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前一天,姚怀柔特意去了一趟镇上,给每个孩子挑了一份礼物。
支教只有一点微薄的补贴,都不够她贴补孩子们的,所以这一年来,她自己的日常花销,还有给孩子们买文具和课外书的钱都出自她的积蓄。
以前在娱乐圈,赚得多,但花销也大,慢慢的,她对钱都没什么概念了。
可现在她知道,在山区,一百二十块足够一个孩子一个月的伙食,一千多块能供一个孩子上完三年高中。
一旦用钱砌造希望,那些原本只是数字的身外之物便生出了实打实的力量。
她在镇上的文具店挑了些文具和体育用品,装了满满两大袋子拎回学校。
发礼物是第二天的上午,孩子们这次考试成绩都有明显进步,可他们全都垮着小脸。
因为这也是姚怀柔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孩子们坐得端端正正,一双双眼睛满含不舍地看着她。
姚怀柔知道这里每一个孩子的名字,她会亲自走到孩子面前,把礼物递过去,再温柔地夸奖他们一句。
山区的孩子们淳朴又腼腆,大多不善于表达情感,他们也不说什么,就抱着姚怀柔送的礼物,跟着她走出校门。
直到何芳芳忍不住,哭着扑进她怀里,其他孩子看见了也跟着围上来,全都眼泪汪汪的。
“姚老师你别走好不好?”
“姚老师我们舍不得你!”
“姚老师你会忘记我们吗?”
姚怀柔被围在中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不知道该先搂哪一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只得一个个摸过去,摸每个孩子的脑袋,捏捏他们的脸。
“姚老师答应你们,以后一定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校门口挤满了人。
家长们知道姚老师要走了,来了十几个,甚至有些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佝偻着腰。
他们手里都拎着东西,有自己晒的干蘑菇,自家做的腊肉,还有抱着一坛子腌菜的。
何芳芳的奶奶费劲地挤到前面,把手里的布袋往姚怀柔怀里塞。
“姚老师,自家鸡下的蛋,我都煮好了,你拿着路上吃!”
“谢谢您,我拿一个就行了。”
“拿着,都拿着!”奶奶的手干枯粗糙,攥着她的胳膊不放,“你对我家娃那么好,我们也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有这,你别嫌弃!”
不一会儿,姚怀柔怀里被塞满了东西。
她的手忙不过来,东西从怀里往外掉,旁边的家长又赶紧弯腰去捡,捡起来再往她手里塞。
她想推辞,可每一次推辞都被更用力地塞回挡住了。
那些手都很粗,指节很大,掌心里全是干了一辈子活磨出来的硬茧。
他们拿不出昂贵的东西,唯有一颗质朴的真心和满满的不舍。
姚怀柔抱着东西,眼眶涨得发酸,“谢谢大家,谢谢你们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对我的照顾。”
彭旸和司机把姚怀柔怀里的东西接过来,跟其他行李一起放进后备箱。
完事之后,彭旸站定在霍敬勋身边,抬手揉了揉眼睛。
“霍局,您看小姚老师多受欢迎啊,还有这些孩子和家长多可爱呀,怪感人的。”
霍敬勋没有接话。
他站在车旁,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姚怀柔身上。
看她被一群老人和孩子围着,笑着跟他们说话,一个一个地回应,没有一丝不耐烦。
那样美丽,那样耀眼,填满了他的整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姚怀柔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霍敬勋身边。
邓安民拄着拐杖到了跟前,看着姚怀柔和霍敬勋的眼睛里写满感激,“小姚老师,霍局,我爸妈说了,让我给救命恩人磕个头!”
他说着,膝盖真就要往下弯。
这还得了,霍敬勋和姚怀柔同时伸手,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的胳膊。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姚怀柔将他扶稳,正色道,“你的命是你自己努力拼回来的。”
霍敬勋点头赞同,随即伸出右手,“小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邓安民眼圈红得厉害,用力握住霍敬勋的手,声音也哽咽了,“祝你们一路平安,我们后会有期!”
彭旸打开后座的车门,“霍局,小姚老师,上车吧。”
姚怀柔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校门口依然站满了送行的人。
李校长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其他老师、学生及家长们。
孩子们的眼泪挂在脸上,被风一吹,小脸皴得通红。
姚怀柔用力眨了眨眼,朝他们挥了挥手。
“大家保重!再见!”
然后弯腰进车。
等霍敬勋也从另一侧上了车,彭旸关好车门,坐进副驾驶。
司机发动车子,还没来得及起步,突然有人敲车窗。
姚怀柔见是何芳芳,立刻把窗户降下来。
孩子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手伸进车窗,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进来。
“霍叔叔,姚老师,这个给你们!”
这次车子真的启动了,姚怀柔回头看见几个孩子跟在车后面跑。
“姚老师再见!”
“再见!”
“再——见——”
车子越开越远,那些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融进了灰蒙蒙的山色里。
姚怀柔回过身,打开了手里的纸条。
【姚老师,霍叔叔,谢谢你们的出现,如果再有作文题目是描述爸爸妈妈,我一定知道怎么写了。我会像你们盼望的那样,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走出大山。长大以后,做和你们一样的人。一言为定!】
本就模糊的视线彻底被泪水覆盖,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掉下来,落在纸上,洇湿了字迹。
她竟然……把自己从未感受过的父母温度给了另一个孩子?
与其说是帮助了何芳芳,不如说是救赎了她自己!
她将心底缺失的暖意,深深埋进了这片贫瘠却又生生不息的土地,并在此生根发芽。
倏忽间,手背覆上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
“以后我陪着你一起回来。”霍敬勋轻轻说。
车窗外掠过的山影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这一次,姚怀柔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
傍晚时,飞机平安降落在京北机场。
彭旸提前联系好了司机来接。
几人顺利坐上了车。
窗外的霓虹一层一层涌过来,高楼、路灯、车流,跟乌芒山完全是两个世界。
彭旸从副驾驶回过头,“霍局,咱先去哪儿?”
霍敬勋闻言偏头看向姚怀柔,似乎是在等她拿主意。
“先送霍局回家吧,”姚怀柔理所当然,“他身上有伤,回去可以早点休息。”
于是,黑色轿车朝霍敬勋家的方向行驶。
过了好一会儿,霍敬勋忽然幽幽地开口,“这么多天没回家,家里不知道会有多冷清,应该不利于伤口恢复。”
顿时,车厢里鸦雀无声。
彭旸和司机谁也不敢出声,都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的路,装聋又作哑。
姚怀柔有点尴尬,“你先请个阿姨吧,给你做做饭什么的。”
“我不习惯家里有外人。”半分钟后,霍敬勋又开口,“我记得家里有点全麦面包,应该早都过期了。我回去将就着吃一口吧。”
彭旸,“……”
司机,“……”
姚怀柔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霍敬勋,你几岁了?幼不幼稚?”
“三十二。”霍敬勋转过头来看她,表情坦然,眼神清澈。
“按常理来说,我这个年纪该结婚生子了,前段时间我同学跟我诉苦,说他女儿快上幼儿园了,一想起来就很难过,我倒觉得他是在跟我炫耀,毕竟我孤家寡人,想要这种烦恼都没有。”
随后,他顿了一下,眉间闪过一丝幽怨,“哪怕我身上带着伤,也一样没人管。”
彭旸坐在前面,两只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又过了几分钟,姚怀柔叹了口气,朝前面说道:“司机师傅,麻烦您换个目的地。”
她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车子在前面的路口打了把方向,拐上了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