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想好。”
姚怀柔说得模棱两可,可心里却另有打算。
她申请的支教期已经满了,另外《望山归》那边也接到了通知,明年就要开机,剧本还有几处需要调整。
她本就计划回京北过年,可以去看看桐桐和晞晞,剩下的时间用来精修剧本。
可这些她不想跟霍敬勋说。
霍敬勋也没追问,毕竟黑灯瞎火的山路不适合说太多。
两人一路走回学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学校的事,偶有夜鸟从头顶扑棱棱飞过去。
刚走进校门,霍敬勋忽然停了一步,“你那有吃的吗?彭旸身体不舒服,可能已经休息了,我那边确实没准备什么吃的东西。”
姚怀柔还不至于冷血到让霍敬勋饿肚子,点了点头,“去我那儿吃吧。”
进了屋,她先蹲到炉边,用火钳扒开炉灰,露出底下尚存的炭火,顺手把铝壶搁到炉子上烧。
待暖意漫开来,她又翻出两盒泡面,放在桌上拆开。
水很快开了,霍敬勋提起水壶,似是不经意间开口,“你想不想去海南过年?支教挺辛苦的,好不容易放假就出去换换心情吧。”
姚怀柔盯着他把热水注进面桶里,没有说话。
“或者你想不想出国玩?”霍敬勋放下水壶,把调料袋撕开挤进碗里,继续柔着声音,“反正我有假,我可以陪你去。”
姚怀柔这才抬了抬眼,热水的蒸气扑在她脸上,氤氲朦胧,显得那双眸子湿漉漉的。
“霍局跟我一起出国,不怕被我这个女骗子卖了?”
见男人身形一顿,她平静地把面桶盖上,嘴角浅浅勾着,“霍局长得这么好看,那些外国富婆肯定喜欢,抢手得很。”
两人之间出现短暂的沉默,就像两年多以前霍敬勋冷眼指责姚怀柔的时候一样,不同的是这次互换了位置。
“怀柔,对不起。”
男人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裹着歉意。
“当初是我误会了你,我知道一直骚扰你的人是你们公司的助理,我就以为你们是在做戏,那天我给你打电话,结果有人说你父亲去剧组找你,所以我又以为……”
“以为什么?”姚怀柔冷冷接过话,“以为我说我父母不管我也是在骗你?为了博得你的怜惜?”
霍敬勋叹了口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这次来找你,主要是想给你道歉,我知道自己错得很离谱,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姚怀柔垂眸片刻,不急不缓地开了口,“霍局,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不先向我求证呢?你可以问我的,但你直接给我判了刑,这是为什么?”
霍敬勋张张嘴,薄唇动了两下却没说出话来。
姚怀柔看着他,漆黑的双眼像冬夜寒潭一般,字句清晰地替他说了答案。
“因为你从心底里瞧不起我,所以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你都更愿意相信我是个坏女人。”
霍敬勋的瞳孔骤然紧缩。
可姚怀柔还没说完,“其实你是对的,确实是我自轻自贱,不过不是因为你说的那样,而是因为我竟然妄想霍老师会对我有好感。”
她吸了口气,眼眶慢慢红了,“我更不该贪恋你给我的那一点点温暖,甚至害得媛姐跟我一起被你奚落和嘲讽。”
“不是的,我……”
“我累了,想休息,霍局还是回自己房间吃吧。”
姚怀柔打断霍敬勋的话,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夜色如墨,衬得她形单影只。
霍敬勋很难想象姚怀柔当初是如何揣着元媛离世的伤痛来到这片贫瘠之地的。
他给了她伤害,也没有陪她度过最难熬的日子,如今又凭什么要她不计前嫌?
最终,霍敬勋端起自己那碗面,推门出去。
他回了隔壁自己的宿舍。
彭旸正裹着被子坐在上铺床上,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啃得津津有味。
辛辣的香味顿时弥漫开来,彭旸鼻子抽了抽,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那碗面。
霍敬勋把面放在桌上,“你吃吧。”
“谢谢霍局!”彭旸眼睛一亮,连滚带爬地爬下床,“我这肚子都拉空了,就想吃口热乎的,您可真是活菩萨在世!”
霍敬勋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狼吞虎咽,心里堵得难受,沉声道:“明天上午跟我去趟镇上,买点东西。”
彭旸吸溜一口面,猛点头,“好嘞!”
第二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一个上午,霍敬勋都没有出现在学校里。
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打响,姚怀柔夹着教案和孩子们一起往教室外走,才在走廊上见到霍敬勋。
他喊住了何芳芳,从手中的小纸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到孩子手里。
“这个是电话手表,电话卡我已经装好了,你回家后按着说明书操作,如果有不懂的,明天来问我。”
随后他又摸出一张名片,放在盒子上。
“以后遇到任何困难或者紧急情况,都可以用这个手表联系我,叔叔会帮你,不用害怕。”
何芳芳看着手里从未见过的高级东西,脸色有些惶恐,“霍叔叔,这个很贵吧?我该怎么报答您?”
霍敬勋笑了下,摇摇头,“很简单,只要你好好读书,就是对我……和姚老师最好的报答。”
“我会的!谢谢叔叔!谢谢姚老师!”何芳芳用力点头,把盒子和名片紧紧攥在手里。
姚怀柔站在旁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说内心毫无触动是假的。
霍敬勋这个人真的心细如丝,连何芳芳后面可能遇到的情况都替她想到了,他是真的想帮助这个孩子。
何芳芳把东西收进教室的书包里,兴高采烈地往食堂跑,红色棉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像一小团不肯熄灭的火。
姚怀柔望着那个背影,轻声道:“霍局想得真周到,芳芳很高兴。”
“这没什么,我只是想尽量为孩子们多做一点。”
“我明白。”姚怀柔眼里漫起一丝怅然,“不过等芳芳的父母带着弟弟回家过年的时候,这块电话手表,估计就不会再属于她了。”
霍敬勋皱起眉,眸中尽是不解。
“你想想看。”姚怀柔说,“父母回家看到姐姐有一个电话手表,弟弟却没有,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霍敬勋脸上的疑惑渐渐转变为震惊。
这甚至是他从未考虑过的问题。
从小到大,他的家族一直是开明包容的,男孩女孩都一样被长辈们爱护着。
后来参加工作,高校里的学生,哪怕是贫困生,也都是被父母拼尽全力托举着长大的。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世界的参差。
有些不公平从出生就注定了。
姚怀柔的声音轻轻传来,“这样的女孩子还有很多,她们的命运很难掌握在自己手里。”
霍敬勋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心里。
这是姚怀柔,一个比他小七岁的姑娘,教会他的东西。
这时候,李校长走过来,朝他们招了招手。
“姚老师!霍局长!”
“李校长好。”
校长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拨了一笔款,专门用来给孩子们采购一批羽绒服过冬,小姚老师下午没课吧?能不能跟着小邓干部去趟县城?把衣服买回来,天气冷,咱们尽量让孩子们早点穿上。”
姚怀柔毫不犹豫,“没问题。”
吃完午饭,她迅速统计了孩子们的尺码,也记了孩子们喜欢的颜色,简单收拾一下就出了校门。
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邓安民站在车旁,远远看见她就挥手。
“小姚老师!这儿!”
等姚怀柔近身,邓安民笑呵呵地拉开后座车门,“快上车吧,外面冷。”
“谢谢。”姚怀柔低头钻了进去。
一打眼看见霍敬勋坐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