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酒店里却温暖如春。
姜时从浴室出来,洗净了旅途的疲惫。
“你这次真的不去我那儿住?”苏叶正蹲在地上帮她整行李,头也不抬,“我还特意在床上铺了一层软乎乎的绒毯,再不济也比你住酒店舒服吧。”
姜时走到床边坐下,“这次是跟很多同事一起来的,费用都是合作方出的,我一个人搞特殊,跑去你那儿住不太合适。”
“行吧。”苏叶撇撇嘴,“你现在可是大名鼎鼎的姜老师,我这个小记者就不勉强你啦。”
姜时笑着拍了她一下,“你少来。”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苏叶说起最近工作上的琐事,吐槽领导又给她加了一堆活儿。
姜时听着,时不时应两声。
聊着聊着,苏叶忽然坐起来,盘着腿,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姜姜,你知道最近程远集团内部出了多大的事吗?”
姜时正捧着热牛奶,闻言愣了愣,“不知道。”
“我就猜你不知道。”苏叶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程霁礼把他爸程云山架空了。”
姜时神色一凝,等着她说下去。
“这事说起来挺复杂的,但捋清楚之后,我只能说程霁礼这个人太能藏了。”
苏叶把手肘支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据说,程云山这些年一直不让程霁礼碰程远的核心业务,别说进董事会了,连总集团的财务报表都不给他看,程霁礼做的星寰时序是他自己独立出去的项目,完全脱离程远的体系,所以当初谁都不看好。”
刚结婚那两年,程霁礼忙得不着家,睡书房,开跨国会议,眼底的青灰色从没褪过。
姜时以为他只是在逃避这段婚姻,没想到他真的在拼。
“但是,”苏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星寰时序的供应商体系,技术团队和资本结构,其实是跟程远深度绑定的,程霁礼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独立,他是在用星寰时序撬动程远的外部资源,程云山不让他碰核心业务,他就从外围入手,用星寰时序的技术壁垒去卡程远几个关键项目的供应链,程远那几个在董事会有话语权的大股东,手里最赚钱的几条业务线全绕不开星寰时序。”
姜时微微蹙起眉,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苏叶继续道:“程云山和胡柏舟合作多年,胡柏舟一倒,程远的声誉跟着受损,几个正在谈的大项目都黄了,程云山把董事们得罪得不轻,而程霁礼呢?竟然把手里星寰时序的股份质押了,腾出大笔资金从二级市场收购程远的散股,又从几个老股东手里高价买下股权,前后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悄无声息地把自己在程远的持股比例拉了上来。”
“所以,”苏叶一拍床沿,“程云山被自己儿子在董事会上逼宫的时候,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姜时听得心惊肉跳,“然后呢?程云山就这么认了?”
“不认能怎么办?程远上下很多关键位置上的人早就被程霁礼换了血,就连集团门口的安保都是他的人。”
苏叶啧啧两声,“没想到这程狗这么狡猾,平时看他吊儿郎当的,原来是深藏不露啊。”
姜时却沉默了。
程云山能在商界屹立多年,靠的不只是精明,更是一股近乎冷酷的决断力。
他对程霁礼本就没有好感,又怎么会因为对手是自己儿子就心慈手软呢?
面对程霁礼的反噬,程云山真的会善罢甘休吗?
还是说,他现在按兵不动,只是在等一个能一击毙命的时机?
姜时心里渐渐升起一丝担忧。
傍晚时分,合作方在一家老字号饭店设宴款待。
对方的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热情但不谄媚。
酒过三巡,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姜时身上。
“姜老师,这次中法巡展,您的旗袍工艺板块是我们整个项目里最受期待的单元之一,我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几年,能让我一眼就记住的设计师不多,您是其中一个。”
姜时端着茶杯站起来,微微欠身,“谢谢您的认可,这次巡展我会尽力的。”
对方摆摆手,“不是尽力,是肯定能做好,我们选人很挑的,姜老师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话音刚落,同桌的几位同事也纷纷附和。
“我们小姜老师可是研究中心的顶梁柱,去了沪市不到一年就拿了大奖,这回巡展肯定能一鸣惊人。”
姜时被夸得实在不好意思,借口去前台找服务员借充电宝,离开了包厢。
听了程霁礼的事后,她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的,想去外面透透气。
路过一间包厢时,服务员正上完菜出来,门敞开的瞬间,姜时余光扫到了熟悉的身影,脚步骤然一顿。
门虚虚开着两指宽的缝隙,程云山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语调前所未有的疲倦和颓然。
“那小子动作隐秘,出手又太快,我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我程云山在商场打拼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曾想到头来,捅我最深的一刀,居然是亲生儿子给的。”
沈默川没有说话。
程云山忽然放轻语气,“默川,现在能帮我的只有你了。”
沈默川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如水,“您想要我怎么帮?”
“程霁礼在星寰时序上花的心血最多,那是他的根基,也是最脆弱的地方,只要你……”
不等这话说完,沈默川冷冷打断,“不可能,我不会那么做的。”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再开口时,程云山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我知道,我亏欠你们母子很多,但你毕竟是我的儿子呀,只要你帮我把程远从那个逆子手里抢回来,以后还不都是你的?”
什么?
沈默川是程云山的儿子?
是程霁礼同父异母的哥哥?
姜时猛地瞪大眼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女声,“这位女士,您有什么事吗?”
姜时慌张转头。
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站在她身后。
姜时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回答,包厢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