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怀柔的宿舍在学校最里面一排平房。
房间很小,不足十平米,陈设也很简陋。
一张单人床靠墙而放,床对面是一套书桌椅,其余的只有一个小衣柜和一个烧着水的炉子。
窗户单薄,被外面的风吹得哐啷响。
“请坐吧,霍局。”姚怀柔说着走到炉子边,蹲下来,拿火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煤。
霍敬勋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你有看过我给你发的邮件吗?”
姚怀柔头也没抬,“什么邮件?”
霍敬勋沉默片刻,淡淡道:“没什么。”
她大概真的没有在用那个邮箱了。
姚怀柔从地上的纸箱里摸出两个洋芋,放进炉子下面的灰槽里,熟练地用余烬埋上。
同时问道:“霍局来这里是有什么工作?”
“不是。”霍敬勋垂眸看着她的动作,直言道,“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他以为姚怀柔一定会问“找我干什么”,可事实并没有。
她平静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向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看了一个叫《望山归》的剧本,猜到是你写的,再通过希望小学的宣传照片找到了你。”
霍敬勋视线扫过桌上的一摞书,几乎都是剧本创作相关的工具书,旁边还有一个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看样子她是自学的剧本创作。
姚怀柔嘴角微微紧了紧,没再多问,拿起桌上的水杯,从炉子上的水壶里倒了杯热水,放到他面前。
“天冷,喝点热水吧。”
“谢谢。”霍敬勋接过杯子,不经意间看到她的手。
那双手跟他记忆里完全不一样。
以前她的手很细,指节修长,每次见都做着不一样的美甲。
可现在,手指的关节处又红又肿,还皲裂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手怎么回事?”他问。
“冻了。”姚怀柔毫不在意,“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里的孩子很多都这样。”
霍敬勋的心猛地缩了下,原本就在的愧疚更浓几分,想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就觉得无地自容。
“怀柔,我来找你是为了跟你说声——”
这时门被敲响了。
伴随着男人的声音传来,“小姚老师,是我,邓安民,我给你送点东西。”
姚怀柔丢下霍敬勋,转身去开门。
外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皮肤很黑,两颊带着点高原红。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口盖着盖子,还往外冒着热气。
他说起话来有点腼腆,“小姚老师,我炖了肉,给你拿点过来。”
姚怀柔站在门口,挡了半个门框。
“邓大哥,你太客气了,你留着自己吃吧。”
“我留了。”邓安民把盆往前递了递,“我知道你每天晚饭就对付一口,都瘦得不像样子了,这哪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学校里只负责老师们的午饭,早晚都得自己解决,姚怀柔嫌麻烦,经常凑合着吃,今晚她本打算吃那两个洋芋的。
“我都拿来了,你就别跟我客气啦,还想吃什么尽管跟我说,我给你做!”
邓安民语气自然,透着朴实的关心,说完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大白牙,脸上洋溢着憨厚劲儿。
霍敬勋坐在屋里,未说完的话还卡在喉咙里,忍不住咳了一声。
听到男人的声音,邓安民愣了一下,偏头往屋里看。
见里面的人气质不凡,他脸上闪过一丝局促。
姚怀柔赶紧做介绍。
“邓大哥,这位是京北文旅局的霍副局长。”
她再偏过头,看向霍敬勋,“这位是邓安民,从省城下来的驻村干部。”
霍敬勋站起来,走到门口伸出右手,“你好。”
邓安民听说是京北来的大领导,腰板不自觉地直了直,脸上的笑一下子热络起来。
他忙把手里的搪瓷盆交给姚怀柔,又在外套上蹭了蹭才握上去,“霍局长,您好您好!这么冷的天,您跑这么远来我们这山沟沟里,辛苦了辛苦了!”
“没什么,你们才辛苦。”霍敬勋笑着点点头,亲切又客气。
“霍局长,您还没吃饭吧?乡里有个馆子,菜做得还行,我带您去!这天太冷,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邓安民拉着霍敬勋往外走,“还有其他人跟您一块来吗?”
“……还有我的助理和司机,这会儿在车上。”
“好!那一起去!”
霍敬勋盛情难却,只好答应,走出去几米,发现姚怀柔并没有跟上来,便回头唤她,“小姚老师,你也一起吧。”
邓安民怔了怔,随即笑道:“对对对!走吧,小姚老师!那肉放着明天吃也一样!”
“……”姚怀柔无奈,只好跟上。
馆子在乡政府旁边,门脸不大,挂着一块木招牌,门口支着两个取暖用的炭盆。
为显重视,邓安民另外又叫了几个人过来。
分管教育的副乡长,希望小学的校长,还有另外两个本地的老师。
菜很快上齐,天麻炖鸡,腊肉,和几个当地的特色炒菜。
霍敬勋自然知道这对于偏远地区来说已经算相当丰盛了,道谢之余不忘说明另一个官方来意。
“局里想投拍一部电影,叫《望山归》,原型就是咱们乌蒙山区希望小学的故事,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过来实地看看,了解一下这边的情况。”
要放下工作跑到这里,他总要给自己找个正当理由。
实际上,这活儿那需要他一个副局长亲自来。
学校的李校长频频点头,“欢迎欢迎,霍局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副乡长也接话,“我们乡里对教育一直很重视,虽然条件差了点,但老师们都很负责,也有很多像小姚老师这样的年轻教师来到我们这里支教,为我们的孩子们带来了新鲜的知识,如果能通过电影宣传一下就更好了!”
“我也做过老师,我明白您的苦心,教育事业任重道远,诸位都辛苦了。”霍敬勋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对面。
邓安民坐在姚怀柔旁边,时不时地往她碗里夹菜。
还嘀嘀咕咕的,“小姚老师,你尝尝这个,好吃吗?多吃一点啊。”
姚怀柔礼貌回应,“谢谢邓大哥,你别照顾我了,你也多吃点。”
霍敬勋把这一切收进眼底,心里说不出的一股子难受劲。
半晌之后,他放下筷子,“李校长,小姚老师以前是做演艺工作的,对影视剧这一块很熟悉,我想请她协助我的工作,不知道方不方便?”
李校长一听,立刻答应下来,“没问题没问题!小姚老师自打来我们这里支教,工作非常认真,她对学校里里外外的情况都非常熟悉,绝对能完成这个任务。”
霍敬勋点点头,看向姚怀柔,“小姚老师本人的意见呢?”
姚怀柔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到没有半分情绪,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听校长和霍局安排。”
散场的时候,副乡长知道霍敬勋已经让助理提前把账结了,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便提议道:“霍局,县里有一家酒店条件还行,我让人送您过去住。”
霍敬勋摇头,“让我的司机过去就行,我和彭旸想离学校近一点,方便开展工作。”
副乡长面色为难,“山里条件差,怕您住不惯。”
“没关系。”霍敬勋看向李校长,“学校的宿舍还有空余吗?”
“有有有,”李校长忙不迭点头,“前两天有个老师期满走了,正好空出来一间,就在小姚老师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