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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午有一个领导层的短会。
局长翻了翻手里的文件，“上面下来一个精神，打算扶持一批现实题材的影视项目，向社会各界传递正能量，咱们文旅口和广电那边碰了一下，决定重点推动一部关于山区留守儿童的电影。”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广电前阵子面向全国搞了一个剧本征集，收上来不少稿子，经过初选和复评，有一部挺符合咱们的方向，本子已经发给大家了，回去抽空看看，有想法就提一提。”
散会后，几个人走出会议室，霍敬勋走在最前面。
后边是艺术处和产业处的同事，边走边聊着。
“这个剧本编剧是谁啊？”
“不知道，征集来的稿子嘛，很多都是新人写的。”
“能进终评，应该有点东西。”
霍敬勋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昨天晚上彭旸已经把剧本放在他桌上。
《望山归》，编剧署名：栖乡。
其余什么信息都没有。
故事从一个山区支教老师的视角展开，朴实无华却非常有感染力，真实的细节随处可见，仿佛真实发生在身边的事情，不禁令人怀疑这里有编剧的亲身经历。
霍敬勋一页一页翻着，读得很快。
直到读到一场晚上的戏。
讲一个四年级的留守女孩被邻居家的老光棍骚扰，幸好赶上这位老师去家访，及时把孩子救下。
女孩哭着说，“老师，你抱抱我吧，很久没有人好好抱过我了。”
看到这，霍敬勋的呼吸不由得停了一拍。
再往下看，字里行间总觉得有熟悉的感觉。
他拿起手机，拨了内线。
“彭旸，上个月是不是有一个全国希望小学的宣传报道？哪个部门牵头的？”
彭旸想了想，“好像是教育部那边联合了几个基金会搞的。”
“有宣传资料吗？”
“有，每个学校都交了一批照片和文字稿上来。”
“把所有在山区的希望小学挑出来，全部给我。”
“全部？”
全国的希望小学有两万多所，其中建在偏远山区的有几千所，全部资料会不会太多了？
可霍敬勋毫不迟疑，“对，全部。”
挂断电话，他把剧本又翻回去，从头开始看。
这一次看得很细致，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越看越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攥着。
下午，彭旸敲门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各自抱着一摞打印出来的资料。
“霍局，这是您要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霍敬勋点点头，“辛苦了，放桌上吧。”
几个年轻人把文件放下，退了出去。
下班后，霍敬勋没有回家。
他把所有资料放在面前。
贵州、四川、甘肃、云南……
一共几千所学校，一张一张照片地找。
窗外，黄昏沉入漫漫长夜，再一点点褪作破晓的晨光。
霍敬勋一夜没合眼。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起身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再回来坐下，拿起一份乌蒙山区希望小学的资料。
其中一所建在山坡上，两排平房，一个土操场，旗杆上飘着国旗。
背景里的山绿葱葱的，应该是春夏时节拍的照片。
看了一晚上，霍敬勋精神有些恍惚，一边翻着照片一边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后，目光落在一张合影上。
除了十几个孩子还有……三位老师。
老师……
真的是老师……
霍敬勋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突然就笑了。
同时，眼眶也热了。
-
乌蒙山区，下午四点半。
天还亮着，但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远处山脊线上面一竿子高。
金色的光斜斜地照下来，把土操场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孩子们排成队往外走，出了校门后各自解散。
“姚老师再见！”
“姚老师明天见！”
姚怀柔站在门口，微笑着挥手，“路上慢点，别跑太快！”
“知道啦！”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散去，有的往山下，有的往山上。
山里的孩子脚程快，再远的路，天黑前也能到家。
“何芳芳？”姚怀柔叫住了走在最后的小姑娘。
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发白的红色棉袄，背着一个硕大的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乌糟糟的，看不清是什么。
“姚老师……”何芳芳停下脚步，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
姚怀柔走过去，弯下腰，看了一眼那个袋子，“这里面装的什么？”
何芳芳咬了咬下唇，“中午的饭，我剩了一些，想拿回去给奶奶吃。”
“塑料袋不干净，不能拿来装饭菜。”姚怀柔语气耐心，“而且你把饭菜都混在一起，回去还怎么吃呢？”
“能吃的。”何芳芳认真点点头，“奶奶腰动不了了，白天下不了床，做不了饭，就一直饿着等我晚上回去做，我怕她饿坏了，想着拿回去直接热一热就可以给她吃。”
何芳芳是留守儿童，父母带着弟弟在广东打工，常年不回来。
她家里只有一个奶奶，七十多岁，腰不好，一到冬天就疼得厉害。
姚怀柔把那个塑料袋从何芳芳手里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米饭、炒白菜、几块土豆和红烧肉，全混在一起。
为了给奶奶留饭，这孩子中午肯定就吃了一点点。
姚怀柔心头一酸，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
“前面有个小卖部，你拿这个多买点吃的，解决你和奶奶今天的晚饭还有奶奶明天白天的饭，明早我跟校长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每天晚上多给你带一份饭回家。”
何芳芳连忙往后退，手背到身后去。
“不要，姚老师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我不能再要姚老师的钱。”
“不是白给你。”姚怀柔把她的手拉过来，把钱塞进那个小小的掌心，“这个学期的期末考试要比期中考试有进步，否则这钱我要讨回来的。”
何芳芳愣了两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把小脸绷得紧紧的，“姚老师，我一定能做到！”
“那我等你的成绩喽。”姚怀柔笑着把女孩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快回家吧，路上小心点。”
“姚老师再见！”
红色的小棉袄在山路上越来越小，最后转过一个弯，消失在枯黄的灌木丛后面。
姚怀柔久久看着那个方向。
山风刮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漂亮的脸蛋比两年前黑了，瘦了，可眼睛亮得很，像山里最清澈的泉水。
站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往学校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姚怀柔嘴角先弯了起来，“又忘带什么啦？”
她一边说一边转过身。
笑容瞬间停在脸上。
霍敬勋站在不远处。
黑色大衣，深色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风掀开了他的衣领，露出一截围巾的深蓝色。
他的背后是连绵的乌蒙山，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金红色，从他的肩头漫过去，漫向整个天空。
霍敬勋直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