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业的案子很快就有了结论。
所有证据摆在眼前,检方很快锁定了钱业洗钱、构陷以及通过非法手段操纵二级市场的全部事实。
钱业被正式批捕,连同几家境外关联机构一起被立案调查。
消息公开那天,财经版块和社交平台同时炸开了锅,舆论一夜之间彻底反转。
那些曾跟风发过负面稿的营销号悄悄删了稿,有的甚至转头写起了星寰时序沉冤得雪的所谓内幕分析。
官方的声音是在两天后出现的。
京北商报率先刊发调查报道,还原了星寰时序融资案的前因后果,用词克制,但结论清晰。
紧接着,几家主流财经媒体也陆续跟进。
那些被自媒体搅浑的水,终于又被清了个干净。
网民们最擅长跟风站队,也最擅长遗忘。
姜时没有再看后续。
她和程霁礼都清楚,这一页翻过去,就不必再反复回头看了。
真正触动她内心的是另一件事。
程云山将自己名下剩余的程远股份全部无偿转赠给了程霁礼。
没有任何仪式和公告,甚至连一次正式的父子谈话都没有,只是派了律师送文件过来。
程霁礼看了一遍,默默签了字。
后来,姜时问他,“你不意外吗?”
程霁礼把文件合上,语气很淡,“他现在做什么我都不意外,不管好的还是坏的。”
他说这话时正好给晞晞喂完奶,熟稔地将宝宝竖抱起来拍奶嗝。
姜时看着这一幕,没有再多问。
因为她知道,程霁礼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做个好爸爸。
第二个星期。
京大和沪大两所高校的非遗研究中心联合星寰时序,正式召开了一场项目发布会。
地点选在京北文化中心三层的报告厅,到场的多是学术界、文博机构和新闻媒体人。
气氛与以往的商业发布会截然不同。
没有巨大的电子屏和炫目的灯光,只有几排整齐的座椅和背景板上端雅素净的大字。
【科技助力非遗,让古老纹样重焕新生】
霍敬勋站在讲台上,面前摆着两页发言稿。
“经过京北大学和沪上大学两校文博专业团队反复测试后,我们得出结论,星寰时序的纹样修复系统,在清晰度、准确性和色彩还原方面,都达到了目前国际同类技术中的最高水准。”
“更重要的是,星寰时序自系统上线起,就对高校和文博研究机构开放了免费端口,许多原本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完成复原工作的破损纹样,现在只需很短的时间就能获得高精度的初步结果,这对于非遗的整理研究和教学具有重大意义。”
讲台下响起一片低声的赞许。
霍敬勋放下讲稿,目光落在台下第一排正中央。“在此,我谨代表两所高校的非遗研究中心,向程霁礼先生和星寰时序团队,表达最诚挚的感谢。”
所有的镜头和目光都顺着他一起转了过去。
程霁礼坐在那里,身上穿着一身正式的黑色西装,领带也难得系得十分工整。
听见点到自己的名字,他慢慢起身,朝讲台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霍敬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程霁礼这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上台,在讲台后站定。
他扫了一眼台下的媒体和嘉宾,眼神清亮而专注,“谢谢两所高校对星寰时序的信任,但我想说人工智能只是工具,永远无法真正取代人类本身的价值。”
台下安静下来。
程霁礼继续说道:“真正为非遗事业做出贡献的,是那些世代坚守在研究和传承一线上的老师与手工匠人,是他们在漫长的岁月里,一针一线,一笔一画,把那些几乎被时间吞没的美好重新找回来。”
“星寰时序能做的,不过是在他们前行的路上,递上一件趁手的工具。”
他停了一下,语气更加郑重几分。
“幸有他们,我们国家璀璨珍贵的文化瑰宝才得以穿过光阴,一代一代流传至今。”
话音落下,台下静了一瞬,紧接着,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热烈而持久。
发布会结束后,还有一个小型的答谢酒会。
主办方和几家合作单位的负责人都围了上来,想请程霁礼一起用个便饭。
程霁礼一一婉拒,理由只有一句:“家里太太和孩子等着呢,我得早点儿回去。”
说得坦然直白,毫不掩饰对家庭的依恋。
几个负责人纷纷露出理解的笑意,不再强留。
倒是有个年轻的记者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小声跟同伴嘀咕,“没想到程总私底下居然是这样的。”
程霁礼从人群里脱身,正准备离开,一抬头,却见霍敬勋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他。
他走过去,扬了扬眉,“霍老师今天可把我夸得够高,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霍敬勋笑得温文尔雅,“那下次我换个说法,就说星寰时序的技术在某些方面还有提升空间。”
程霁礼轻嗤一声,“霍老师嘴上功夫真是厉害。”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晞晞最近怎么样?”霍敬勋问。
“好得很,能吃能睡,煤气罐见过没?就长那样。”
谈到女儿程霁礼的语气软了几分,“霍老师,谢谢你,多亏了你和两边的学校沟通,合作才能这么快落地。”
霍敬勋摇头,“程总不必客气,学术与技术结合本就是双赢。”
程霁礼看着他,认真道:“我是真心谢你的。”
霍敬勋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既然程总要谢我,不如……让我做晞晞的干爹?”
“……”程霁礼唇角僵了一下。
干爹?
那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霍敬勋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开个玩笑,程总不必当真。”
“……”程霁礼皮笑肉不笑,“霍老师还真幽默啊。”
回到听澜湾。
程霁礼进门时,吴嫂正坐在客厅的爬行垫上逗晞晞。
小家伙刚睡醒,精神正足,两条小肉腿不住地蹬着,嘴里咿咿呀呀哼个不停。
“少爷回来啦。”吴嫂忙起身迎他。
程霁礼嗯了一声,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臂弯里轻轻颠了颠,“今天乖不乖?”
看到熟悉的爸爸,晞晞立刻咧开嘴,露出粉嫩嫩的牙床。
程霁礼嘴角勾着,抬头看向吴嫂,“姜时呢?”
“少奶奶说陈老的小院好久没人住了,她过去打扫一下。”
“我过去看看。”程霁礼把晞晞交回给吴嫂,出了门。
黑色库里南停在老胡同口。
初秋的傍晚,天边浮着一层薄薄的青蓝色。
几缕暗橙的晚霞斜斜铺在灰瓦上,给窄窄的巷子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风从胡同口吹进来,清清爽爽的,带着一点桂花将开未开的甜气。
程霁礼走到小院门前站定。
木门虚掩着,没有锁。
他抬起手,并起两根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他站在同一扇门外,怀里揣着一双刚买来的粉色羊皮手套。
那时候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才抬手将门叩响。
然后,门开了。
此刻,门也开了。
姜时站在门内。
身上穿着一件浅杏色的针织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
乌黑长发松松散散地夹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点薄汗,衬得肤色愈发清透。
她看着他,先是一怔,随即弯了弯眼睛:“你怎么来了?”
程霁礼站在门外,定定地看着她,嘴角一扬,又痞又坏,“发布会你看没看?我帅不帅?”
姜时佯装思考了片刻,“还行吧。”
“还行?”程霁礼挑眉,“我老婆就是内敛,其实都爱死我了。”
姜时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厚脸皮。”
院里的树已经染了些许黄意,几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程霁礼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姜时面前。
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她的发丝轻轻扬起,也吹得满地落叶沙沙响。
她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进眼前宽大的掌心里。
程霁礼轻轻合拢手指。
两人十指交缠,并肩跨过门槛,走进了院里。
旧门轻阖,故人仍在。
从此人间烟火皆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