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霁礼给姜时套上大衣,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程霁礼拎着外套的领口,站在她身后,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姜时侧身想自己来,他已经把衣服展开,不由分说地套在她身上,手指顺势拉住拉链,从下往上稳稳地拉到锁骨的位置。
又顺手从衣架上扯下一条粉色格子围巾,也不管是谁的,拿下来就往姜时脖子上裹。
绕了两圈,最后在侧面打了个松垮的结。
姜时皱着眉,抬手想把他推开一点,“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会穿。”
“如果能回到过去,”男人低头整理围巾的边缘,手指不经意地蹭过她下颌的弧线,声音很轻很轻,“在你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想尽办法疼你。”
姜时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可她没说话,转身想要开门。
“等一下。”程霁礼握住她的手腕,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副淡粉色的羊皮手套。
手套保存得很好,皮面依然柔软,只是颜色不那么鲜亮了。
“虽然是旧的,但还能用,能把我们设计师的手保护好。”程霁礼说着帮她戴上手套。
左手小指的位置没有棉花了。
姜时微微一怔,指尖在空荡荡的内壁上轻轻蹭过。
程霁礼垂眸看着她的反应,眸中闪过一丝自豪和欣慰,“我知道你现在已经不需要那个了。”
他的女孩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总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姑娘了。
现在的姜时足够璀璨耀眼,可以坦然自信地站在聚光灯下。
两个人走出门。
夜风裹着湿冷的寒意扑面而来,把方才屋里的酒气和暖意一扫而空。
程霁礼从盒子里抽出两根仙女棒,打火机凑近引线,火花瞬间蹿起来。
他把两根都递给姜时。
姜时眉眼一齐弯起来,笑得像个小孩子。
金色的火花在她指尖迸射,细碎的光点如同被搅散的星屑,把她整张脸都映亮了。
如果可以,程霁礼想永远就在这一刻。
可意识到这一切终会消散的时候,心里的空虚便更甚了几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用嘴衔住。
“不要抽烟。”姜时的笑容收了一半,直把脸往围巾里缩。
程霁礼举着打火机的手一顿,嗤笑一声,“你现在真是越管越多。”
“……谁爱闻你的二手烟。”
“行。”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无奈笑出声,“我戒。”
仙女棒的火花渐渐变弱,最后一颗火星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周遭归于沉寂,院里暖光的光晕打在程霁礼脸上,把他的瞳孔映成了温柔的琥珀色。
他说,“京北下雪了,你想回去看看吗?你不是最喜欢雪吗?”
姜时从小生活在港城,除了和爸妈去日本旅游时见过雪外,就再没有见过真的雪。
八年前来京北的第一个月就下了一场大雪,当时可把她兴奋坏了。
姜时低头看着手里焦黑的铁丝,忽然发现再美的东西也会归于平凡。
淡淡开口道:“去年冬天京北也下了一场大雪,我跟你怄气,出门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青了好几天,所以我现在不喜欢雪了。”
程霁礼长睫轻颤,高挺的鼻尖冻得微微泛起红,让他将近一米九的身形无端显出一丝脆弱。
“那我扶着你,你再去看看吧,雪也挺可怜的,你就当给它个机会,再试着喜欢一次,行吗?”
他缓缓伸出手,手心朝上,悬在两人之间的冷空气里。
姜时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没有把手放上去,只是问他,“你大年夜不在家,你爸不会生气吗?”
提到程云山,程霁礼瞬间明白了。
悬在半空的手颓然地垂下来,他扯了一下嘴角,“他现在恨不得我永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屋里。
姜时有孕在身不能熬太晚,准备找个房间睡觉,可上了楼才知道那三个活宝一人占了一个房间,已经没有空余的卧室了。
其实跟苏叶或者黄雅洁挤一挤也是可以的,但苏叶有默川哥照顾着,黄雅洁又喝多了睡得四仰八叉,都不太方便。
程霁礼推开秦朗睡的那间。
只见秦朗抱着床腿睡在地上,被子卷成一个茧,把他裹得像个巨大号蚕蛹。
程霁礼定定看了两秒,随后弯下腰,揪住秦朗的后脖领,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拖出门外。
程霁礼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床干净被子,转头对姜时说,“进去睡。”
“你呢?”姜时问他。
“我去沙发上凑合一晚。”程霁礼把手插进裤兜里,斜靠着门框,“怎么,心疼我?”
“……我心疼沙发。”姜时说完,把门轻轻合上。
一门之隔,程霁礼背靠着门板,视线扫过正在地上蛄蛹的秦朗,悻悻然从口袋里掏出烟。
刚抖出一根,他回头看了一眼,又把烟揣回了裤兜。
第二天,大年初一。
几个离家出走的小姐少爷都接到了家里的夺命连环call。
像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每逢过年家里都有很多应酬,甚至还有祠堂祭祖和家宴,大年三十跑出来已经是在家族高压线上反复横跳了,大年初一再不回去,恐怕以后的年都没得过了。
临走前,秦朗在院子里支起相机,给大家在门口那棵桂树下面拍了张大合影。
只有苏叶留了下来,自从苏家败落后,她和父母的关系每况愈下,能不回家就不回。
两人一合计,还是决定回出租房。
苏叶换了睡衣盘腿坐在小沙发上刷手机。
姜时坐在旁边往她嘴里塞苹果,犹豫着开口问道:“昨天晚上你跟默川哥……”
“什么都没发生,”苏叶斩钉截铁打断她,“我都醉得不省人事了能发生什么,除非他是个趁人之危的烂人。”
“哦。”
默川哥当然不是那种人。
苏叶忽然尖叫一声,把手机屏幕怼到姜时面前,“邹炎要拍新戏了!我的老天爷,他都多久没接剧了!”
姜时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是邹炎,她和苏叶从上学时都很喜欢的影帝。
两人最喜欢找个喝饮料的小店聊邹炎的新戏和八卦,一坐就是一下午。
苏叶激动地转发点赞,“还是个民国剧呢!我喜欢,期待下!”
她一直待到初八上班前才走。
刚把人送走,姜时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是一个民国戏剧组的制片人,叫许雄,说话客气得过了头,一口一个姜老师,想请她担任这部剧的服装顾问。
两人约在一间茶室见面。
许雄一见面就把姜时夸得天花乱坠,“我看过姜老师的作品和公开课,您太专业了,太有才华了!这个位置非姜老师莫属!请姜老师务必赏光啊!”
姜时看了他带来的资料,确实是很有实力的制作班底,对服化道的考究程度也远超出一般剧组的水平,于是点点头应下了。
许雄激动地与她握手,“那我们的服装细节就靠姜老师把关了!姜老师能来,我们这剧就有灵魂了!”
“……”姜时被他这种热情风格搞得有点不好意思,连连摇头,“不敢当,您过誉了……”
等姜时离开,许雄长长舒了口气,立刻拿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程总,姜小姐已经走了……是是是,她答应了,您放心,我们肯定把姜小姐的工作安排妥当……程总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沪市某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程霁礼站在落地窗前,挂了电话。
窗外的江水在冬日薄阳下静静流淌,几艘货轮慢慢驶过,汽笛声听起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