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的布局跟姚怀柔那间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间屋里是个上下铺。
彭旸蹲在地上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感慨。
“没想到姚怀柔退圈以后竟然来山区做支教,真挺让人佩服的,您说她都退圈了,也不可能是炒作,肯定就是真心实意想做这个,对吧?”
他把洗漱用品掏出来摆好,又翻出两件厚衣服搭在椅背上。
“现在想想,咱那个中法合拍的电影,那会儿要是找她拍就好了,她指定比后来选的这位演得好。”
霍敬勋的脸色渐渐黯淡下来。
是啊,如果那会儿自己没有口出恶言,女主角一定是姚怀柔的。
她说会全力以赴把角色演好,拍完就去好好念书,还让他等她,不要喜欢别人,不要抱别人……
如果时间能倒流,该多好……
彭旸正背对着他铺床,忽然觉得背后冷飕飕的,回头一瞅才发现领导脸色不对,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当初选定的演员是上面领导们集体拍板定下来的,他一个小助理,在这儿议论领导们的决策,还当着霍局的面,这不是找死吗?
死嘴!
彭旸吓得赶紧转移话题,“霍局,我给您床上铺了个电热毯,这样晚上睡觉肯定不冷了。”
霍敬勋掀眸,“哪来的电热毯?”
“我知道这地方冷,来之前就放车里了,有备无患嘛。”
彭旸沉浸在自己的机智中,等着霍敬勋夸他。
然而,对方站起来,直接从他手里把电热毯接了过去。
“霍局?”
霍敬勋没应声,拿着电热毯出了门。
夜色之下,他敲响了姚怀柔的房门。
“谁?”
“是我,霍敬勋。”
又安静了好一会儿,门终于开了。
“有事吗,霍局?”姚怀柔出现在门内。
穿着一身摇粒绒淡黄色睡衣,肩上还披着羽绒外套。
霍敬勋把电热毯递过去,“晚上冷,你把这个铺在床上,能睡个好觉。”
姚怀柔低头看了看,伸手接了过去。
没有一丝想要拒绝的意思。
霍敬勋心里一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下。
人在顺利的时候,就容易得寸进尺,他眉间漾起一丝难掩的雀跃,“要不我帮你铺上吧。”
他甚至往前迈了半步。
可姚怀柔显然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一只手扶着门,一只手抱着电热毯,挡在门口。
“多谢霍局的好意,但是不用了。这大晚上的,霍局跑进我房间,万一让别人看见,会误以为我想要攀上京北来的大领导。”
霍敬勋身体一僵,张了张嘴,“怀柔,我……”
“霍局。”姚怀柔冷冷将他打断,“我还要备课呢,你回房间吧。”
就这样,门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地合上。
同时隐藏了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霍敬勋身上只穿了件薄毛衣,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就像他此刻的心。
来之前他便知道自己不会轻易得到原谅。
可比预想的要更难受一些。
见不到她难受,见到她又是另一种难受。
第二天早上。
姚怀柔煮了一把挂面,拌了点酱油和猪油,几口吃完,然后穿上外套出门。
路过隔壁的时候,不自觉地瞥了眼那扇紧闭的门,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
校长在操场上,她想过去,但看见霍敬勋站在旁边,却又犹豫了。
不过李校长已经看见了她,冲她招手,“小姚老师,来来来!”
姚怀柔只好走过去,“李校长,我想跟您说一下何芳芳的事。”
“你说。”
“何芳芳家里只有奶奶一个人,奶奶腰不好下不了床,这孩子就每天省下一大半午饭,拿回去给奶奶吃。”
她顿了一下,“我想问问,能不能从学校的饭菜里单独留一些出来给她带回去?如果学校不方便,这部分钱我可以帮她出,但是请您别告诉她,就说是学校照顾的。”
李校长听完,坚定地摇头,“不用你出钱,一点饭菜而已,咱们学校还是负担得起的。特殊家庭的孩子,本来就要特殊照顾,我们要尽最大努力让每个孩子都没有后顾之忧地来上学。”
姚怀柔放下心来,笑着点点头,“谢谢李校长。”
她转身往外教室方向走,经过霍敬勋身边的时候,没有任何停留。
李校长看着她走远,不禁感叹。
“我们这儿陆陆续续来过不少年轻老师,很多来的时候雄心壮志,可待不了几天就受不了了,姚老师不一样,她信念感很强,从来到现在一直很认真很负责。”
他笑着摇摇头,“一开始我还担心她以前是做明星的,会很娇气,没想到,她特别能吃苦,也很善良,经常给孩子们偷偷塞钱。”
霍敬勋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声音略显怅然,“她教什么科目?”
“语文和音乐,有时候其他老师身体不舒服,她也帮忙带带别的科目。”
“可以教主科?”霍敬勋惊讶抬眸,“这么说她有教师资格证?”
“当然有。”李校长点头,“来的时候就把证拿了。”
顿时,霍敬勋心里翻涌起阵阵敬佩之情,如惊涛骇浪般拍打着他的心房。
想来也只有在照顾元媛的那段时间里,她才能一边学习一边照顾病人。
不仅拿到了教师资格证,甚至还自学了写剧本。
这需要无比强大的毅力、耐心和自制力。
很显然,姚怀柔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优秀太多太多。
李校长忧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老师,其次是硬件,教学楼去年加固过,但房子实在太旧了,冬天冷,夏天漏雨,不过这些都不是最急的。”
“最急的是什么?”
“孩子们的基础太差,山里的孩子,从小没有课外书,没有辅导,到了五六年级,有些孩子连拼音都拼不利索,我们想搞一些课外阅读,搞一些兴趣班,可是经费有限也没有资源。”
霍敬勋点了点头,把这些记在心里。
两人说着说着,走到了教室外面。
霍敬勋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只见姚怀柔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正在黑板上写字。
她的头发扎着低马尾,侧脸被窗外照进来的光照亮,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整个人透出一种沉静的美,像一块被山泉水打磨过的石头。
虽比不上做明星时那么精致艳丽,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那种夺目光彩,让霍敬勋移不开眼睛。
他在窗外站了很久,突然开口,“李校长,我回去以后会向上级申请,看看能不能给学校对接一些教育资源,课外书、文具、体育器材这些,还有城里学校结对帮扶的可能。”
李校长转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霍局长,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会尽力而为。”霍敬勋的视线仍在讲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上,“就像……小姚老师这样。”
李校长的眼眶有些湿润。
他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激动。
“这些孩子们……多读一些书,就多一分走出大山的希望啊。”
下课铃响起。
孩子们从教室涌出来,在操场上追逐打闹。
姚怀柔在讲台上收拾教案,再一抬头,见邓安民走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支药膏,“小姚老师,我给你买了支冻伤膏,你手上那个冻伤得涂药,光扛着不行。”
姚怀柔接过看了看,“谢谢邓大哥,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不用,没多少钱!”邓安民凑近看了一眼她的手,“你这口子都裂了,赶紧涂吧,涂厚一点。”
“哦。”姚怀柔拧开盖子,往手背上挤了一点,随便抹了两下。
是有点疼,但能忍受。
“这样不行,得往指节上涂,你光抹手背没用。”邓安民操心的慌,伸手把药膏拿过来,“我给你涂吧。”
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自己指尖上,然后拉起姚怀柔的手,低着头,一点一点往她指节上抹。
注意力都在自己手法上,没什么坏心思。
“你说你放着明星不当,跑到这里来受罪,后不后悔?”
“不后悔啊。”姚怀柔笑了笑,“我倒觉得这里更自在。”
在这里,没有人问她过去的事,也没有人用审视的眼神打量她。
孩子们叫她姚老师,她就应一声,彼此心里都干干净净的。
那些不堪又肮脏的,让人夜里做噩梦的东西,好像都被这山里的风和土慢慢洗掉了。
一想到这些,她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霍敬勋从门口经过,停住了脚步。
视线里是邓安民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给姚怀柔涂药。
还有她嘴角那抹很淡很淡的笑意,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陡然间,霍敬勋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实在闷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