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半山别墅,整栋房子都静悄悄的。
客厅里只留了昏暗的地灯,程霁礼没有换鞋,径直上楼。
男士皮鞋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程云山果然在书房。
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和程霁礼记忆中无数个夜晚一模一样。
小时候拿着学校的成绩单回来时,父亲永远在书房,然后头也不抬地说一句,“这会儿没空看。”
程霁礼直接推门而进。
程云山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手里翻着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里未有半分意外。
“我就在等你,姜时那丫头都告诉你了,对吧?”
程霁礼没有回答,慢步走到书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父子俩隔着一张桌子对视,疏远的气息却像隔了一整个太平洋。
程霁礼缓缓开口,“从小到大,你一直拿我和沈默川比,我拿第一名,你说沈默川拿第一名是常态,没什么好高兴的,我考上最好的学校,你说沈默川早就在那里等我了,我做星寰时序,你说沈默川也在做AI,我输了也正常。”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我自己不够好,所以你才看不上我,我甚至……一度觉得我爱的人也喜欢沈默川,现在请你告诉我,你对我的厌恶真的是我的问题吗?还是你从一开始就瞧不上我?”
书房里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程云山沉默了很久,最终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程霁礼沉沉开口,“你也是男人,如果把姜时生的孩子,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放在一起,你能做到一视同仁吗?”
“男人只会喜欢自己爱的女人生的孩子。”
郁结多年的心结骤然落地,没有预想中的释然,程霁礼闭了闭眼睛,嗤笑一声。
“别拿你自己和我比,我为了姜时可以付出一切,也可以争取一切,你行吗?当初你为了于家的助力娶我妈,不惜你抛弃了沈默川和他母亲,你配谈爱吗?”
看着程云山阴郁的背影,程霁礼声音更冷了几分,“还有朱琳达,她手上那块钻石表和我妈手腕上的一模一样,都是你买的吧?她是你的情妇,对不对?你让自己的情妇来勾引自己的儿子,你恶不恶心?沈默川的母亲在天上看着你做的这些事,在天上都会被你恶心吐了吧?”
程云山轰然转身看着他,眼底一片猩红,满是悲愤。
“你说得对,是我放弃了一生挚爱,但我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我亲眼看着自己爱的女人怀着我的孩子嫁给了别人,我又亲眼看着她离世,这些年我没有一天是快乐的,朱琳达也好,任何女人也好,在我眼里都没什么区别,都是工具而已,我爱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双手曾经签下过无数决定企业生死存亡的文件,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只是我没想到,老天还会给我最后的致命一击,让我败在你这个我一直从没放在眼里的儿子手里。”
“行了,别一口一个儿子了。”程霁礼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我还想不想认你这个爸爸都是另一回事了。”
“霁礼。”
程云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起来似乎老了十岁。
程霁礼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父亲的声音很低很低,“你比默川更像我。”
程霁礼闭上眼睛,眼睫微微颤动着,“这对现在的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夸奖。”
随后,他拉开门。
于娴芝穿着睡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双眼通红。
母子俩对视几秒。
于娴芝端着碗慢慢走进房间。
“老程,”她声音出奇平静,“休息会儿吧。”
程云山怔怔地看着她。
看她把碗放在桌上,然后走到自己身边。
下一秒,于娴芝扬起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程云山脸上。
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程云山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额前几缕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
“这一巴掌,为我。”于娴芝的声音在发抖,“我为你生了儿子,替你打理这个家,替你应酬那些你不想应酬的人,你拿我当什么?”
紧接着,啪!
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为霁礼!为我儿子这些年受的委屈!”
不等程云山反应,于娴芝双手攥成拳,一下一下地砸在他胸口上,打到兴起甚至上脚踹。
程霁礼站在门外,看着这个从来不敢在丈夫面前大声说话的女人此刻像疯了一样,对着冷了她二十多年的男人又打又踢,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悲哀漫上心头。
他伸手把门轻轻带上,将里面失控的哭喊和捶打关起来。
转过身,走廊的尽头,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那里。
廊灯没有开,老人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一双浑浊衰老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怜惜又无奈的微光。
爷爷曾是程霁礼在这个家里最信任的人。
他走过去,眼眶微微泛起红,“爷爷,您早就知道这些,对吗?”
老爷子的拐杖在地板上轻轻顿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霁礼啊……爷爷对不起你。”
爷爷抬起苍老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程霁礼的脸,就连叹息声都是充满倦意的,“你,默川,还有姜丫头,你们几个孩子都是无辜的。”
是啊,他们几个……
从小就不受父亲待见的程霁礼,被继母和弟弟视为眼中钉的沈默川,十几岁就失去父母的姜时。
他们三个,没有谁比谁过得好,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深渊里独自挣扎。
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程霁礼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水晶吊灯,忽然苦笑了一声,“如果我有孩子,我绝不会让Ta经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