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着话,眼看就要走到农场大门口。
这时,一个穿着粗布褂子脊背佝偻的老农,正费力地推着一辆鸡公车从旁边一条小路上拐出来。
车上堆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看着像是肥料,堆得有些高,车子晃晃悠悠。
那老农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只顾着看脚下的路。
拐弯时,车轮轧到一块凸起的石头,猛地一颠!
最上面的一个麻袋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地朝老农身上砸去!
那麻袋看着极沉,要是压实了,老骨头怕是受不住。
事情发生得太快,老农似乎吓呆了,僵在原地。
沈棠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周围,几乎是本能反应,她手腕一抖,腰间那根看似装饰的麻绳如活物般窜出,精准地缠住那个下坠的麻袋,猛地向旁边一带!
麻袋被带偏了方向,“砰”地一声闷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但余势未消,还是带倒了旁边的老农。
几乎在沈棠出手的同时,顾承钧已一个箭步上前。
他没去管麻袋,而是单手稳稳托住了踉跄欲倒的老农胳膊,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了还在晃动的鸡公车车把。
老农惊魂未定,喘着粗气,借着顾承钧的力道站稳。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晒得黝黑的脸,眼神里还带着后怕。
“谢……谢谢!谢谢两位同志!”老农连连道谢,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要不是你们,我这条老命……”
他话没说完,目光在接触到顾承钧军装领章时,猛地顿住。
那感激的神情瞬间凝固,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慌乱,随即被他迅速垂下眼皮掩盖过去。
顾承钧扶稳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神变化。
他不动声色,松开手,语气平稳:“老人家,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没……没事!没事!”老农连连摆手,头垂得更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顾承钧的距离。
他弯腰想去扶正那个被沈棠拉开的麻袋,动作显得有些急躁。
这时,李秀兰和几个媳妇也闻声走了过来。
“哎呀,老孙头,你这怎么回事?车子没推稳啊?”李秀兰认得这老农,是农场里负责运送些杂物的长工。
她转头对沈棠和顾承钧解释:“这是孙老伯,在农场干了好些年了。”
她又笑着对孙老伯说:“老孙头,你今天运气好,碰上贵人了!这可是咱们军区的顾团长和他爱人沈棠同志!”
“顾……顾团长……”孙老伯喃喃重复了一句,身体几不可查地又绷紧了些。
他不再试图去搬麻袋,而是缩着手,语气变得极其疏离甚至带着点抗拒,“真……真没事了!不麻烦首长了!我……我自己能行!”
他这前后反差明显的态度,让沈棠也微微蹙眉。
刚才还千恩万谢,现在就像受了惊吓的兔子。
顾承钧目光扫过地上的麻袋,又看看孙老伯那双布满老茧手。
“确定不用去卫生所看看?”他再次确认。
“不用!真不用!”孙老伯头摇得像拨浪鼓,几乎是抢着说,“我皮实得很!首长你们忙,你们忙!”
他说着,不再看他们,费力地扶正车子,重新绑好麻袋,推起车,脚步有些凌乱地快步离开了,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农场的建筑后。
李秀兰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老孙头,今天咋怪怪的……”
沈棠和顾承钧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那丝疑虑。
这个老农,有点不对劲。
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或许只是普通老百姓对军官本能的距离感?
“走吧。”顾承钧收回目光,对沈棠说。
沈棠点点头,将麻绳重新绕回腰间。
顾承钧看着沈棠动作熟练地将那根细麻绳重新绕回腰间,绳结在她指尖灵活地翻动。
他想起周维安之前眉飞色舞地描述她在联谊会上如何用一根绳子大放异彩,又想起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精准的一缠一拉。
他沉默地走在她身侧,目光在她腰间那根看似普通的绳子上停留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心头的疑问,开口问道:“这根绳子……就是老周说的,你在联谊会上用的那根?”
沈棠系好绳结,拍了拍手,闻言侧头看他,见他眼神里带着探究,点了点头:“嗯,就是它,用惯了,顺手。”
顾承钧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的好奇更重了些。
这根绳子,还有她之前展现的身手,对农事的精通,都不像是一个普通农村姑娘该有的。
“你……这些是跟谁学的?”他问得比较委婉。
沈棠脚步放缓了些,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地平线,像是在回忆。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我妈教的,”她声音平缓,选择着能说的信息,“我妈……她念过很多书,是个很有见识的人,长得也好看。”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这情绪属于原主,却也真切地感染了她。
“她懂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对地里的事也很有研究,小时候常带着我在田埂边转,教我认庄稼,看土壤,说万物都有它的脾气,摸准了就好办。”
顾承钧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爸妈,”沈棠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们感情很好,家里就我一个孩子,后来……我上高中那年,他们出了意外,都没了。”
她说得简洁,但顾承钧能感受到那平静话语下深藏的创伤。
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后来,我就跟着大伯一家生活。”沈棠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长大了,他们想拿我换笔彩礼,我不愿意……”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后面的事情,她无法细说。
原主的绝望挣扎,最后的香消玉殒,以及她这个异世灵魂的闯入,被恰巧路过的秦芬救下。
这些都成了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转而看向顾承钧,脸上重新带上点淡淡的的笑意:“后来,就是妈救了我,给了我一个安身的地方。
再后来……我就和你领了结婚证。”
她省略了中间的惊心动魄与生与死的挣扎,只给出了一个符合逻辑的结果。
顾承钧听完了,静静地看着她。
夕阳给她清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也映亮了她眼中那点复杂的伤感。
他忽然明白了,她那份超越年龄的冷静从何而来,那份对食物的珍惜源于何处。
甚至那份在农业上异于常人的敏锐观察力,或许也继承自她那位很有见识的母亲。
顾承钧心里泛起淡淡的心疼。
“都过去了。”
他看着她,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也更温和。
沈棠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安慰,有些失笑。
真是......她差点被原主的记忆中的绝望带着走了。
沈棠轻轻晃了晃头,仿佛要将那些沉重的记忆碎片甩开。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眉头微蹙的顾承钧,突然觉得有些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