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老搭档的调侃,顾承钧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把空了的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在周家略坐了一会儿,两人便起身告辞。
篮子空了,顾承钧依旧提在手里。
沉默走了一段。
沈棠觉得这安静有点闷。
她侧头看他。
顾承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你和周政委,”沈棠开口,声音不大,“关系很好?”
顾承钧脚步节奏没变:“嗯,新兵连就在一个班。”
“那么早?”沈棠有些意外,“那他怎么当了政委,你去了作战部队?”
顾承钧语气平缓:“他脑子活,会做思想工作,上面觉得他更适合,我……”他顿了顿,“习惯带兵。”
沈棠点点头。
她能想象,周维安那张嘴确实能说会道。
“你们一起出过任务吗?”她又问。
“很多。”
“危险吗?”
顾承钧沉默了一下:“当兵,没有不危险的。”
沈棠沉默,是啊,当兵哪有不危险的。
末世刚来的时候,第一个冲在前面的就是军人。
沈棠没再追问。
她想起周维安提起顾承钧时那种毫不掩饰的信赖。
“周政委好像很信服你。”她说。
顾承钧看着前方的路:“老周重情义,有次野外拉练,他掉进冰窟窿,我把他捞上来的。”
他说得极其简单,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棠却能想象当时的凶险,天寒地冻,冰水刺骨。
“后来呢?”
“他发烧三天,好了就非要认我当哥。”
顾承钧语气里带上一点极淡的类似无奈的情绪:“甩不掉了。”
沈棠忍不住笑了,她能想象周维安缠着人的样子。
“他话是多了点,”顾承钧忽然补充,“但靠得住。”
又走了一段。
“那次……你没事吗?”她指的是冰窟窿的事。
“我体质比他好。”顾承钧回答。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太简略,又加了一句:“后来喝了姜汤。”
沈棠看了他一眼,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莫名觉得,后面这句是特意说给她听的,为了让她别担心。
她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男人,话少,却会在这种细节上留心。
这些认知,让她心里对他的印象,悄悄丰满了一点。
到家门口时,秦芬正等着。
她看见两人并肩走来,儿子手里提着空篮子,儿媳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秦芬心里踏实了。
能一起说笑着回来,这关系,就又近了一步。
两人走进院子,秦芬已经转身回屋了。
顾承钧放下空篮子,却没有立刻进屋,他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沈棠也停下脚步,看着他,等他接下来的话。
顾承钧的视线落在远处朦胧的地平线上,那里是军营的方向。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
“这边,”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些,“条件比老家艰苦。”
沈棠没接话,安静地听着。
“风沙大,冬天冷得刺骨,物资也紧。”
他继续说,语气平铺直叙,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刚调过来那两年,驻地还不稳定,周围也荒。”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来,落在沈棠脸上。
天色昏暗,她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能感觉到那份专注。
“那时候,”他声音很稳,“没让你和妈过来,是觉得……这边环境,你们可能受不住。”
这不是解释,更像是一种迟来的交代。
“不是故意……”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但还是清晰地说完了,“……不是故意把你放在老家三年,不管不问。”
“现在好些了,”他又补充道,像是在做一个保证,“家属院建起来,基础设施也跟上了。”
这话说出来,院子里有片刻的安静。
沈棠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身姿依旧笔直,像一棵沉默的树。
但刚才那几句话,却透出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不是不懂,也不是冷漠。
他只是习惯了承担责任,习惯了把可能的风险和艰苦自己扛下,然后用他认为最稳妥的方式,去安置他认为需要保护的人。
方式或许生硬,甚至显得有些不通人情,但初衷并非漠视。
“我知道。”沈棠轻声说。
她是真的知道。
从婆婆偶尔的念叨里,从周维安的话语间,她拼凑出了这边最初几年的艰难。
也渐渐理解了,他那种基于责任沉默的守护。
顾承钧似乎因为她这句“我知道”,肩线微微松弛了一分。
“我明白你的考量,”沈棠接着开口,声音清晰,“怕我们吃苦,想自己先扛着。”
但沈棠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直接:“但顾承钧,这里也有你做得不对的地方。”
他身形似乎凝滞了一瞬,专注地看向她。
“你不说,我们怎么会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沈棠继续说,“三年,你往家寄东西,汇钱。
可信呢?哪怕多写几封信,告诉妈和我这边的情况,你的打算,我们也不会……”
她顿了顿,找了个准确的词,“……也不会心里没底,甚至误会你。”
刚接到信的时候,是真觉得这婚估计得离。
她没说误会什么,但两人都清楚,那封伪造的离婚信能掀起那么大风波,与长达三年的疏于沟通脱不开干系。
顾承钧沉默地听着。
他习惯于决策和承担,却从未想过,他的沉默本身也是一种伤害。
过了好一会儿,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涩意。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他站在那儿,承认了自己的失误,没有辩解,没有推诿。
“以后,”沈棠笑了笑往前走近一步,声音放轻了些,“有什么事,记得说,我和妈,不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
顾承钧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眸。
“好。”
“进屋吧,”沈棠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自然,“妈该等急了。”
她转身走向堂屋。
顾承钧看着她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迈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