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听澜湾出发,姜时靠在后座,偏头看着窗外街景飞速往后退。
中秋节是个团圆的日子,街边挂着红灯笼,夜色里透着一层喜庆,和她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卓越坐在副驾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终于没忍住,放轻了声音。
“太太,您别太担心,程总在里面不会受什么苦的,我们的人已经托关系打过招呼了。”
姜时轻声应了一个嗯。
她不是不想说话,是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里的抖就会出卖自己。
从程霁礼被带走到现在,她怕周围人担心,一直强撑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独处的间隙里,她都像踩在一块随时会碎裂的冰面上,胆战心惊。
距离看守所还有一段路程,姜时打开手机刷微博,时时关注着网络上的舆论走势。
默川哥说得没错,如今这个时代,舆论能救人也能杀人。
她刷到姚怀柔发的新微博。
配图是晚餐,剧本和一个平板电脑。
上半年那个民国剧反响非常好,姚怀柔人气大涨,片约不断,她趁热又接了一部民国大剧。
剧本封面上清楚标着剧名,更惹眼的却是那台平板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星寰时序的系统界面。
文案:【选择有时比努力重要,谢谢所有让我看清楚这一点的人和事。】
乍一看,像在说关于剧本的选择,但聪明人都能看出来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星寰时序。
姚怀柔是有顶级流量的女明星,在这个节骨眼上发这条微博,无异于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她怎么会不知道,但她还是发了。
姜时闭了闭眼睛,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眼眶发热。
所有人都在为程霁礼努力,她也绝不退缩。
车子在看守所门外停稳。
姜时深吸一口气,跟着卓越下了车。
夜里风凉,裙摆被吹得贴在小腿上,但她浑然不觉,只盯着那扇铁灰色的门,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卓越带她绕到侧边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外,拨了个电话。
不多时,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警惕地朝四周扫了一眼。
卓越迎上去,低声交谈几句,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悄悄塞进那人手里。
对方若无其事地把卡收进裤兜,“只能进一个人,最多十五分钟,别给我惹麻烦。”
卓越点头,“明白,谢谢。”
门开了一条缝。
姜时走进去。
探视室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灯光惨白,墙上挂着一只老式挂钟,秒针的咔嗒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直到这时候,姜时才意识到,他们甚至不能坐在一起。
她站在门边,看见那扇侧门被打开。
程霁礼走了进来。
身上穿的还是那天离开家时的深灰色西装,只是西装已经皱了,肩线垮下来,领带不见了,衬衫领口松着,露出一截脖颈。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两颊也陷下去一些,整个人清减了不少。
可他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
那双隽黑的眸子在对上姜时的瞬间,猛地一颤,紧接着,整张脸都柔软下来。
他拉开椅子坐下。
姜时也在对面坐下。
两人的手同时放在桌上,紧紧相握相扣。
掌心的温度迅速渗透,交融在一起。
“你好吗?”
“你们好吗?”
两人同时开口。
姜时愣了一下,眼泪猛地涌上来,聚在眼眶里,模糊了视线。
她用力眨了眨眼,硬是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嘴角扯出一个发苦的笑,“你先回答我。”
“我很好。”程霁礼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你瘦了。”
“没有。”姜时轻轻摇头,生怕把眼泪晃下来,“我跟晞晞都很好,你不要挂念我们。”
“好。”程霁礼垂了下眼睛,再抬起来时,目光已经收敛了方才的柔软,变得清明锐利,“姜时,时间不多,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仔细听。”
姜时点了一下头,背脊不自觉地挺直。
“你让卓越去找一个人,叫陆津民,是当时负责这笔融资的投行对接人。”程霁礼压低声音,语速快而不乱,“找到他,搞清楚他和朱琳达的关系。”
“朱琳达?”姜时蹙起眉。
“对。”程霁礼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钱业做了这么大一个局不可能是临时起意,他应该很早就知道了融资的事。”
“这个融资项目是在一年前开始接触的,当时知道的人并不多,这两天我在这里有很多时间思考,把所有从一开始就知情的人都筛了一遍,没有人有嫌疑,唯一的可能只有我爸把这件事透露给了朱琳达。”
他顿了顿,继续说,“朱琳达被我爸甩了后来找过我,她恨透了程家,而且她以前是做投行的,帮钱业牵线找上陆津民是轻而易举的事,动机和能力她都有,去查她和陆津民的关系,一定会有发现。”
姜时屏着呼吸,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好,我记住了。”
程霁礼看着她,表情忽然松了松,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叮嘱,“还有一件事,不要回应网上任何消息,也不要接受记者采访,保护好自己和晞晞。”
姜时用力点头。
程霁礼还是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看进自己的骨血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缓几分,“姜时,如果我出不去,你就带着晞晞去英国找爷爷,我在那边以你们的名义存了一笔钱,可以保证你们以后好好生活。”
姜时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砸在冰凉的桌面上。
“不会的。”她摇着头,声音发颤,“你一定会回家的。我和晞晞在家里等你。”
程霁礼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做最坏的打算,其余的都是惊喜。”
姜时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地摇头。
她不要最坏的打算,也不要什么惊喜。
她只要程霁礼平平安安地回家。
“姜时,对不起,让你卷进这种事情,我这一生欠你太多了。”
程霁礼越发捏紧了她的手,尾音微微带着颤。
“我曾经想过,如果有时光机器,我一定回到你和你爸妈在海上遇险的那天,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下他们,让你在父母身边快快乐乐地长大。”
他停了一下,眼里泛起一层莹莹水光,“哪怕你因此不会遇到我,不会认识我,我也愿意。”
“姜时,我只想你幸福,可我总是做不到,对不起。”
姜时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整张脸都湿了。
“不是的……霍奶奶说过,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天定的,早在我们认识之前,老天就已经把我们的名字写在了一起。”
“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会相遇,我的幸福,一定是和你一起的。”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程霁礼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沿着轮廓分明的下巴滴落在前襟上。
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泪眼相望。
忽然,身后那扇门被打开,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时间到了,走吧。”
姜时慢慢站起身。
两人相握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直到指尖分离,姜时轻声唤他,“程霁礼。”
“嗯。”
“大家都在帮我们。”她声音不稳,却异常坚决,“我也绝对不会放弃你,我和晞晞都需要你,我们在家等你。”
程霁礼深深地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太多,最终化成一个郑重的点头。
姜时被带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出看守所,夜风扑在脸上,吹干了泪痕,吹得脸皮干涩僵硬。
卓越连忙迎上来。
姜时仰起头,把不停溢出的眼泪逼回去,沉声道:“带我去找一个叫陆津民的人,想尽一切办法让他说出与朱琳达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