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敬勋的胸口闷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沉,带着一股无处安放的躁意,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
实际上,对于这种争风吃醋的戏码,他以前是很不屑的,男女之事讲究你情我愿,何必为了一个人争来争去。
可今天,他真切地感觉到了那种好似针扎在心上的不舒服,忽然就理解了程霁礼为什么到现在还对他有强烈的敌意。
霍敬勋迈步走进教室。
邓安民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咧嘴一笑,“霍局!”
“嗯。”霍敬勋脸上如常般温和,“小邓干部,刚刚李校长在找你,说有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不太清楚,反正挺急的,你快去看看吧。”
“哦哦!”邓安民憨憨地点头,转头把药膏往姚怀柔手里递,“小姚老师,这个药膏你拿着,记得每天涂。”
霍敬勋伸手,抢先一步接过去,语气自然,“我帮小姚老师收着。”
邓安民愣了愣,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孩子们还在操场玩闹,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
霍敬勋拿着那支药膏看向姚怀柔,声音倏地柔软下来,“我帮你涂吧。”
“……不用。”姚怀柔迅速把药膏从他手里抽走。
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霍敬勋小声说了句,“他都可以。”
可以给她涂药。
可以看到她的笑容。
姚怀柔把药膏塞进口袋,抬头看他的表情有点无语。
“霍局,你好歹是个这么大的领导,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免得你犯了错误还把我拖下水。”
“我们男未婚女未嫁,能犯什么错误?”霍敬勋把手收回来,插进大衣口袋,“听你这话,我觉得我不像什么领导,倒像个吃斋念佛的和尚,这么多禁忌。”
“您可比和尚圣洁,我等普通人不得染指。”姚怀柔说完,抱起桌上的书本和教案,往教室外面走。
门外,天气晴朗,但风很大。
几个男孩子正追着跑,看见姚怀柔出来,纷纷停下来,齐声喊,“姚老师好!”
“你们好!”姚怀柔笑得眉眼弯弯,“慢点跑啊,别摔了。”
“知道啦!”
霍敬勋跟在旁边,看着她对孩子们笑的样子,再对比刚才对自己那张冷脸,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连带着说话声音都幽怨了几分,“小姚老师对我来说不是什么普通人。”
姚怀柔并未理会。
他便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们两个一起陪桐桐过生日那天晚上,我去找你,你喝多了,你脸上被打的巴掌印是我帮你涂的药,你还……抱了我。”
那一段回忆在他心里摩挲了无数遍,直到现在依旧清晰,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这样的人对他来说又怎么会是一个普通人?
姚怀柔闻言不禁怔愣一瞬。
记忆中确实有那么一次。
她迷迷糊糊地靠近一个温暖的怀里,酒醒后还以为是自己做了场美梦。
没想到竟是真的。
心头下意识的波动让姚怀柔有些莫名的恼火,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冷冷地看着身边的男人。
“什么意思?霍局是在指责我吗?说我是个女酒鬼、女色狼?霍局到底准备了多少大帽子要往我头上扣?”
她就像个刺猬,浑身带着刺,随时准备反击。
霍敬勋心里忽然明白了。
当他的偏见造成了伤害,姚怀柔现在看他也带上了深深的偏见。
不管他说什么,姚怀柔都会联想到曾经那些伤人的话,自然就会曲解他的意思。
这是他自己一手种下的因果。
姚怀柔抱着书本继续往前走,脚步明显更快些。
霍敬勋又跟了上去,不再说刚才的话题,“下午我准备去附近转转,看看当地的情况。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有事,不去。”
“可是李校长让你协助我工作。”
“协助你工作又不是把我卖给你了。”姚怀柔头也不回,“我总得先把自己的工作完成吧,下午我要去家访,没时间跟你去。”
霍敬勋跟在她身侧,步子不急不缓,“那正好,我跟你一起去家访,了解一下孩子们的家庭状况。”
“……”姚怀柔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办公室。
门砰地关上,把霍敬勋重重关在门外。
下午放学,姚怀柔带着何芳芳从学校出来,霍敬勋已经等在门口。
山风很大,吹得路边枯草哗哗响,把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衬得有些萧瑟之意。
姚怀柔往四周看了看,问道:“彭助理呢?”
“他身体不舒服,去不了。”
霍敬勋倒没说谎。
彭旸早上起来去了趟公厕,回来以后脸都白了。
那厕所四面漏风,蹲下去小风一吹,屁股都能冻僵,果不其然彭旸中午就开始拉肚子,这会儿正抱着热水袋蜷在宿舍床上休息。
三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何芳芳拉着姚怀柔的手,蹦蹦跳跳的,活泼可爱。
她今天格外高兴,因为姚老师跟她一起回家,后面还跟着一个京北来的大领导叔叔,小姑娘觉得自己特有面子。
走了一段,姚怀柔轻轻哼起山歌,何芳芳跟着唱,一高一低的声音像两条溪水汇在一起,在山谷里流淌回荡。
霍敬勋跟在后面,简直看入了迷。
暮色四合,远山苍茫,山脊线上缭绕着一层薄薄的雾。
大姑娘牵着小姑娘,两个背影一高一矮,在土路上慢慢往远方走。
就好像她牵着小时候的自己,勇敢无畏地朝前走。
霍敬勋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下这一幕。
突然,姚怀柔转头过来。
被她知道自己在偷拍保准又招来一顿数落。
慌乱之中,霍敬勋一个激灵,一米八几的个子麻利蹲下去,把手机对准路边。
何芳芳和姚怀柔都停下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霍叔叔,那路边啥也没有,您拍啥呢?”
是啊,大冬天的山路上,全是枯草和灰扑扑的石头,连一朵小野花都没有。
他拍啥呢?
霍敬勋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啊……这石头挺特别的。”
何芳芳,“……”
姚怀柔,“……”
这个村子坐落在比较偏远的山坳里,土地贫瘠,相对落后,而何芳芳的家则在村子最边上。
一间土坯房,墙上有几道裂缝已经用泥巴糊上了。
屋顶是瓦片的,有些地方缺了角,压着几块石头。
“姚老师,霍叔叔,我家有点小,但是我每天都打扫卫生的,很干净!你们别嫌弃啊!”小姑娘兴奋地打开门。
然而下一秒,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瓮声瓮气的。
“能嫁给我儿子是她的福气!一个女娃娃念到小学毕业就可以了,早点过门早点干活!等再过几年就睡觉生娃!”
顿时,何芳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姚怀柔和霍敬勋的眉头同时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