出来,两人直接去了公安局。
做笔录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
负责案件的警官问得很细致,很多问题都是姜时在脑海里反复咀嚼过无数遍的,但要从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努力地回想每一个细节,尽自己所能地还原当时的情况。
这个过程是很残忍的,就像把结了痂的伤口重新揭开,露出底下的鲜肉。
从询问室出来的时候,姜时的脸色有点白,手指也有些发凉。
恰巧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也走出来一个人。
是程云山。
面容比之前更冷峻了几分,鬓角添了些白发,但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送他出来的警察跟他握了握手,态度很客气,“程先生,感谢您提供的线索,对案情帮助非常大。”
程云山微微点点头,转过身,正好和姜时的目光碰上。
他的眼神复杂,但什么都没有说,像不认识姜时一样转身走开。
这实在太讽刺了。
一个知情不报的助推者,竟然以重要线索提供者的姿态出现在这里,让警察恭恭敬敬地送他出门。
这世界有时真的很荒唐。
一股反胃感涌上喉咙,姜时捂着嘴转头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走廊拐角处她低着头走得急,一转过弯,就直直地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