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们七嘴八舌的一通输出,情绪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把顾承钧几人淹没。
挤在旁边的周维安急得额头冒汗,张开手试图安抚,声音却被淹没在声浪里。
“各位嫂子,大姐,冷静,冷静点,听我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那里的顾承钧,突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这一起身,身姿笔挺如松,那股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属于一团主官的冷硬气势瞬间弥散开来。
客厅里嘈杂的指责声瞬间掐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目光带着一丝惊疑,集中到他身上。
她们这才恍然记起,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数落的毛头小子。
他是顾承钧,是凭着真刀真枪过硬战绩,在人才济济的部队里年纪轻轻就坐上团长位置的人。
他带过的兵,没有不服他的。
他执行过的任务,没有不漂亮的。
客厅里一时间落针可闻,只剩下些微紧张的呼吸声。
顾承钧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带着愤慨的脸,脸上依旧依然严肃,却没有因为刚才那番劈头盖脸的指责而流露出半分恼怒。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各位婶子,嫂子。”
他先是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算作致意。
“刚才的话,我都听清楚了。”他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首先,谢谢大家。
谢谢你们在我不在的时候,对我爱人的维护和照顾。”
“爱人”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陌生的却异常坚定的意味,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他继续道,目光转向刚才情绪最激动的马婶和李秀兰:“李卫东同志言行无状,冒犯了沈棠,这是事实。
他是我手下的兵,他犯错,是我这个团长管教不严,是我的失职。”
他没有推卸责任,直接将问题扛到了自己肩上。
“这件事,我一定会严肃处理,给沈棠一个交代,也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话语简洁,却带着军人一诺千金的力度:“请大家放心。”
他没有过多解释,没有为自己辩白,只是干脆利落地承认错误,表明态度。
这番表态,完全出乎了家属们的预料。
她们本以为会看到顾承钧恼羞成怒,或者至少会辩解几句,没想到他竟如此干脆地认下了过错,还郑重其事地道谢承诺。
一时间,刚才还群情激愤的家属们,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马婶最先反应过来,语气缓和了不少,甚至还带着点劝慰的意思:“顾团长,你能这么想就好。
沈棠那孩子,真是不容易,也是真的好,你以后多顾着点家。”
“是啊,”李秀兰也接口道,“两口子有啥话好好说,可别再听风就是雨了。”
“我们也就是气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也就放心了。”
家属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已然转变,反而开始安慰起顾承钧来。
又说了几句缓和场面的话,便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周维安家。
看着最后一位家属走出门,周维安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一直安静旁观的文倩这时走了过来,给几个沉默的男人重新添了热水。
她看向顾承钧,语气温和地提议。
“顾团长,要我说,你晚点再回去试试,秦阿姨是你亲妈,哪能真不让你进门?
她就是现在正在气头上,等这阵气过去了,肯定就心软了。
到底是自个儿儿子,哪有不心疼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到时候,你好好跟秦阿姨,还有沈棠妹子认个错,把话说开。
沈棠妹子性子软和,但不是不讲理的人。”
顾承钧听到文倩说沈棠“性子软和”,眉头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软和?
想起隔着门板,那糯软的嗓音里包裹着的,可绝不像是任人拿捏的绵软性子。
小院里,秦芬把儿子连同他那帮战友一股脑骂走后,胸口那口气是出了,可心里头的还是难受得厉害。
她没理会外面的动静,自己转身就回了房间,还把门给关上了。
沈棠没有立刻进去,知道婆婆这会儿需要独自消化一下情绪。
她转身去了厨房,从带来的瓶瓶罐罐里舀了一勺自己用野蜂蜜调的蜜水,用温水冲开,轻轻搅拌着。
过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沈棠才端着那杯温热的蜜水,走到秦芬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妈,我进来了?”
里面没应声,但也没反对。
沈棠推门进去,看到秦芬坐在炕沿上,眼睛红肿,正用手帕抹着眼角。
沈棠把蜜水递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妈,喝点水,润润嗓子,也甜甜心。”
秦芬接过杯子,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她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眉眼柔顺的儿媳,再想到刚才儿子那混账样子,心里头的愧疚和心疼漫上来。
“棠棠,”秦芬拉住沈棠的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妈对不起你,是妈没教好儿子,让你受这么大委屈!
那个混账东西,他怎么能……怎么能任由别人那么说你啊!”
沈棠反手握住秦芬粗糙温暖的手,蹲下身,仰头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怨愤,反而带着浅浅的笑意。
“妈,您别这么说。”她轻轻晃了晃秦芬的手,“我刚才其实一点儿都没觉得委屈,真的。”
她眼神清亮,语气平和:“因为我知道,您会护着我。
您刚才挡在我前面骂人的样子,特别威风,我心里特别高兴,特别暖和。”
秦芬看着她毫不作伪的笑容,听着她软软的话语,心里那点难受奇异地被抚平了不少,但还是叹气:“可那混账小子他……”
“妈,”沈棠打断她,语气带着点理性的分析,“其实,刚才那些难听的话,不是顾承钧说的,是那个小战士说的。
顾承钧他好像想阻止来着。”
秦芬一愣,回想了一下,好像是那个愣头青小兵跳得最凶,儿子当时是沉着脸,好像要开口来着。
沈棠见她神色松动,继续温声道:“您当时反应多快啊,那炮仗一点就着,火力全开,他估计想插话都找不到缝儿呢。”
她这话带着点调侃,把秦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嗔怪地拍了她一下:“你这孩子!”
气氛不知不觉缓和了下来。
沈棠看着秦芬,认真地说:“妈,不管怎么样,他是您儿子,这要是到了晚上的,总不能让他在外面站一夜吧?
而且,有些话,总得当面说清楚,是不是?”
秦芬沉默了,她何尝不心疼儿子?
刚才在气头上,也没多想。
可现在冷静下来,又被沈棠这么一劝,那点子母性又开始抬头。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能真不让他进门?
沈棠轻笑一声,挽住她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她肩上,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妈,您要是还觉得不得劲,等会儿咱们就罚他。”
秦芬斜她一眼:“怎么罚?”
沈棠眼睛弯了起来,像只狡黠的小狐狸:“罚他看咱们吃红烧肉,馋死他!让他闻着味儿,一口都捞不着!”
这孩子气的话把秦芬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那点憋闷瞬间散了不少,她伸手点了点沈棠的额头。
“你呀!就会哄我开心!”
不过好在也答应了。
两婆媳又高高兴兴的去厨房忙活。
就在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香气达到最诱人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几下沉稳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轻不重。
沈棠嘴角微勾,起身去开门,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外,顾承钧依旧穿着那身沾染了尘土略显褶皱的军装,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
两人隔着门槛,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