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嫂见这婆媳俩相对而立,赶紧把孩子抱进怀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姜时和于娴芝两个人。
于娴芝这才清了清嗓子,“听说你设计了给法国人的国礼?”
姜时微微点了下头,“是。”
“还真的是……挺厉害的。”于娴芝眼神飘忽,语气也有些不自然,但比起从前那些夹枪带棒的刻薄话,已经算得上十分温和了。
姜时看着她,平静地回了两个字,“谢谢。”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于娴芝突然开口,“问我为什么还要留在他身边?为什么不离婚?”
其实姜时并没有想问,但若于娴芝想说,听听也无妨。
于娴芝苦笑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富家太太的手,保养得极好,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上乘的翡翠镯子,但手指空空荡荡的,没有戴婚戒。
于娴芝把手慢慢展开,掌心朝上,像是在审视一双并不属于自己的手。
“我从小学小提琴,学了十几年,老师说我天赋不错,如果能坚持下去,将来进国内最好的乐团不成问题,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跟着乐团走遍世界,让世界各地都留下我演奏出的音符。”
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弹奏一把并不存在的乐器。
“可是后来我嫁进了程家,便慢慢忘了自己的梦想,这么多年下来,我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少,除了程夫人这个身份,好像就没什么了,离开程云山,我能去哪?到了我这个年纪,说什么都太晚了。”
姜时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于娴芝忽然抬起头,看向姜时的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甘,羡慕,还有一点被深深压下去的羞愧。
“当初你跟霁礼提离婚的时候,我嘴上说着好,可心里……说实话,有点嫉妒你。”
“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你就是敢走,连程家这样的门第都能说不要就不要,我当时怎么也想不通,你凭什么?凭什么可以这么爽快地放手,把程家少奶奶的身份扔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留恋?好像离了程家,你能活得更好似的。”
说到这里,于娴芝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现在我才想明白,你有我没有的东西,你有离开的底气,而我呢?活了大半辈子,都不知道于娴芝这个人除了程夫人还能是谁。”
她抬起眼,看着姜时,眼神里再也没有从前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只剩被岁月和婚姻磨出来的疲惫。
“姜时,你一定很瞧不起我吧?”
姜时很轻地摇了摇头,目光平静而坦诚,“谁也没有资格瞧不起别人。”
于娴芝恍然一怔。
想起曾经对姜时说的那些刻薄话,每句都像回旋镖,现在全部倒转过来,扎回她自己心里。
她忍不住低下头,指尖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再重新抬起头时,已然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下周我和云山要跟着老爷子回英国,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和霁礼了,祝你们一切顺利。”
姜时语气不卑不亢,“谢谢,我们会的。”
正厅里,宾客已经越来越多。
程霁礼如愿有了女儿,恨不得昭告天下,把圈子里能请的人都请了个遍,这排场可比往年的小宴要盛大得多。
宴席即将开始,管家快步走到程霁礼和姜时身边,“先生太太,还有没到的重要宾客吗?需不需要安排人到门口迎一下?”
姜时环顾四周,“霍老师还没到。”
“霍老师?”程霁礼眉毛一挑,“哪个霍老师?”
“还有哪个。”
“霍敬勋?”程霁礼嘴角往下撇了撇,“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看看别人家的孩子?他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上心了?”
“你别乱说,”姜时剜他一眼,“霍老师来京大出差,正好赶上,就顺便过来看看。”
“顺便,专挑我们家晞晞满月这天顺便。”程霁礼哼了一声,目光也在四周扫了一圈,“姚怀柔也没到,不过她也不算很重要,不等了。”
“程霁礼。”姜时又给了他一记眼刀,“那是你表妹,你女儿的表姑,怎么能不等呢?”
程霁礼无所谓地耸耸眉,低头对怀里的宝宝说道:“你表姑这人不守时,到处耍大牌,以后可不能学她,知道吗?”
晞晞对着他吐了个奶泡泡。
“……”姜时掏出手机,“我给怀柔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哪了。”
庄园大门外,一辆白色保姆车缓缓停稳。
车门自动打开,一只穿着细跟高跟鞋的脚先踩上地面,紧接着一个曼妙的身影从车里探出来。
姚怀柔穿了一条杏色的连衣短裙,头发卷成慵懒的大波浪,墨镜遮住大半张脸。
她一边下车一边打着电话,“我到了我到了,司机走错路绕了一大圈,烦死人了。”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细高跟敲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
刚挂电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步履匆匆,根本没看路。
姚怀柔正低头把手机往包里塞,来不及闪避,肩膀被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哎!”
她脚下一崴,高跟鞋的细跟在石板缝里别了一下,整个人歪向一边。
紧要关头,一只大手从侧后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万幸没有摔倒,姚怀柔冲前面几个已经走远的背影喊了一句,“你们没长眼睛啊!撞了人连句对不起都没有?”
只见那几人头也没回,径直走进门去了。
姚怀柔气得咬了咬牙,这才转过身来,说了声,“谢谢。”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看清了身后的男人。
个子很高,穿了一件白色衬衣,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细长而温和,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斯文的书卷气。
姚怀柔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多能装的妖精到她眼前转一圈都能现原形。
但眼前这一位,跟她认识的那些全都不一样。
气质太干净了,不染纤尘,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不要紧吧?”霍敬勋问道,声音也格外温柔。
“啊……不要紧。”姚怀柔慌忙收回目光,弯腰想去捡掉在地上的墨镜。
不料刚迈出去一步,脚下又是一个趔趄。
她低头一看,高跟鞋的鞋跟整个断了,歪歪扭扭地挂在鞋底上。
“还大牌呢,就这质量?”
姚怀柔穿的裙子不长,弯腰的时候裙摆往上窜了一截。
等她想起来想要用手去压时,才发现身后早已被一件西装外套挡住。
那外套搭在男人手臂上,而他的视线却绅士地落在别处。
程霁礼那个活兽还有这样的朋友?
还以为都是些不着调的二世祖呢。
姚怀柔鞋子坏了一只,根本没法走路,索性把另一只好的也脱下来,握住鞋跟用力一掰。
只听嘎嘣一声,这只鞋跟也被撅了下来。
“好了,现在一样高了。”姚怀柔把两只平底鞋往脚上一套,拍了拍手,重新站直。
“你也是来参加满月酒的?”
霍敬勋眉毛极轻微地跳了一下,“对。”
他倾身帮姚怀柔捡起了墨镜,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请。”
“谢谢。”姚怀柔接过的时候不经意碰到了男人的指尖,脸颊莫名窜起一阵发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门。
没想到,刚踏进正厅,就迎面撞上了一场僵局。
程霁礼双手插兜,神色冷峻地站着。
身后有秦朗、孟凡和一众男人,脸色都不好看。
而对峙在他们面前的,正是刚才在门口撞了姚怀柔的那几个黑衣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