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传出一个老人的哭声,“我娃才十二呀……”
“十二岁咋啦?你个老不死的,你不是也十几岁就嫁人了?你能嫁,她咋嫁不得?”男人嘴里骂骂咧咧,“让她先过去干活,生娃的事可以再等几年!”
何芳芳站在门口,小手攥着书包带子,嘴唇都吓得发抖。
“别怕。”姚怀柔拍拍孩子瘦弱的肩膀,推门进去。
堂屋里光线很暗,何芳芳的奶奶缩在墙边的床上,佝偻着腰,抹着眼泪。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翘着腿坐在板凳上,听见动静眯着眼睛看过来,“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姚怀柔丝毫不怵,径直走到他面前,“我是芳芳的老师,何芳芳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你让她嫁给你儿子是犯法的。”
男人呲着牙冷笑一声,“她爸妈都点头了,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她爸妈也在犯法!何芳芳是未成年人,受法律保护,谁都不能强迫她嫁人!”
男人噌地站起来,比姚怀柔高出一个头,“你个城里来的小娘们儿,别在这跟老子咬文嚼字!我告诉你,她爸妈收了我的彩礼,就该把闺女送到我家!你他娘少管闲事!”
话音未落,霍敬勋带着何芳芳走进来。
步伐沉稳,气场强大,眉眼间那股沉静的压迫感让人望而生畏。
他一进来,整个屋子仿佛都矮了一截。
“我警告你,嘴巴放干净点。”
男人闻声不禁晃了下神,将霍敬勋上上下下打量着,“你……你谁啊?”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这件事从现在开始归我管。”
霍敬勋声音冷沉,“刚才我在门外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可以作为证据,你强迫未成年人结婚,威胁恐吓,试图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哪一条都够你进去蹲几年。”
男人听不懂霍敬勋在说什么,但见他穿得金贵,气质也不一般,一看就是个惹不起的人物,便不敢再嚣张,转而把缩在一旁的何芳芳拽了过来。
“女娃!你自己说怎么办?要么你听话,要么让你爸妈退彩礼!”
何芳芳被捏得生疼,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她一个小孩子能怎么办?
姚怀柔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上前和男人撕扯起来。
“你放开她!你放手!”
霍敬勋眼疾手快,伸手擒住男人手腕,再一反手,把男人按在墙边桌上。
那男人整张脸扭曲成一团,“疼疼疼!放手!”
姚怀柔趁机把孩子拉进怀里,紧紧搂住。
霍敬勋低着头,一缕头发落下来,落在眉梢,向来斯文的脸上竟显出一丝野性气息。
姚怀柔从未见过这样的霍敬勋,若不是亲眼所见,也绝对想象不出。
可他毕竟在体制内工作,姚怀柔担心惹麻烦,走过去轻轻拽了拽霍敬勋的衣角,小声提醒,“注意分寸。”
霍敬勋点点头,随即沉声道:“我再说一遍,何芳芳的事归我管,听得懂吗?”
男人拼命点头,“懂懂懂!”
“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这个家里,否则我保证,你会后悔。”
“不敢了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霍敬勋将将松开手,男人就逃命般跑了。
姚怀柔蹲下身,两手捧着何芳芳冰凉的小脸,安慰道:“芳芳,没事了,有我们在呢。”
小姑娘太过懂事,不哭不闹,只咬着下唇点头,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霍敬勋走到孩子身边,同样蹲下来,放轻了声音,“芳芳,你知道你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吗?”
何芳芳点了点头。
“好,那你把号码给我,叔叔给他们打个电话。”
何芳芳流利地报出一串数字,或许已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
霍敬勋记下号码,摸了摸孩子的头,起身去门外打电话。
奶奶早已老泪纵横,干裂的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姚怀柔倒了杯热水端给老人,“奶奶,您别怕,刚才那位是京北来的大领导,他肯定能帮芳芳处理好这个事。”
实际上霍敬勋管不了这种事,但姚怀柔觉得这么说不只可以宽慰奶奶,还能震慑外面对芳芳不怀好意的人。
不过十几分钟,霍敬勋回来了。
“我跟芳芳的父母通了电话,他们已经跟我保证不会再逼芳芳嫁人,彩礼一分不少地退回去,而且会让芳芳继续上学。”
何芳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奶奶双手合十连连道谢,方言混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反反复复说着“谢谢大领导”。
姚怀柔却很意外。
这个村子的落后,她是知道的。
来支教这一年里,关于女孩子小小年纪被逼婚、被换亲、被送去当童养媳的事,她听过不少。
何芳芳的父母去外地工作也只带儿子,显然不把女儿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因为一个电话就改变主意?
想到这,她疑惑地盯着霍敬勋看,想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男人偏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嘴角浮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眉梢微微一挑,像是在说:看什么?好看吗?
姚怀柔一怔,赶紧把视线移开。
她从自己背着的双肩包里掏出一条电热毯,正是昨晚霍敬勋给她的那条。
“奶奶,这个是霍局送给您的,您铺在身子底下,通上电会很暖乎,腰也能舒服点。”
这次换霍敬勋疑惑地看着她。
不过姚怀柔目不斜视,压根不理,继续嘱咐何芳芳。
“用电安全在学校里都教过了,你记得提醒奶奶,插头不能一直插着,不用的时候要拔掉,记住了吗?”
“记住了。”何芳芳用力点点头,“我会照顾好奶奶的。”
临走时,姚怀柔又从袋子里掏出几包吃的,有面包、火腿肠和方便面,让何芳芳和奶奶留着慢慢吃。
霍敬勋则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用水杯压住。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冷风从山谷灌上来,直往领口里钻。
姚怀柔双手插在口袋里,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是怎么说服何芳芳父母的?”
霍敬勋淡然笑笑,“也没什么,就是用了一些比较夸张的说法,吓唬了他们一下。”
“吓唬?”
“我跟他们说,我是从京北政府部门过来的,他们家的事情我已经报了省里,属于典型的侵害未成年人权益案件,如果处理不好,他们打工城市的相关部门都会收到通知,用工单位也可能受影响,他们自己在外面打工,最怕的就是这些。”
姚怀柔听完,不可思议地看向霍敬勋,“没想到啊,霍局这么秉公办事的人也会用官威压人呀。”
说这话时,她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眼睛里映着远方一点微弱的灯火。
虽身处寒夜,但霍敬勋见了这个笑容,竟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犹豫片刻,他试探着开口,“怀柔,快放寒假了,你准备回京北过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