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和顾承钧踏进家属院大门时,并不知道农场因为她的几句话已经暗流涌动。
但就算知道,她此刻也顾不上。
就像顾承钧说的,她指出了方向,剩下的求证和解决,是张教授他们的事。
她现在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个念头,饿。
肚子空得能听见回响。
下午在农场耗费心神,走回来又消耗体力,那点午饭早消化得无影无踪。
堂屋里亮着温暖的煤油灯光,饭菜的香气丝丝缕缕飘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秦芬正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看见他们,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可算回来了!快洗手,就等你们开饭了!”
沈棠几乎是冲过去洗了手,坐到桌边。
眼睛立刻黏在了桌上。
一碗金灿灿的炒鸡蛋,油润润的,撒着细碎的葱花。
一盘清炒嫩豆角,碧绿清爽。
一盆萝卜骨头汤,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香气扑鼻。
还有一碟秦芬自己腌的脆黄瓜,看着就开胃。
主食是暄软的白面馒头。
沈棠的眼睛亮了。
秦芬把炒鸡蛋往她面前推了推:“饿坏了吧?快吃快吃,特意给你多炒了两个蛋。”
沈棠顾不上客气,拿起馒头,筷子精准地伸向炒鸡蛋,夹了一大块送进嘴里。
鸡蛋嫩滑,咸香适中,混合着葱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
她满足地眯起眼,嚼了几下,又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汤。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空荡荡的胃。
她吃得专注而投入,速度不慢,但动作并不粗鲁,只是那全心全意享受食物的模样,让人看了就觉得饭菜格外香。
“妈,这个豆角炒得真好,火候刚好,又脆又入味。”
她抽空夸了一句,又夹了一筷子豆角。
“喜欢就多吃点!”秦芬乐呵呵地给她夹菜,又挑了两块带肉的骨头放进她碗里,“啃点骨头,汤有营养。”
“嗯!”沈棠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地应着,筷子不停。
顾承钧坐在她对面,安静地拿起馒头,夹菜,吃饭。
他的目光几次落在沈棠脸上。
看她因为一口好吃的就眉眼舒展,看她被烫到舌头悄悄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看她碗里的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她吃得那么香,仿佛这是天下第一等要紧事,也是第一等快乐事。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过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泛起来。
他注意到她很喜欢那碟脆黄瓜,已经夹了好几次,但黄瓜碟子放在靠近他这边。
顾承钧伸出手,没说话,直接将那碟脆黄瓜端起来,越过半个桌子,轻轻放到了沈棠手边,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饭,仿佛只是顺手。
沈棠正埋头喝汤,感觉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发现爱吃的黄瓜到了手边。
她有些诧异地瞥了顾承钧一眼。
他正低头夹菜,侧脸平静。
沈棠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夹起一片黄瓜,咬得“咔嚓”脆响。
秦芬将儿子这细微的举动看在眼里,心里乐开了花。
她故意说:“棠棠,汤够不够?妈再给你盛一碗?”
“够,妈,我自己来。”
沈棠想去拿汤勺,顾承钧却已经先一步拿起她的空碗,用公勺给她盛了满满一碗,小心地放到她面前,还避开了烫手的位置。
沈棠:“……谢谢。”
“嗯,”顾承钧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慢慢吃。”
秦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也拿起公筷给儿子夹了块鸡蛋:“你也吃,别光顾着看媳妇。”
顾承钧:“……”
沈棠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咬馒头。
沈棠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碗,摸了摸肚子,长长舒了口气:“饱了,妈,您做饭太好吃了。”
秦芬笑:“爱吃妈天天给你做。”
顾承钧也吃完了,起身收拾碗筷。
沈棠想着没什么事做,正好去菜地看看,就推门出去了。
顾承钧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地冲过碗沿。
秦芬进来取抹布,看见儿子熟练的动作,嘴角弯了弯:“今天倒是勤快。”
顾承钧手上动作没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妈,沈棠她……以前在大伯家,具体是怎么回事?”
秦芬取抹布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叹了口气。
“那孩子……真是遭了大罪,”秦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心疼,“我看到她的时候,她还发着高热,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顿了顿,眼圈有点红:“我把她从她大伯手里救下来,手腕上还有被绳子勒过的印子。
醒了也不说话,就睁着眼睛看房梁,跟个没魂儿的木偶似的。”
顾承钧洗碗的动作慢了下来。
“后来我才打听到,她大伯一家不是东西。”
秦芬语气里带着怒意:“棠棠爹娘留下的房子和田地被他们占了不说,还想把她卖给邻村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换彩礼。
那老光棍前头打死过两个媳妇,这事儿村里都知道!”
顾承钧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磕在水池边。
他背对着秦芬,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棠棠不肯,他们就拿绳子捆了她,关在柴房里。”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流声。
秦芬深吸一口气,看向儿子的背影:“承钧,妈知道你这几年顾不上家里,妈不怪你。
但棠棠这孩子……她苦了太久了。
现在她是你媳妇,你得多上点心,好好待她。
她心眼实,谁对她好,她就对谁掏心窝子。”
顾承钧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个碗冲洗干净,擦干手,转过身。
灯光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了。”顾承钧声音很沉。
他绕过秦芬,走到灶台边,里面烧着热水,那是他刚刚洗完的时候烧的。
他用盆将里面的水盛出来。
“我去给她打洗澡水。”他说。
秦芬看着儿子端着盆出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又欣慰地笑了笑。
沈棠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顾承钧端着热水盆出来。
“洗澡水。”他简短地说,径直走向院子角落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简易洗澡间。
沈棠愣了一下,跟过去。
洗澡间很小,只能放一个木桶。
顾承钧已经把热水倒进桶里,又去了趟厨房端了些出来,又兑了适量的冷水,用手试了试温度。
“可以了,”他说,转身出来,“洗吧。”
沈棠站在门口,看着他沉默地走回堂屋的背影,心里有点异样。
这人……还挺细心。
沈棠回房间拿好了换洗衣服,关上门,脱了衣服跨进木桶。
温热的水包裹全身,沈棠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她靠在桶沿上,闭上眼。
沈棠挺喜欢泡澡的,就是烧水麻烦。
得劈柴、生火、守着锅。
以前她闲麻烦,都是随便冲冲了事。
现在顾承钧在家,倒是方便不少。
她睁开眼,看着氤氲的水汽,脑海里浮现出刚才他试水温时专注的侧脸。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沈棠泡了一会儿,浑身都舒展开了。
她伸手搓了搓胳膊,忽然想起什么,动作顿住了。
今天洗的那些床单被套肯定还没干。
也就是说,今晚她和顾承钧,还得盖一床被子睡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