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没敢耽搁,一路往另一条巷子里跑去,那里拴着一条驴,平时他就靠这条驴拉点货挣钱。
牵出驴车,跳上去就抽了一鞭子,驴子吃痛,撒开蹄子跑起来。
驴车一路狂奔,扬起漫天尘土,路上遇见熟人打招呼,他都没理,只管抽着驴子往前赶。
靠山屯在镇子西南边,离得不远,但都是山路,驴车跑了快两个小时,才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王建国直接赶着车冲进了村。
正是上午,村里人大多在田里干活,路上没什么人。
驴车一路冲到村尾沈贵山家门口,“吱呀”一声刹住。
王建国跳下车,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
沈贵山正在院里劈柴,光着膀子,一身汗,看见王建国这副模样,眉头一皱:“干啥呢?慌慌张张的!”
王建国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姑、姑父……不好了!”
“啥事?”沈贵山放下斧头。
“沈棠……沈棠回来了!”
沈贵山愣了一下:“谁?”
“沈棠!你侄女沈棠!”王建国急得直跺脚,“我在镇上看见她了!还带着个男的!”
沈贵山脸色变了。
他盯着王建国:“她怎么回来了,你看清楚了?”
“清清楚楚!就是她!”王建国说,“人长变样了,但那眉眼,错不了!姑父,她这时候回来,肯定是为了坟地的事!”
沈贵山沉默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回来就回来,一个丫头片子,能翻起什么浪?”
“可她带的那个男的……”
“男的怎么了?”沈贵山打断他,“这是沈家的事,外人管得着?”
话是这么说,但他眼神闪了闪。
王建国还想说什么,沈贵山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姑父,那坟……”
“坟怎么了?”沈贵山瞪他一眼,“我那是为村里平整土地,是公事!她一个嫁出去的闺女,管得着?”
王建国张了张嘴,没敢再劝。
他知道,沈贵山这是打定主意了。
“那我先回去了。”王建国悻悻地说。
“嗯,”沈贵山重新拿起斧头,“这事别往外说。”
王建国点点头,赶着驴车走了。
院门关上,沈贵山站在院子里,握着斧头,半天没动。
那臭丫头回来了。
他眼神阴了阴,斧头重重劈在木墩上。
“回来得正好,”他低声说,“省得我费劲去找。”
镇上汽车站。
沈棠和顾承钧坐上了开往靠山屯的班车。
车子很旧,座位上的海绵都露出来了,车子里挤满了人,大多是拎着大包小包的村民。
沈棠靠窗坐着,顾承钧坐在她身边,车子摇摇晃晃地启动,驶出镇子。
窗外是熟悉的田野山峦,沈棠看着,一言不发。
顾承钧握住她的手,沈棠转过头看他。
“别担心。”顾承钧说。
“没事,我不担心。”沈棠笑着说。
她担心啥,大不了再把沈贵山那鳖孙打一顿,要是一顿不行就两顿。
沈棠很清楚,跟浑人说不清楚道理,那就不用嘴说,用拳头最好。
摇摇晃晃的小巴班车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司机扯着嗓子喊:“秦家坳到了!下车的快下!”
沈棠站起身,提起小包袱,顾承钧拎起行李袋,跟在她身后下了车。
眼前是条黄土路,路旁立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字:秦家坳。
两人沿着土路往村里走。
村口有棵树,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看见生人进来,都抬起头看。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哎呀”一声站起来:“这不是……不是棠丫头吗?”
沈棠停下脚步,看清对方,笑了:“桂枝婶子。”
“真是你啊!”桂枝婶子放下鞋底,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沈棠,“瘦了,但也白了,俊了!在部队那边吃得惯不?”
“挺好的,婶子。”沈棠说。
桂枝婶子的目光转到顾承钧身上,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大:“这、这是……承钧?”
顾承钧点头:“婶子好。”
“哎哟!真是承钧!”桂枝婶子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多少年没见了!从你去当兵,就没见你回来过!这都……得有七八年了吧?”
“九年。”顾承钧说。
“九年!我的天!”桂枝婶子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你妈走的时候,那脸色难看的,我还以为你在部队出啥事了,心里一直悬着……”
她抹了把眼睛,又笑起来:“现在看到你们俩好好的,一块儿回来,我就放心了!你妈呢?没一起?”
“妈在家,这次我们有事,先回来一趟。”沈棠解释。
“哦哦,有事啊。”桂枝婶子点点头,也没多问,只拉着沈棠的手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们家那屋子,我隔三差五去扫扫,还算干净,能住人。”
“谢谢婶子。”沈棠真心实意地道谢。
“谢啥,都是应该的。”桂枝婶子摆摆手,“快回去吧,走了这么久的路,肯定累了。”
沈棠和顾承钧告别桂枝婶子,继续往里走。
路上又遇见几个村民,都认出沈棠,热情地打招呼,看到顾承钧,免不了又是一番惊讶和寒暄。
沈棠一路应着,脚步没停。
顾承钧走在她身边,一直没说话。
直到转过一个弯,周围没人了,他才低声开口:“妈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沈棠看他一眼:“你觉得呢?”
顾承钧抿了抿唇,没接话,他知道自己理亏。
估计那个时候是觉得他做了对不起沈棠的事情,脸色能好看了才怪。
眼前是个小院,三间土坯房,围着一人高的土墙。院门是木头的,上面挂着把旧锁。
沈棠从怀里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锁开了,沈棠推开门。
院子里比她想象中干净,地上没有落叶,墙角没有杂草,水缸盖着木板,灶台擦得发亮。
一看就是有人经常打扫。
“桂枝婶子真是有心了。”沈棠轻声说。
顾承钧走进院子,放下行李,他看了看四周,眼神有些复杂。
这是他妈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也是他长大的地方。
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但那股熟悉的气息,还是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你住哪间?”他问。
“东屋,”沈棠指了指左边那间,“妈住中间,西屋以前放杂物。”
顾承钧提着行李往东屋走。
推开门,屋里很简洁,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个衣柜。
沈棠也跟了进来,将柜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两床被子,放了一床在这屋里,然后又放了一床去了中间那屋。
顾承钧看着两床被子,眼神闪了闪。