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张教授猛地拔高声音,花白的胡子都抖了抖,他下意识地反驳,“这怎么可能!谁会来破坏试验田?这……”
他的话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慢慢转为惊疑。
旁边的陈思远和其他学生也惊呆了,面面相觑。
沈棠继续分析,语气平稳:“您看,污染是间歇性的,说明不是持续排放。
找不到固定排污口,有没有可能,是有人选择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偷偷倾倒污染物?
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这片承担重要育种任务的试验田。”
她指了指那片长势最差的区域:“这片地靠近水渠上游入口,水量相对较小,污染物浓度容易累积,效果也最明显。
如果是无目的的随意污染,很难造成这么有针对性的破坏效果。”
她顿了顿,说出更关键的推测:“还有那批配比出问题的肥料,如果是生产失误,应该是整批都有问题。
但我听陈同志说,只是部分田块出现了板结。
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在部分肥料里动了手脚,或者在施肥过程中,对特定区域使用了不当的肥料?”
一番话,条理清晰,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张教授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扶着额头,在原地踱了两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不是不懂,只是专注于技术问题,下意识地回避了人祸这个更可怕的可能性。
陈思远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人为破坏……谁会这么干?这……这可是国家的科研项目啊!”
张教授还在消化这个惊人的可能性,一个站在陈思远旁边的男学生猛地抬起头。
他叫王志刚,身材高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认同。
“沈棠同志,你这话说得太武断了吧?”王志刚的声音有些尖锐,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地看向沈棠,“你说人为?证据呢?就凭你猜的?”
他语气里的质疑毫不掩饰,上前一步,几乎是指着试验田说:“这片试验田一直是我们几个学生在负责管理!
我们都是张老师亲自带出来的,跟着项目好几年了,谁会干这种自毁长城的事?这根本不可能!”
他越说越激动,目光扫过沈棠,带着一种学历优越感带来的轻视:“再说了,你一个……你连正规农学院的门都没进过吧?
光靠看看摸摸,就敢下这种结论?我看你就是危言耸听,想把简单问题复杂化!”
“王志刚!你胡说什么!”陈思远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出声制止,脸都急红了。
张教授也皱起眉头,显然对王志刚的态度不满,但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转向沈棠,想看她如何应对。
沈棠脸上没什么怒容,甚至比刚才更平静。
她迎着王志刚充满敌意的目光,语气平稳:“这位同志,我有没有进过农学院,和我能否发现问题,有必然联系吗?”
她不等王志刚反驳,继续说道:“我提出的是基于观察的合理怀疑,污染间歇性,无固定排污口,肥料问题局部化,这些现象本身就违背常理。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即使再不可思议,也是真相的一种方向。
在真相查明前,任何可能性都不该被轻易否定,这不是科研的基本态度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逻辑分明。
王志刚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还想争辩:“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我们内部绝对没有问题!”
“内部没有问题,不代表外部没有问题。”
沈棠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回王志刚脸上。
“管理试验田的确实只有你们,但能接触到水源、肥料,了解这片田地重要性的人,只有你们吗?”
王志刚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而且,”沈棠微微挑眉,语气带上一点冷意,“王同志,破案抓坏人,好像也不是农学院教的吧?
你这么急着否定人为的可能性,甚至不惜人身攻击,是出于对项目的维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最后这句话问得轻飘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王志刚的痛处。
“你……你什么意思!”王志刚猛地拔高声音,像是被踩了尾巴,“你怀疑我?!”
现场气氛瞬间紧绷。
一直沉默的顾承钧动了。
他上前一步,并非走向王志刚,而是自然地站到了沈棠身侧稍前的位置,形成了一个隐隐的保护姿态。
他没有看王志刚,目光平静地看向张教授,声音低沉。
“张教授,我认为沈棠的分析很有价值,提供了新的侦查方向。
无论是技术失误还是人为破坏,都需要证据说话。
在证据出来之前,无端的指责和基于出身的轻视,都不该出现在科研讨论中。”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冷肃气场瞬间笼罩下来,让还想嚷嚷的王志刚瞬间噤声,脸色白了白。
张教授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王志刚一眼,然后对沈棠和顾承钧郑重说道:“沈棠同志,顾团长,你们放心。
王志刚言语不当,我会严肃批评,至于人为破坏这个方向……”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我会立刻组织人手,一方面继续技术排查,另一方面,悄悄调查所有能接触到核心区域的人员和记录!绝不放过任何可能性!”
沈棠点了点头,没再看脸色青白交错的王志刚。
顾承钧侧头,低声对沈棠说:“我们先回去。”
沈棠“嗯”了一声。
两人在张教授歉意的目光和陈思远担忧的眼神中离开。
走出农场,顾承钧开口:“那个学生,反应有点过激。”
沈棠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无所谓:“正常,触及到固有认知和自身圈子时,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排斥和攻击,而不是思考。”
顾承钧侧目看她。她脸上很平静,完全没有被质疑后的委屈或愤怒。
这份远超年龄的冷静和通透,再次让他心生讶异。
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并且……有点欣赏她这种遇事不乱精准反击的作风了。
“你做得对。”他说。
沈棠抬头看他,有些意外他会直接肯定。
顾承钧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发现问题,提出怀疑,是你的能力,如何验证,是他们的责任。”
沈棠微微怔住,随即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嗯,这块木头,偶尔说出来的话,还挺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