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寺建在半山,寺内有一千零八十级石阶。
据说这条石阶路是明朝年间修的,每一级都对应着修行路上的一重苦难。
诚心之人唯有一步一步叩拜上去,才能让菩萨听见心愿,从而得到庇佑,十分灵验。
小师父将他带到石阶脚下,双手合十,声音清浅,“施主,若要从住持那里请得平安符,需行一步一叩首之礼,沿台阶而上。”
孟凡点点头,没有多问,在第一级台阶前跪下。
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叩首,再站起来,走上一级,再跪下。
如此反复。
每个动作都无比虔诚郑重。
夜色深沉,山风很凉,可他背上很快湿透了。
汗顺着额头往下滴,落在石板上。
这一拜就是一夜。
随着天光渐亮,陆续有香客路过,见他这副模样,纷纷驻足观望。
“这年轻人在求什么啊?”
“必是有什么难处,看着怪可怜的。”
孟凡没有片刻停歇。
黄雅洁还在医院等着他。
他不能替自己心爱的人上手术台,也不能替她疼。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裤子磨破了,膝盖和手掌都磨出了血,按在粗粝的石阶上,但他完全不觉得疼。
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黄雅洁的笑脸。
“孟凡,我今天好开心。”
他一定要留住这个笑容。
一千零八十级石阶,终于到了最后一阶。
孟凡扑通跪在殿门前,累得没有力气站起来。
不多时,一位白眉老僧从殿里走出来,手里托着一个绣着金丝的明黄色布袋。
“施主,请你收下这个,记住心诚则灵。”
孟凡撑着地面站起来,双手接过,同时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师父。”
下山时,他两条腿抖得厉害,但内心是雀跃的,紧紧攥着得来不易的平安符,就像攥着满满的希望。
回到医院,天已经大亮。
孟凡在车上换了身衣服,把平安符折好,用一个小红布包着,轻手轻脚走进病房。
黄雅洁这只小猪还没醒呢。
他走到床边,把红布包小心翼翼地塞进黄雅洁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边,像每天早晨一样,静静看着她。
八点不到,护士推着备皮车进来,要给黄雅洁剃头发。
黄雅洁刚睡醒,本来就有点起床气,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变秃瓢了,眼圈一下就红了。
孟凡从护士手里接过推子,“我来吧。”
随着推子的嗡嗡声,头发簌簌地往下掉。
黄雅洁揪着裤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比谁都爱漂亮。
孟凡弯下腰轻声哄着,“人都说骨相美人最好看,这不就是说我宝贝嘛,看,小秃头都这么漂亮。”
黄雅洁吸了吸鼻子,又哭又笑的,“不准叫我小秃头。”
“好,我错了。”
孟凡用手指擦掉她眼角滚下来的泪,把她头上最后一点发茬推干净,又用温热的湿毛巾把头皮轻轻擦了一遍,然后从柜子取出一顶浅粉色的小帽子。
“这是姜时亲手给你做的,他们说手术前就不来看你了,但是大家都会在手术室外等你,给你加油打气。”
黄雅洁接过帽子戴在头上,点点头,“我明白,他们是怕他们会哭,影响我的心情。”
孟凡捏了下她的鼻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啦?”
“我一直都是呀。”黄雅洁笑得很甜。
黄丰收和吕瑶站在门口,谁也不敢说话,可眼泪早就淌了满脸。
黄雅洁突然开口:“爸,妈,昨天医生跟我说了点注意事项,我忘了,要不你们再去帮我问问?”
黄丰收和吕瑶对视一眼,同时点点头,“哎,我们这就去。”
门很快关上。
支走了父母,黄雅洁还坐在床沿,仰起脸看着孟凡,忽然伸出双臂。
“孟凡,你再抱抱我。”
孟凡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我在这。”
黄雅洁蹭了蹭他的衣服,声音软绵绵的,“孟凡,如果我不在了,你能不能帮我照顾我爸爸妈妈?”
孟凡身体一僵,没有应声。
怀里的人继续道:“不用你天天陪着,就是逢年过节去看看他们,别让他们太孤独。”
孟凡闭了闭眼,哑着嗓子应,“好,我答应你。”
黄雅洁又往他怀里钻了钻,“那我可不可以再问你提一个要求?”
“你说。”
“每次去墓地看我的时候,你记得帮我带一束向日葵,好不好?”
她就是要孟凡好好活着,可以经常去看她。
孟凡怎么会不懂,眼泪无声滑落,砸在她的帽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黄雅洁,你这样对我……会不会太残忍了点?”
“对不起,孟凡。”
“可是不管我在哪里,我都希望看到你好好地生活,你要吃饭,要笑,要带着我那份一起幸福下去。”
“孟凡,你答应我吧,就当让我安心。”
孟凡收紧手臂,良久后,哑声道:“我答应你。”
-
三个月后。
城南的别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客厅里一片暖融融的气息。
门铃响了。
保姆打开门,将一行人请进屋后,朝楼上喊了声,“先生,姜小姐他们来啦!”
只听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
随即是孟凡紧张的声音,“你慢点,医生说了不能走这么快!”
姜时、苏叶、沈默川、秦朗,还有抱着晞晞的程霁礼,齐齐看过来。
很快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哎呀,我们的小战士下来啦!”姜时张开双臂迎上去。
黄雅洁扑进她怀里,“你们……很长……不来……我想……呀!我那个……梦……梦你们呢!”
黄雅洁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一层,黑亮亮的,像刚冒芽的小草。
苏叶皱着眉头笑道:“梦见我们什么呀?”
黄雅洁歪着头想了半天,“在吃……嘴巴很大的……”
程霁礼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嚯,这说的是哪个星球的语言?挺别致呀。”
“你少说两句。”姜时一掌拍在他胳膊上,“要多鼓励。”
程霁礼闭嘴了,怀里的晞晞倒是被逗得咯咯笑,伸手朝黄雅洁抓挠。
黄雅洁对着晞晞做了个鬼脸,“晞晞……啊呀爱爱!”
晞晞跟着咿呀两声,好像听懂了。
沈默川一头雾水,转头问孟凡,“医生有没有说语言这块还要多久能恢复?”
孟凡看了一眼正在和晞晞对话的黄雅洁,弯弯嘴角,“只要按时去做康复训练,再有三到六个月,日常交流就基本能恢复了。”
黄雅洁的手术很成功,但瘤体位置太深,手术过程中触及了部分语言功能区域。
术后出现了表达性语言障碍,要么找不到词,要么语序混乱,想说的和说出来的不一样。
不过,孟凡已经非常知足了。
程霁礼啧的一声,“干脆去和晞晞一起上宝宝早教得了,说不定效果更好。”
姜时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别胡说八道,比起其他后遗症,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秦朗凑过来,傻乎乎地问,“那以后还会不会冒出其他后遗症啊?会不会哪天把我们都忘了?”
孟凡还没开口,黄雅洁抬手指着秦朗,“你!钱!欠我!”
“啊?”秦朗一头问号。
“一百!打牌……你输!不给!哼!”
秦朗大惊失色,“我去!这都记得?我的姑奶奶,你脑子肯定不会有问题!”
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孟凡慢慢摸到黄雅洁的手,轻轻攥进掌心。
“等过段时间,你身体更好一些,我带你去一趟沐云寺。”
黄雅洁仰头看着他,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孟凡心都化开了,手臂松松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轻声道:“去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