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和程霁礼想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墓园建在半山腰,面朝大海。
港城冬季的风也是温润的,裹着淡淡的咸涩从海面吹上来,拂过一排排静默的墓碑。
程霁礼的轮椅停在姜淮瑾夫妇墓前。
他坚持不要姜时推,自己转动轮子往前挪了一小段,停稳后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
后腰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得生疼,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但脸上强忍着硬是没有表现出半分痛色。
待站直了身,他对着那座合葬墓,深深地弯下腰去。
“爸爸妈妈,我是程霁礼,我又来看你们了。
虽然我跟姜时已经离婚了,但在我心里,她永远是我唯一的妻子,所以,请你们允许我继续这样称呼你们。”
这并非他第一次来这里,却是最沉重的一次。
程霁礼停下来,垂眼看着墓碑上姜淮瑾的照片。
那张温和儒雅的脸,隔着冰冷的石碑和漫长的岁月,静静地望着他,仿佛什么都知道,就在等他说下去。
“我做了很多错事,在很多姜时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不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辜负了姜时的真心,也辜负了你们的期待。”
他没有想为自己辩解,对于曾经的误会更是只字未提,因为那些都不能成为伤害姜时的理由。
错了就是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还有我父亲。”程霁礼深吸一口气,“他为了收购爸爸的技术专利,间接导致了你们的离世,我替整个程家向你们道歉,我知道道歉没有用,让凶手伏法也没有用,因为你们已经回不来了,但我发誓,我愿意用我的余生来照顾姜时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说完他重新弯下腰,这一次弯得更深,几乎是对折的姿态,后腰的伤口疼得厉害,但他一动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弥补自己和程家犯下的错,只好一遍一遍地道歉。
姜时在一旁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见到这一幕,终是忍不住,赶紧上前扶程霁礼坐回轮椅上。
“可以了,万一伤口裂开就麻烦了。”
她把程霁礼推到稍远的地方,嘱咐着,“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跟爸爸妈妈说几句话就过来。”
程霁礼仰头看她,“有什么话我不能听?”
“当然是秘密。”
姜时转身想往回走,程霁礼突然拉住她的大衣,仰着脸,眼尾微微下垂。
“别说我坏话。”
“……看你表现。”
程霁礼乖乖松了手,看着姜时走回墓前,在墓碑旁蹲下来,轻声说着什么。
姜时说得越久,他内心越是觉得不安,手指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紧到骨节泛白。
-
回到听澜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吴嫂看见程霁礼坐着轮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等再知道姜时怀孕的消息,吴嫂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又心疼又高兴,忙前忙后地准备了一大桌子饭菜。
鸡汤撇了三层油,炒菜全是少油清淡的做法,还特意蒸了一条鲈鱼给姜时补身子。
姜时吃得比平时多,吴嫂在旁边看着也笑得合不拢嘴。
这个家啊,很久很久没这么像个家样了。
吃完饭,吴嫂收拾完碗筷凑到姜时旁边,声音很小但眼里满是期待,“少奶奶,您今晚是不是就住下了?”
姜时转头看了程霁礼一眼,点点头,“是。”
吴嫂高兴的连声说好。
程霁礼却没说话,笔记本搁在腿上继续处理工作。
今天从墓园离开后他一直安静的过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
姜时看在眼里不免有些担心。
晚上,她推开主卧的门,正好看见程霁礼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扶着后腰,咬着牙想要自己站起来。
“你怎么不叫我?”
姜时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要去卫生间吗?”
程霁礼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还硬要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我就上个卫生间还得叫你?真成残疾人了。”
“程霁礼,你现在受了伤,能不能别逞能?”
程霁礼没再顶嘴,由着她把自己扶进卫生间。
出来以后,姜时把他扶到床边坐下,转身去给他倒水。
“姜时。”程霁礼忽然开口,“你今晚睡这里吧,主卧的床更舒服些,我去客房睡。”
姜时愣了一下,把水杯递给他,“还是一起吧,你晚上想去卫生间或者想喝水,都可以叫我,总不能叫吴嫂来吧。”
“疏忽了,”程霁礼拧着眉想了想,“我明天让卓越请个护工过来。”
“家里有个外人在,你不别扭?”
“那就让程家那边的人过来。”
“让程家的人来,爷爷会知道的。”
他俩回来的路上就说好了,程霁礼受伤的事不能让爷爷知道,爷爷年纪大了,受不了这种惊吓。
程霁礼沉吟片刻,“没事,找个嘴严的,我让他保密,他就不敢乱说。”
听到这里,姜时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进去。
床头灯被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整个房间只留下暖黄色的微光,刚好能照亮两个人的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姜时翻过身来,对着程霁礼的方向,“程霁礼。”
“嗯?”
“如果你晚上想去卫生间,一定要叫我,别憋着。”
黑暗里,程霁礼低低地笑了一声,尾音低哑磁性,“知道了,你放心,这事儿不是想憋就能憋的。”
他抬起手,在昏暗中摸到姜时的头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
“嗯。”姜时应了声,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程霁礼这才侧过头,借着床头灯微弱的光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越看越喜欢。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程霁礼努力撑起上半身,想要亲亲她,可刚把头探过去一点,后腰的伤口就被这个动作扯得一阵剧痛。
亲不着,倒疼的他呲牙咧嘴。
好不容易把老婆盼回来,自己反而成了废物,程霁礼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无奈之下,只好抬起右手,将食指和中指并拢,先在自己的嘴唇上印了一下,再慢慢伸过去,极轻地贴在姜时唇瓣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体温,他完成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吻。
收回手,程霁礼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屏幕照亮了他眼底那层化不开的阴郁。
录音列表最上面那一条是今天在墓地录的。
他趁拉住姜时衣服的时候,把手机塞进了她的大衣口袋,得以录下了姜时在父母墓前说的话。
可他不敢听。
因为他不确定姜时现在留在他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只是因为他受伤,需要人照顾,那等他伤好了呢?
姜时还会继续留下来吗?
程霁礼真的很害怕,怕姜时是在跟自己的父母保证,只是短暂地想要照顾他。
他想起自己在墓前的承诺,他说他会用余生来守护姜时。
他是认真的。
但如果姜时不需要呢?
如果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可姜时最终还是选择离开,他该怎么办?
不知道,不敢想。
程霁礼盯着那个小小的播放键,缓缓抬起手,指腹悬在屏幕上方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