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
整个车厢鸦雀无声,连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顾承钧缓缓扫视过一圈,每个被他目光触及的战士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我顾承钧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在背后嚼舌根子了?”
他声音沉冷,字字如冰碴:“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谁再让我听见议论我爱人一个字,军法处置,决不轻饶!”
“是!团长!”众人心头一凛,齐声应道,再不敢有多余的表情。
顾承钧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车厢壁,阖上眼皮。
车厢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剩下引擎的轰鸣。
小战士们互相使着眼色,大气不敢出,心里都认定了团长这是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没人知道,顾承钧垂在身侧的手,在阴影里悄然握成了拳。
他以为那些流言蜚语只在家属院那些长舌妇之间流传,没想到,竟然连他的兵都知道了,还说得有鼻子有眼!
顾承钧睁开眼,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晃动的车厢板上。
电话里那个冷静提出离婚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回响起来
是他疏忽了。
当初母亲执意要他结婚,给他看那张照片时,照片上的女孩低眉顺眼,瘦弱得像棵随时会折断的草。
他彼时任务繁重,心思完全不在此,只当是成全母亲的心愿,给这个据说无处可去的女孩一个安身立命的名分。
三年来,他几乎将她遗忘在脑后,不闻不问。
他从未想过,这个被他丢在老家的妻子,会因为他这份彻底的漠视,承受这么多无端的恶意和指点。
流言并非空穴来风,若非他这个丈夫长达三年的不露面,旁人又怎会如此肆无忌惮地揣测、轻贱她?
是他的失职,才让她陷于这等境地。
他习惯了对部下负责,对任务负责,却唯独忘了,这段婚姻里,他还有一个需要负责的对象。
这个念头一起,一股沉甸甸的、陌生的愧疚感便压了上来。
而沈棠在电话里的反应……
没有哭诉,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就那么条理清晰、冷静地提出离婚,还说要带走他妈。
看来,他这个从来没放在心上的妻子,也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教授就带着学生陈思远出现在了家属院。
两人按着打听来的地址,找到了沈棠和秦芬住的那个带小院的小平房。
张教授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院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秦芬带着些疑惑的脸。
她看着门口两个陌生的男人,其中一个年纪大些,两人都戴着眼镜,气质斯文。
“你们找谁?”
张教授连忙上前一步,态度放得十分谦和礼貌:“您好,请问是沈棠同志的家吗?
冒昧打扰,我是农科所的张文远,昨天在农场我们见过。这位是我的学生,陈思远。”
秦芬想起来了,是昨天那个很看重棠棠的老教授,脸上的戒备消了些,点点头:“是张教授啊,有事吗?”
“我们是为了沈棠同志来的。”张教授语气恳切,“昨天在农场,沈棠同志一眼就看出试验田的问题,实在是令人佩服。
我们这次来,是真心实意想再邀请她去我们农场技术小组工作。”
正说着,沈棠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刚洗漱完,乌黑的头发还带着点湿气,随意地拢在肩后,衬得脸颊愈发白皙干净。
“妈,谁来了?”她声音带着刚起床不久的慵懒。
张教授一看到沈棠,眼睛立刻亮了,总算找到了正主,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沈棠同志!可算见到你了!”
沈棠看到张教授,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
她走到秦芬身边,对着张教授礼貌地笑了笑,语气却带着疏离:“张教授,您太客气了。不过昨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站在张教授身后的陈思远突然瞪大了眼睛,指着沈棠,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
“是、是你?!那个在集市上卖小白菜的同志!”
沈棠目光转向他,也认了出来是那个追着她问东问西,被她调侃像是查户口的年轻人。
她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你好,又见面了。”
张教授看看陈思远,又看看沈棠,一脸茫然:“思远,你们认识?”
陈思远激动地转向张教授,语速飞快地解释:“老师!就是她!我上次跟您提过的,您忘啦!
我在集市上买到那些品相特别好,味道也绝佳的小白菜,就是这位沈棠同志卖的!
我当时还跟您说,能种出这种菜的人肯定不简单!”
张教授猛地想起来了,可不是嘛!
前几天陈思远确实宝贝似的带回来几棵小白菜,那品相,那水灵劲儿,他见了都啧啧称奇,还遗憾没能见到种菜的人。
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下,张教授看向沈棠的眼神更加火热了,那目光简直像是在看一座移动的宝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张教授连连感叹,脸上的皱纹都因为兴奋而舒展开,“沈棠同志,你真是……真是深藏不露啊!”
正想接着说点什么劝一劝沈棠,他的目光小心地越过沈棠的肩膀,往院子里瞟。
这一瞟,他的脚步就像被钉在了地上,眼睛瞬间直了。
只见那小院里,土地被规整得平平整整,几垄菜畦划分得清清楚楚。
畦上的蔬菜长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小白菜叶片肥厚,颜色翠绿欲滴,像是能反光。
旁边的小葱挺拔水灵,一排排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
就连刚冒出不久的油菜苗,也棵棵精神,长势均匀得惊人。
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整个菜园几乎看不见一根杂草,叶片上也没有寻常菜地常见的虫洞,每一株植物都透着一股饱满而旺盛的生命力。
“这……这菜园……”张教授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栅栏边,身体微微前倾,恨不得把脸贴上去看个仔细。
陈思远也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老师您看!”他指着那片小白菜,语气急促,“这株间距,这叶片的舒展度和厚度,还有这土壤的颜色和疏松度,这绝不是普通靠经验种地能达到的!”
张教授已经顾不上说话了,他蹲下身,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株作物,越看心里越惊。
这小菜园展现出的水准,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甚至比他们在实验室可控环境下精心培育的某些样本还要好!
“沈棠同志!”
张教授猛地站起身,转向沈棠,语气激动得有些发抖:“请你务必再考虑一下!
农场真的很需要你这样的技术人才!待遇、条件,我们都可以谈!”
陈思远也在一旁帮腔,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期盼:“是啊,沈棠同志!你的才能不应该只局限在这个小院子里,农场有更大的舞台,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面对两人炽热的眼神和连番劝说,沈棠沉吟着,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拒绝。
陈思远见她态度似乎有所松动,心中一急,生怕出口拒绝。
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沈棠的手腕,语气急切地劝说:“沈棠同志,你再好好想想!农场那边……”
他的动作完全是出于激动和急切,忘了顾及男女之别。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几下清晰的脚步声。
刚刚结束任务,连夜赶回,连军装都没来得及换的顾承钧,带着两名同样风尘仆仆的战友,正好走到了家门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站着的人,他那个只在结婚证照片上见过模糊轮廓的妻子沈棠,此刻正被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紧紧拉着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