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芬还在琢磨张清源这名字是谁,沈棠已经听出了门外是张教授的声音。
“妈,是农场那位张教授。”她低声提醒。
秦芬脸上闪过诧异,压低声音:“上次不是都说明白了吗?怎么又找上门了?
她心里有点打鼓,担心是来找麻烦的。
沈棠站起身去开门,顾承钧也刚好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手。
听到张教授三个字,他动作微顿,目光投向门口。
沈棠拉开院门,果然看见张清源教授站在外面。
两天不见,他看起来似乎更清瘦了些,但那双眼睛却格外亮,一见到沈棠,脸上立刻绽开热切的笑容。
“沈棠同志,冒昧打扰了!”张教授的声音因为急切而略微拔高。
沈棠确实有些意外。
她以为经过那天自己干脆的拒绝,这位心高气傲的老教授应该不会再来了。
没想到他又来了。
张教授从随身带着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得哗哗响,手指点着上面的数据,语气激动。
“让你说中了!灌溉渠上游那段水质酸碱度异常,还有那批新到的复合肥,里面几种元素配比严重失衡,会导致局部土壤盐渍化!
症状、位置,跟你那天判断的几乎分毫不差!”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棠,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和欣赏:“光凭肉眼观察和一点经验,就能精准到这个程度!
沈棠同志,你这是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沈棠同志,”他上前半步,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现在国家急需农业人才,尤其是像你这样有敏锐观察力和实践经验的同志!
书本上的知识可以学,可这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灵性,是教不出来的!我……我真心实意,再次邀请你加入我们试验田小组!
就算不能全职,偶尔来一起谈论也行啊!”
他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脸都微微涨红,全然不顾自己教授的身份,只是一个不愿错过良才的学者。
沈棠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热切和诚恳,之前那份因为王干事而产生的抵触,确实消散了不少。
她能感觉到,这位老教授是真心为农学着想,也是真心欣赏她的能力。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院内。
顾承钧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安静地听着。
他身形笔挺,即使穿着家常衣服,那股属于军人的冷峻气场依然存在。
张教授顺着沈棠的目光,也看到了顾承钧,他脸上热切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他显然认出了顾承钧,也清楚记得上次那个因自己学生激动失态而引发的尴尬局面。
“这位同志!”张教授立刻转向顾承钧,语气带着明显的焦急和解释的意味,“您是沈棠同志的爱人吧?上次的事情,实在是对不住!
完全是我的学生陈思远一时情绪激动,失了分寸,绝没有任何不尊重沈棠同志的意思!
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我已经严厉批评过他,他也深刻认识到错误了!
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请您千万不要因此对沈棠同志参与农场工作有什么看法!”
他语速飞快,生怕慢一步就造成更大的误解,眼神恳切地望着顾承钧。
他是真的怕因为上次的误会,导致这位看起来就不好说话的军官丈夫反对沈棠再去农场,那他可就成了耽误人才的罪人了。
顾承钧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张教授急切地说完,他才平静地开口:“张教授,您言重了。”
他目光转向沈棠,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清晰地表明立场:“这件事,她自己可以决定,无需问我。”
这句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没有计较之前的误会,也没有摆出丈夫的权威干涉她的选择,而是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了沈棠。
沈棠也微微侧目,看向顾承钧。
他站在那里,神情一如既往的冷峻,但那句话,却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湖里轻轻投下了一圈涟漪。
不得不说,沈棠心里是有些愉悦的。
从之前她对顾承钧的有限了解下也知道,对方是一个掌控欲非常强的人。
这从他的行事就能看出。
他现在没有做出干涉她私事的决定,这一点让她很满意。
她转回头,看向一脸期盼紧张等待她最终答复的张教授,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张教授,”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和,“谢谢您的看重,我可以去试验田帮忙,一起探讨问题。”
张教授眼睛猛地一亮,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之前的忐忑。
“但是,”沈棠话锋一转,“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张教授立刻应道,生怕她反悔。
“第一,我不挂职,不算正式工,只是以个人身份帮忙,时间上我需要相对自由。”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这比他预想的已经好太多了。
“第二,”沈棠看向张教授,语气认真,“我只对技术问题提供建议,不参与任何管理和人事安排。”
她需要明确的界限,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应该的!本该如此!”张教授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沈棠同志,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你放心,绝对按你说的办!”
他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看着沈棠,越看越觉得是块瑰宝。
“今天下午你有空吗,如果时间合适的话,今天就可以去农场报到!”
沈棠哭笑不得,这张教授也太着急了吧,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
张教授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沈棠关上门,转身就对上顾承钧的目光。
他看着她,眼神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重新审视,又带着点探究。
“怎么了?”沈棠问。
顾承钧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没什么。”
见他不说,沈棠也不追问,笑一笑就转身进屋继续帮秦芬挽线。
顾承钧盯着她和妈说笑的身影,这样一个眉眼柔和,看起来纤细又文静的女人。
乍一看似需要人庇护的模样,竟能让张教授这样的老学者,不惜两次登门,言辞恳切地邀请。
他想起刚才张教授那急切的模样,一口一个“天才”、“天赋”,眼中炽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这与他印象中那些埋头书本、讲究资历的学者形象大相径庭。
看来,他这个小妻子,远不止是他最初想象的柔弱女子。
她身上藏着他不了解的东西,或许比他能看到的要多得多。
他觉得自己娶回来的,是一座蕴藏着惊喜的宝库,正等待着他去慢慢发掘,一探究竟。
这个念头让他冷硬的嘴角微微牵动,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