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顾承钧目光落在沈棠身上,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裤,乌黑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白皙的脸庞显得格外干净柔和。
精致,安静,那双看向他的眼睛,没有怯懦,没有愤怒,也没有期待。
只有一种平静的打量,仿佛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沈棠也看着他,近距离地看清了这个名义上丈夫的模样。
五官冷峻,线条硬朗,周身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硝烟气息。
他很高,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短暂的沉默后,沈棠率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是她特有的软糯。
“你回来了。”
这句话,语气平静无波,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仿佛几个小时前小院里的那场冲突,顾承钧被自己亲妈连推带搡赶出门的事,都从未发生过。
她说完,便自然地转过身,朝屋里走去,只留给他一个纤细的背影,声音随风飘来:“进来吧,饭快好了。”
顾承钧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这反应,平静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再次踏进了这个几个小时前才被驱逐出去的家门。
走进客厅,秦芬刚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堆得冒尖的红烧肉。
酱红色的肉块颤巍巍的,裹着亮晶晶的浓稠汁水,肥瘦相间,色泽诱人,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糖和酱油的焦香,霸道地充斥了整个空间。
看见跟在沈棠身后进来的顾承钧,秦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嘴角微微下撇。
但终究没再开口让他出去,只是把碗放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咚”。
顾承钧看着她,喊了一声:“妈。”
秦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视线扫过他沾着尘土的外套。
语气硬邦邦地:“要吃饭了,把外套脱了,洗手,帮忙端饭菜。”
“好。”顾承钧应得干脆,没有丝毫迟疑。
他走到门边的挂衣钩前,利落地脱下军装外套挂好。
然后走到角落的脸盆架旁,挽起袖子,就着盆里干净的清水,仔仔细细地洗了手。
秦芬准备的饭菜不算奢华,但很实在。
除了那碗引人垂涎的红烧肉,还有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碟腌萝卜干。
米饭也蒸得恰到好处,冒着腾腾的热气。
说实话,顾承钧看着那碗红烧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段时间在外执行任务,风餐露宿,啃干粮是常态,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样带着家的味道的饭菜香气了。
母亲的手艺,他更是多年未曾吃到。
顾家客厅的饭桌是个不大的圆桌,三个人坐下略显紧凑。
秦芬率先坐下,沈棠则很自然地搬动凳子,紧挨着秦芬坐下,动作熟练,仿佛早已习惯。
顾承钧看着她们之间那几乎没有缝隙的距离,默默地在对面坐下。
他心里掠过一丝念头,不管这个沈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至少,她和母亲相处得似乎很好。
这一点,让他心里那沉甸甸的愧疚感,又增加了一分。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或许是道歉,或许是解释。
“有什么话,等吃完饭再说。”秦芬头也没抬,拿起筷子,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顾承钧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闭嘴。
秦芬不再看他,拿起筷子,第一件事就是夹起好几块最大,肉最厚的红烧肉,稳稳地放到沈棠碗里,脸上瞬间换上慈爱宠溺的笑容。
“棠棠,快吃,妈今天特意多放了点糖,你爱吃甜的。”
“谢谢妈。”沈棠冲她甜甜一笑,拿起筷子。
秦芬这才给自己夹了两块,大口吃了起来,吃得格外香,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顾承钧看着她们碗里诱人的肉块,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不断刺激着他的味蕾。
他沉默地拿起筷子,伸向那碗近在咫尺的红烧肉。
就在他的筷子尖即将触碰到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块时......
秦芬眼疾手快,几乎是“嗖”地一下,双手端起那只粗瓷大碗。
动作无比自然流畅地将整碗红烧肉从桌子中央,直接端起来,稳稳地放在了沈棠的面前。
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哒”。
顾承钧的筷子僵在半空中,落了个空。
秦芬像是完全没看到儿子悬空的筷子和瞬间僵硬的表情,自顾自地扒了一口饭,嚼得喷香。
还对着沈棠说:“棠棠,多吃点,这肉炖得烂,好消化。”
顾承钧:“......”
沈棠抬眼,看了看对面举着筷子,表情莫测的顾承钧。
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独占的一碗红烧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低头默默吃饭。
顾承钧缓缓收回筷子,目光在那碗被隔离开的红烧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沉默地夹了一筷子旁边的清炒时蔬,送进嘴里。
嗯,菜有点凉了。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又格外热闹。
安静的是顾承钧这边,他只偶尔夹几筷子眼前的素菜和腌萝卜,闷头吃饭,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热闹的是秦芬和沈棠那边。
秦芬不停地给沈棠夹菜,嘘寒问暖,沈棠则是有问必答,语气温软。
两人你来我往,言笑晏晏,配合默契,仿佛坐在对面的顾承钧是透明的一般。
顾承钧沉默地吃着饭,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宴的局外人,与这个家格格不入,让他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秦芬那些明显针对顾承钧的小动作,沈棠自然看在眼里。
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那些难听的流言跟顾承钧本人确实没有直接关系,他可能压根不知情。
但是,不知情就能完全免责吗?
沈棠在心里轻轻摇头。
作为丈夫,三年对妻子不闻不问,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职,一种漠视。
所以,婆婆现在替她出气,给她撑腰,她心里是领情且受用的,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拆台,去扮演什么通情达理的角色。
不过,沈棠也很有分寸。
她了解秦芬,婆婆嘴上再硬,心里终究是疼儿子的。
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儿子一口肉都吃不上,晚上饿肚子。
她很喜欢吃红烧肉,以她的饭量,碗里的肉她都能全部吃完。
但今天,她刻意放缓了速度,最后碗里还剩下两块油光红亮,炖得软烂的肉块时,她便放下了筷子。
“妈,我吃饱了。”
她轻声说,还配合地用手轻轻揉了揉胃部,做出饱足的样子。
秦芬正收拾着空盘子,闻言转头看向她的碗,目光在那两块孤零零的红烧肉上停顿了一瞬。
她眼神闪了闪,像是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但端着盘子往厨房走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一点。
沈棠看着那两块被剩下的红烧肉,又抬眼看了看身形挺拔却莫名透着点孤零零意味的顾承钧。
“顾团长要是不介意话,就把这两块吃了吧,免得浪费。”
介意?他一点也不介意。
几乎是沈棠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双手便迅速拿起了刚才放下的筷子。
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丝微风。
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嘴里。
接着是第二块。
他放下筷子,动作依旧利落,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有喉结在他吞咽时几不可察地快速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