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姜时语气平静,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新课程要开始了,我得回去工作。”
程霁礼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不去行不行?你们学校就你一个老师吗?我想办法再给他们招俩,行不行?”
“不行。”姜时腾出一只手,食指抵着他的脑门把他推开,“现在课程都是以我为中心编排的,我怎么能撂挑子呢。”
程霁礼见说服无望,立刻转换策略。
他弯下腰,对着姜时隆起的肚子嘟囔,“宝宝,你快劝劝你妈,别让她去沪市上班,你肯定也不想跟她去上课对不对?爸爸告诉你,上课很无聊的,哪有在家跟爸爸一起玩高兴啊?你快踢你妈妈一下,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
姜时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颗趴在自己肚子上的脑袋,等了片刻,肚子里毫无动静。
宝宝显然不打算站队。
“程霁礼,你别胡说八道好不好?宝宝也会支持妈妈工作的。”
程霁礼直起身,一脸不服气,“我不是不支持你工作,你这不是怀着孕吗?我担心你的身体。”
姜时挑眉,“怀孕怎么了?你公司里的女员工都不怀孕?她们怀孕了都不用上班,可以在家休假?还是你这个资本家会找个理由把她们开除?”
“你可别把我说成这种没良心的老板,”程霁礼义正词严,“我们公司怀孕的女员工是有福利待遇的,带薪产假比法定标准还多一个月,不过沈默川那儿可能是你说的这种。”
“……”姜时深吸一口气,“程霁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往默川哥身上泼脏水?”
“那可不止沈默川,”程霁礼掰着手指头数,“还包括霍敬勋和苏叶,他们都是我的敌人,谁让每次你都向着他们不向着我。”
“……你幼不幼稚?”姜时懒得跟他掰扯,“反正我必须回沪市工作,你不准拦着我。”
程霁礼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揉了揉,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行,不拦着。”
结果就是,姜时去沪市的那天,程霁礼也跟着出发,还把吴嫂一起带上了。
到了沪市,程霁礼趁姜时去学校开会的那半天,派人把她放在出租房里的东西全搬到了月淮居。
新的课程顺利开始。
这次传习班依然面向社会招生,报名人数远超预期。
本打算忙完前几天的课程就去探望霍婉倾的,没想到对方先来了消息。
霍婉倾突发心衰,被送进医院抢救。
姜时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带着程霁礼一起去了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在空气中轻轻回荡。
霍婉倾躺在病床上,满头银发散在枕边,面容清瘦得厉害,眼窝深陷,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清亮,像残烛最后一簇星火,执拗地不肯熄灭。
看到姜时进来,她抬起手,枯瘦的手微微发颤。
姜时连忙走过去,把那只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霍奶奶,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去看您的。”
霍婉倾慢慢摇了摇头,“不要说这种话,你们年轻人有很多事要忙,不用记挂我,我听敬勋说了,你现在很优秀,被很多人看到了,不枉泽生把手艺都传给你,奶奶我真替你高兴啊。”
她的目光落在姜时隆起的腹部,苍老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你还要做妈妈了,真好啊,恭喜你,能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体验。”
姜时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种说不出的遗憾。
老人家一生未婚,没有子女,即使一身傲骨,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半辈子,又有霍敬勋这样孝顺的侄孙,可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是难掩晚年的孤独。
一时间,姜时竟不知道该对眼前的老人说些什么。
霍婉倾掀起眼皮,目光落在姜时身边的程霁礼身上,“这位是程先生吧?”
姜时点头介绍道:“是的,霍奶奶,这是我先生,程霁礼。”
程霁礼微微弯了弯腰,“霍奶奶,您好,您叫我霁礼就行。”
霍婉倾打量着他,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我知道你,上次在京北,多亏了你帮忙,我才顺利回到沪市,年轻有为,了不起啊。”
程霁礼摇头,“微不足道的小事,您不用放在心上。”
“哦?”霍婉倾撑着精神,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那你把我侄孙比下去了,这还是小事吗?”
程霁礼道:“没有的事,霍老师也很优秀,是我比较幸运,更早认识姜时罢了。”
难得听到他说话这么正经谦逊,姜时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他的表情不像在胡扯。
霍婉倾却不同意他的说法,缓缓摆手,“不,不是幸运,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天定的,早在你认识她之前,老天就已经把你们的名字写在一起了。”
程霁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握住了姜时的肩膀。
霍婉倾的语气里多了一层郑重,“程先生,囡囡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以后,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您放心。”程霁礼声音笃定,“我会用我的全部去爱她,保护她,不会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霍婉倾让姜时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红木盒子。
盒子不大,四四方方的,边角包着铜片,一看就是老物件。
“打开看看。”
姜时轻轻掀开盒盖。
红色丝绒衬布上,静静躺着一对玉佩。
一龙一凤,都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白玉,质地温润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龙的雕工苍劲有力,凤的线条柔美流畅,两枚玉佩合在一起,正好拼成一个完整的同心圆。
“这是早些年我在拍卖会上遇见的,说是清代的龙凤同心佩,本来我是想留给敬勋和他未来的妻子,不过眼下我这身体,怕是等不到他结婚了,还是送给你们吧。”
姜时眼眶发热,“霍奶奶,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霍婉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祝你们百年好合,白首偕老。”
说完,老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向姜时的肚子,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柔情,“这孩子是泽生的后人,一定会是个聪明,善良,有担当的好孩子。”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姜时一直将红木盒子抱在怀里,心底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凉意。
两天后,霍婉倾在睡梦中离开了。
姜时有孕在身,不方便参加葬礼,便由程霁礼代替她出席。
葬礼是由霍敬勋一手操办的。
霍婉倾生前立下了遗嘱,将她的财产分作三部分。
一部分捐给妇女权益保护基金会,一部分捐给儿童福利院,最后一小部分捐给了沪大文博学院的非遗研究中心。
而她生前珍藏的那些旗袍,全部捐赠给了沪市丝绸博物馆。
博物馆决定为此开设一个专门的展区,名字叫“婉倾衣橱”。
知道这些后,姜时没忍住落了泪。
她把霍婉倾当作榜样,希望未来自己也能像霍奶奶一样,永远坚定,永远有力量。
此后的半个月里,姜时偶尔还是会陷进一种淡淡的怅然里,时不时地想起故去的人。
不过人生总是喜忧参半的,这天下午,姜时刚下课,韩筱竹就把一个烫金的大红信封放到了她桌上。
“姜老师,下周六我和杨承风在锦江饭店举办婚礼,请你和程总一定要来啊!”
“恭喜你们!”姜时开心地抱了抱韩筱竹,“我们一定去的。”
韩筱竹和杨承风谈恋爱也有一阵子了,但马上就要结婚还是挺让人惊喜的。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陶丹琴的声音,“程先生来接小姜老师啦?哎呦!您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啊?我们可不好意思再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