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的病一好,程霁礼就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再出现了。
以前还能靠着耍赖装病缠着她,现在不行。
他们已经离婚了。
就算他躺到大马路正中央去装死,姜时也可以不管他。
这个认知让程霁礼非常挫败,但他又想不出任何破解的办法。
他对姜时从来都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以前是,现在更是。
只好尽可能多制造一些“偶遇”,指望着能多看她一眼。
可是,这个叫什么达的女人怎么在这儿?
程霁礼走到姜时身边。
不等他开口,姜时冷着脸问道:“昨天鸿顺斋的菜是这位朱小姐给你的?”
“我给钱了,”程霁礼哦了声,“卓越没给跑腿费?”
这个卓越,办事越来越不卓越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把屏幕朝向朱琳达,“你自己扫,自己填数。”
朱琳达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风情万种的模样。
她这种女人是靠着自己的手腕一层一层爬上来的,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早就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本事。
“程总,你这样就太见外了,”朱琳达抬手抵在鼻子下面,声音有点哽咽,“那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是我的一片心意,怎么能用钱来衡量呢?”
程霁礼的视线从她手腕上的钻石表扫过,眸色暗了暗,随即浅笑着把手机收回去,“你的心意啊,那一文不值。”
“……”
就在这时,霍敬勋从卫生间回来,见到程霁礼在,眉间有一丝错愕。
朱琳达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把矛头转向了霍敬勋,“霍老师,你刚才在饭桌上可真是把姜老师保护得很好呢,姜老师身边能有你这样一位男士,真是幸运。”
霍敬勋自然能听出这话里的挑拨之意,礼貌地点了下头,“应该的。”
朱琳达转过头,朝程霁礼幸灾乐祸地弯了弯眼睛,“怎么样,程总?你的心意也同样一文不值哦。”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昂头离开。
霍敬勋很识趣,以出去看叫的车到没到为由,先一步离开,把空间留给其他两个人。
姜时慢慢往外走,前面有几阶印着“小心地滑”的台阶,她走得战战兢兢。
自从有了宝宝,本能地做任何事都格外小心。
程霁礼看她走得这么慢,以为她身体还没好利索,赶紧伸出手,虚虚地扶在她手肘的位置,像在搀娘娘。
“生气了?”他轻着声音解释,“昨天我答应你三个小时回去,结果开会拖太久了,来不及准备食材,正好她送吃的过来,都是清淡的,适合你吃,我就买下来了。”
心里难免涌上一层挫败感。
前两天靠着老母亲般的无微不至才从姜时那儿讨到一点好,还偷偷抱了她一会儿。
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点点进展。
现在就因为一件小事又搞砸了。
姜时停下来,回过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余光瞥见不远处那几个跟着程霁礼来的男人。
他们个个衣着光鲜,一看就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往这边张望。
现如今程霁礼在商界的地位越来越高,身边簇拥的人也越来越多,却这样低三下四地哄着她。
姜时不想要这样。
她从来不觉得把程霁礼的面子踩在脚底下是一件很爽快的事情。
也不希望程霁礼在外人面前难堪。
姜时缓缓抬手,毫无预兆地摸到了程霁礼的领带。
她把领带结往上推了推,又帮着眼前的男人整理了下衣领。
动作自然,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看到这一幕,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墙上的装饰画。
程霁礼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姜时……”
“这两天谢谢你照顾我。”姜时把手收回去,声音轻柔,“但是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把孩子打掉。
她要这个孩子,想把孩子生下来。
但如果被程霁礼知道,那么这个孩子会把她和程家永远绑在一起。
趁着肚子还没大起来,现在就要断得干干净净。
“真的不要再见面了。”姜时又重复了一遍。
程霁礼刚刚漾起的笑意瞬间凝在脸上,“但我还没正式恭喜你拿了奖,我是想给你庆祝一下的。”
“不用了,谢谢你。”
程霁礼沉默几秒,“你的意思是,只要不在你面前出现就行,对吗?”
“是。”
男人看着她,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姜时转身往外走。
这一次程霁礼没有追上去。
下午,姜时去了一趟京北这边的旗袍文化协会,会长看了她的参赛作品后,要授予她一个“年度新锐设计师”的荣誉。
协会的几位理事都很热情,在很有名的云中餐厅订了位,要给她庆祝庆祝。
姜时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她知道以后这样的应酬是免不了的,这也算是一种荣誉,必须要接住。
餐厅在六十层,落地窗外的京北夜景铺陈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姜时坐在靠窗的位置,身边是几位协会的理事,对面是霍敬勋。
大家聊的无非是行业动态,旗袍的创新与传承,还有姜时接下来的工作计划。
有人提到霍敬勋在学术界的成就,夸他是年轻有为的学术骨干,霍敬勋只是谦逊地笑笑,把话题又引回姜时身上。
席间有个很年轻的设计师,是协会新招的助理,刚从学校毕业不久,坐在姜时旁边,眼睛亮晶晶地听前辈们聊天。
他中途站起来给姜时倒茶,倒到一半,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姜时搭在桌沿的左手上。
那只手白皙纤细,五指修长,唯独小指缺了一截。
年轻人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嘴比脑子快,“姜老师,你的手指……”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嘴,脸涨得通红。
桌上其他人也齐齐看过来,气氛一时凝固。
姜时干脆把那只手轻轻放在桌面上,神色坦然平静,“小时候出过一场意外,把手指砸断了。”
如此这般波澜不惊,倒像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的豁达与从容。
令桌上几位前辈眼中的欣赏又叠加了几分敬佩。
“能走到今天也很不容易啊。”
“真正的艺术家都是从苦难里开出来的花。”
刚惹祸那位年轻人连连道歉,姜时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事。
她把左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记忆一下子被拉回跟程霁礼刚订完婚那阵子。
两个人一起出门时,程霁礼总喜欢牵她的手。
而且每次都牵左手。
他的手很大,能把她的小手整个包在掌心里,连那截残缺的小指一同裹住。
有一次姜时问他,“你为什么总牵我的左手?”
程霁礼痞痞地扯了下嘴角,“因为左手离心脏更近。”
她当时被这句土味情话逗笑了,心里明白程霁礼知道她还没准备好让别人看见自己的残缺,所以想帮她藏起来。
这就是程霁礼的方式。
从不逼她面对什么。
就好像她不愿再面对程家,说不要再见面了,他也答应得很痛快。
走神之际,餐厅里有人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快看!对面那几栋楼!”
所有人都顺着声音转过头去。
窗外是京北最繁华的中央商务区,几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并肩而立,玻璃幕墙上的灯光正一片一片地熄灭,然后重新亮起。
整面楼体组成了一面巨型屏幕。
国贸大厦最先点亮,银白色的光从底部向上蔓延,像一支笔在黑色的画布上缓缓书写。
紧接着是旁边的三栋大厦。
四栋建筑,四面巨幕,连成一片浩瀚的光海。
银白色的字一个一个浮现在楼体上,笔锋遒劲,清隽飘逸,像是某个人亲手执笔,在天际线上挥毫泼墨:
“光华织就锦衣身,寒枝缀满月星辰。
一针一线皆风骨,寸寸不负匠心人。”
最顶端的楼面上,最后浮现出一行字:
“祝贺旗袍设计师姜时,寒枝折桂,国风永传”。
没有落款,没有标识。
高悬于京北的夜空,让整座城市都为她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