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安静了片刻。
后视镜里,司机憋笑到嘴角直抽抽。
姜时侧头瞪着程霁礼,小声埋怨,“没个正形。”
“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呗,干嘛还骂我一句?”程霁礼往前探了探身子,问前面的司机,“老张,你老婆在家也这么不讲理吗?”
老张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跟了程霁礼好几年,平时话不多,但心里门儿清。
他从后视镜里往后瞄了一眼,嘿嘿一笑,“程总,我老婆可没太太这么温柔,那还不得直接给我一脚。”
姜时被这话逗得弯起嘴角。
哪怕老张称她太太,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
程霁礼的目光落在姜时脸上,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小声嘀咕着,“那我还挺幸福的。”
姜时偏头看向窗外,没说什么,只是嘴角的弧度更弯了一点点。
窗外是京北初春的街景,路边的银杏树开始冒出新芽了。
一切欣欣向荣,如新生般美好。
她抬手覆在隆起的肚子上,感觉着底下轻微的动静。
宝宝好像在翻身呢。
回到听澜湾,姜时换了鞋走进客厅,刚坐下没一会儿,玄关就传来了动静。
程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进来,目光急切地寻着什么,直到瞧见姜时,视线才停下来,缓缓移到姜时隆起的肚子上。
姜时扶着腰站起来,“爷爷,您来啦。”
老爷子拄着拐杖快步走近,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久违的光,满是皱纹的脸上交织着震惊、激动与难以置信。
“姜丫头,你……你这是……怀孕了?”
今天在法庭外,于娴芝和程云山看到了姜时有孕在身,回到家一定会跟爷爷说。
姜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温声回道:“是,六个多月了。”
“好啊!好啊!”老爷子忽然转向程霁礼,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个臭小子,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爷爷吗?”
程霁礼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淡淡,“您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姜时请爷爷在沙发上坐下,又让吴嫂沏了茶。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惊喜慢慢沉淀下去,转而化作一抹复杂的歉疚感。
“姜丫头,我的儿子和我的孙子都做过错事,我这个做长辈的有责任,爷爷在这里郑重地跟你说声对不起,是程家亏欠你太多了。”
姜时垂下眼眸,“爷爷,您别说了。”
“好,不说了,都过去了,爷爷不说了。”
老爷子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润,再张口时,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姜丫头,云山身体不太好了,我和娴芝打算陪他一起去英国疗养,本来日子都定了,但是现在知道你有了孩子,我们就想……等孩子出生再走,你觉得行吗?”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无非是怕姜时生下孩子以后不给他们见。
姜时想了想,点点头,“可以的。”
老爷子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声音都有点哽咽,“好孩子,爷爷代表程家谢谢你。”
人年纪大了以后特别容易情绪上头,一开口话就收不住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
“姜丫头啊,你霁礼准备什么时候复婚?得抓紧啊,这孩子眼看着就要生了,我跟你说,孩子还是得有个完整的家,单亲家庭对孩子以后不好……”
“爷爷!”程霁礼打断,“您有完没完?啰啰嗦嗦的瞎问什么呀?”
老爷子一噎,讪讪地摸着拐杖,不敢再往下说。
姜时却平静地开了口,“我知道了,会尽快安排的。”
老爷子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笑得满脸褶子,“好!好好好!那我等着!那个,我得赶紧回去准备准备,得给孩子准备见面礼,哎呦,那要准备的可多了,这也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干脆都准备双份吧!”
他絮絮叨叨地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步伐比来时轻快不少,拐杖敲在地板上的声响也变得明快起来。
程霁礼本想扶他出门,被老人家一把甩开,“扶我干什么?扶姜丫头去!我又不是走不动!”
程霁礼,“……”
姜时跟着把爷爷送到门口。
看着爷爷略显佝偻的背影,她想起第一次来程家的时候。
那时候爷爷的头发还没有这么白,也不需要拐杖。
这几年过来,他真的老了很多。
姜时知道,爷爷作为长辈,在这些是是非非中承受的痛苦和为难不比任何一个人少。
他夹在所有人中间,纵使已到耄耋之年,却还在竭力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真的很不容易。
姜时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将来孩子问起,她希望自己能坦然地说:你的爷爷奶奶是爱你的,太爷爷也是爱你的。
她不想让孩子出生在一个被仇恨染色的家庭里,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承袭那些不该属于TA的沉重。
孩子只需要知道TA是被所有人爱的。
让上一辈的恩怨,就到这里结束吧。
一阵微凉的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清冽和泥土苏醒的气息。
姜时拢了拢开衫,身后忽然贴上一方温热的胸膛。
修长手臂从后侧伸过来,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刚好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让我摸摸宝宝。”
姜时没有挣开。
反倒带着男人的手往左边挪了一寸,“刚刚这里鼓了一下。”
“是吗?是拳头还是脚?”程霁礼指尖轻轻点了点姜时的肚子,“你这个小淘气,别把妈妈弄疼了。”
姜时被逗笑了,眉眼间挂满温柔。
她以前的笑总是淡淡的,很克制。
现在大不一样,带着一种舒展开来的从容,像一朵终于等到了春天的花,不慌不忙地绽放。
程霁礼垂眸痴迷地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道:“刚刚爷爷说让我们复婚的事,你就当没听见吧,不用放在心上。”
姜时一愣,转身面对他,“什么意思?你是说不复婚也可以?”
程霁礼视线凝着她,眼神里有很浓很浓的不舍,但语气是认真的,像是已经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
“可以,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